基于这样的考量,一些手弩在没有备用箭头的情况下,只需要把弓箭的箭羽部分折断,前端就能完美无瑕嵌入手弩之中使用。
这样统一的器具,后来沿用到了四国,尤其在阳城附近的驻军,用的都是这样规格制式无差的弓与弩。
因为这个设定,就是苏红蓼当年写书的时候想到的,所以她看到市集上售卖弓箭,并有特殊狼牙箭簇的时候,就心生了一计。
而崔观澜,此时也明白了苏红蓼的整个计划——“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涉险,你想用一场狼群的狩猎,来提前满足你对史越的围猎。”
“是,你需要在他杀我之前,及时射出这枚弩箭,只要不射中我的心脏,我们就有救了!”
苏红蓼定定看着崔观澜,把整个生命都交代在他手中。
而后她转过头,义无反顾冲着史越的方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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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夫长,有狼蹄印!这边还有血迹!”
“小心戒备,家伙都拿好!若有狼袭,一律射杀!”是史越凶悍勇武的声音。
他本就被史奉下了命令,在此次女帝的辽东之行中,故意闹出点事故,让那个姓苏的女史能看起来死于一场意外。
阳城地处辽东以北,一年中有七个月都在雪中度过。
这里的野兽凶悍异常,野性难驯,甚至经常钻过狗洞,奔袭到阳城之内,去伤百姓性命。
史越亲手杀过几头狼,还剥了狼皮做了靴子与里袄。
昨日两个小太监请示,他便故意没有派兵士前t去帮忙,只想着也许能利用这一契机,让自己能下手的机会。
可谁知,这一招居然真的钓出了那个姓苏的女子。
下面的人来报,说她半夜居然和那个小白脸一起出城来寻俩小太监,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史越磨了磨牙,故意把手下的人遣散。
要对付这俩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一个人足矣!
雪夜。有狼。有死人。
想到这里,史越的血液都兴奋了起来!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果然冲着他这边跑了过来,口中还大呼“救命!救命!”
两头狼群就尾随在她的身边,她撕心裂肺地声音不似作伪。
史越眯着眼睛,拉起了弓弦。
那也是这个女人送给将军,将军却看不上,转赠给他的犀角弓。
史越摸了一下箭簇,他并不喜欢用市集上打造的所谓狼牙箭,他喜欢用军中常用的白羽箭。
摸出一尾,他搭弓预射。
黑暗之中,有一点光亮自箭尖掠过,那是冰冷的、金属色的、夺命的光。
就在此时,那女人身后躺着的男人,居然手里射出了一道弓弩,正冲着女人身后的狼群而去。
比史越更早,更及时,更快捷。
“夺——”的一声。
那女人身子一歪,中弩倒地。
而史越的箭矢,刚好擦着她的耳边射了出去,她身后追逐的一只狼,当即被箭矢命中,倒地不起。
史越只听到那女人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响来:“千夫长,你为何要杀我!”
第124章 像看一个死人
女帝临睡前,泰德把一个汤婆子替她放在了羊皮软褥子上,女帝随意问了一嘴,“这两日怎么不见和桑与和牧?他们莫非是出去躲懒了?”
泰德本想学着平日里堆起满脸菊花般的笑,可内心的焦虑让他掩饰不了,红着眼睛强忍着难受赔笑了一声,却被女帝看出了端倪。
“怎么了?”毕竟快到一个敏感的日子,一切小心思小苗头都有可能出现。更何况,还是她身边两个使惯了的小太监。
泰德公公还想掩饰,女帝却从半靠的放松姿势,直接挺直了上半身,坐了起来,威严的气场一经释放,泰德公公的嘴唇都抖了三抖。他并非是藏不住事的人,平时有啥不用女帝关注的小事也都自己一个人操办了之后报喜不报忧。可如今地处阳城,又是十年一遇的四国会谈,他怕啊,怕万一和桑与和牧的失踪,不是狼群,而是……
不得已,泰德转过脸,苦笑的模样终于变幻成了眼泪汪汪。
“陛下!”他一声喟叹,哑着老嗓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你是说,苏女史半夜和崔探花去寻人了?”女帝整个人这回掀开身上的被子,直接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泰德两只手在空中微微摆了摆,十指冲着地面做按压状,似乎想安慰此刻也心急火燎的女帝:“奴婢前思后想都觉得此时不妙,所以也央求了史越千夫长,再去替奴婢寻一寻……奴婢该死……奴婢没有及时报之陛下!还请陛下看在北巡之期迢迢,等到了京城再处罚奴婢!”
女帝气息不乱,却英明果决,“备马!”
“啊?”泰德公公的眼泪还纵横在一张老脸上,却见女帝已经取了金丝袄和狐裘披风,穿戴齐整。
这架势,这如风的脚步,明显就是要出门。
泰德公公慌了,“陛下?陛下!使不得啊使不得啊!两个小黄门而已!怎劳您亲自去?!”
“蠢货!”女帝第一次骂人,她不欲再多言,只一味往前走。
泰德公公很快明白自己关心则乱,边境无小事,四国会盟如此重大之事,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因为两个小太监的失踪而闹得人仰马翻!
女帝要去,他拦不住。他得去求史奉将军,对,自己也要一起去,戴罪立功!
想到这里,他脚下几乎像踩了两只风火轮,一边吩咐和文去通知史奉,一边又命和农去准备防身的物件。
眼看亥时将至,屋外凄风冷雪,泰德公公终于赶上了女帝的脚步,眼睁睁看着她身后那道明黄色的披风飘荡在夜空中,泰德公公被冷空气激荡得打了个寒噤,七手八脚爬上一匹马,追赶了上去。
“他们走了多久了?”史奉半夜直接被女帝身边的泰德公公拍醒,亦知事情可大可小。他亲自选了马匹和人手,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领着两纵人马星夜驰援。
阳城的守卫告知大部队史越千夫长离去的方向,“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还有一对男女也出城了。说是与史将军报备过了,要去寻两个小黄门。”
“陛下,雪夜路滑,他们一定收着力呢。我们沿着他们的马蹄印走,能追得上!”史奉单手持缰绳,手里高高举起火把。
这些火把都是军种特质,用浸染了桐油的布条捆扎呈团,在趁手的木棒上燃起火把,不易落灰,火焰更旺,照得更远。是夜行军的必备。
女帝尽管多年没有在边境安危上施过力,可是她的祖母婧帝便是战死沙场的,她的母亲也嬅帝也亲率大军来过辽东死战。到了她这一代,小小年纪也是要学习射御的。
女帝的马骑得极好,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史奉,也堪堪只比女帝多出半个马身子的距离。
“将军,前面胡杨林有动静!那一带近些日子有狼群出没,咱们好几个巡防的弟兄都被咬伤过!”
身后的士兵大声预警着。
“过去看看!”史奉火把一指,女帝面前,他不敢做太多逾矩的动作,内心只想着史越这个家伙,最好动作快一点。他只想带着女帝过去,看见的是一具被狼群咬死的尸体,而不是两个活人。
管他什么新科探花也好,明州出版奇才也罢,在他的地界,就没有他想杀却不曾得手的人命。
没想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竟然在史奉指明方向后,更快地援驰了过去。
“哎!陛下!陛下!”泰德公公整个眼珠子都快瞪没有了,自己胯下的马又不如女帝的神骏,只能求助地冲着史奉道:“史将军,可不能让陛下一个人涉嫌啊!你快些跟上去,务必要保护陛下!”
史奉点头,他座下的这匹马,并非是女帝前几日送他的墨影,而是一匹在战场上历练过三年的枣红马,会闻气味断方向,甚至能识路救人。
他重重夹起马肚,这才发现天空中竟然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已经是九月十七日的子时了!
等到女帝的座驾飞快进入胡杨林,马蹄也如同崔观澜的一样,原地打着旋儿,始终也不肯寸进。
史奉趁着这当儿,终于赶上了女帝。
“陛下,小心啊!林中有狼群出没,还是让我往前开道!”
女帝拎着缰绳,安抚着马首,沉定心气道:“我已经听见动静了,人就在里面!”
突然,一声女子的尖叫自林中传来:“千夫长,你为何要杀我!”
那愤愤不平的指控,带着无比震慑的力量,划破苍穹,划破胡杨林中的厮杀,也划破了阳城的岁月静好。
史奉和女帝同时面色一变,都再也不管马儿是有多抗拒前进,狠狠抽了马鞭,纵驰而去。
在林中,躺着几具狼尸,也依稀能看见两个腹部被掏空的小黄门和桑与和牧的尸体。
而另一边不远处,苏红蓼身形狼狈,浑身是血,用手捂着肩头的伤口,一步步往后退去。她的身后就是一头正在龇牙的头狼,而她的身前,却是步步紧逼,手持弓弦,搭弓欲射的史越!
崔观澜痛苦地与两具狼尸纠缠在一起,看起来还在挣扎,可也是身形都透着被抓伤的血渍。
“史越!你在干什么!”史奉怒斥一声,一甩手中的鞭子,狠狠抽掉了史越手中的那把犀角弓。
史越杀意原本熊熊燃起,一击未中之下,原本就红了眼,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在他的心中,今夜只想把这个胆大包天,竟然敢设计自己的女子,消灭在这黢黑的密林深处!
可史奉的一声怒吼,彻底将他唤醒,他看见掉落在地的弓箭,怔了一下,下意识还要去摸腰间的利刃,可突然又意识到史奉的话语中,暗含着一丝愠怒的意味。
不是将军下的令,让他杀了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吗?
怎的?
史越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转过脸来。
熊熊燃起的火光之下,一袭明黄色衣衫的女帝,冷着脸,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他。
“陛下?!”史越终于意识到,今夜的行为有多么的鲁莽,他听懂了史奉怒吼之下的意思,也明白了史奉剜刀般眼神的真正含义。
他在怪自己,手脚不利落,连个女人都杀不掉。
几个和史越分散的小兵听闻动静,撒丫子拿着武器跑了过来,看见赶来的大部队,不仅有将军、甚至还有女帝,着急忙慌地单膝给两人跪下。
那一边已经有士兵帮忙解决了与狼群缠斗的崔观澜,他亦浑身是伤,就连脸t颊上,都被狼爪子划出一道血痕。
“陛下!”苏红蓼“哇”的一下,似乎像是害怕到极致地痛哭出声,她双手按压在自己的肩膀上,肩头还汩汩流着血。原本一个梨花般可爱又纯真的少女,脆弱到像一张揭裱过八层的画纸,一根头发丝就能令其彻底粉碎。
可是她的目光依旧坚韧,纯粹,黑漆漆的眸中燃着两团火焰,是永远无法被熄灭的斗志,亦是一种经历磨难的蒲草依旧要向天空生长的欲望。
女帝与这样的眼神对撞了一下,心都软了几分。她当即扬起手中马鞭,指着史越道:“带回去!朕要亲自审问!”
“陛下!陛下!”史越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不对,有些惊慌失措。
可苏红蓼方才那句话,已经被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他早已被人反捆了手脚,丢在马屁股后面,用一根绳子拖拽着被迫前行。不跑,那就浑身是伤在雪地拽行。跑,人的腿脚又怎能比得过马?
苏红蓼这一次被女帝抱在了怀中,亲自带着她往来时路奔袭。
奔跑的史奉说不出话,眼睛瞪得像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