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此次会试高中,他定要上书朝廷,整顿世风,归顺百姓,绝不容忍这等烂俗之物泛滥!
苏红蓼一把抛下手里的瓜子,拍着手不满道:“这话本没有鼓吹杀人获罪,没有崇尚武力压制。你们读书考举人就说‘书中有黄金屋,亦有颜如玉’,怎就不能容我们随便看看闲书解解闷?未必每个人都喜欢读那些大道理。”
她这番肺腑之言,说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绿芽,还有现代那些被钢筋水泥裹挟着透不过气来的女性。
“可是你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
崔观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酒醉般的红,那是他气到胸闷又无法发泄的自然反应。
方才他自磨铜书局离开,一路上看见无数学子奔涌而至,甚至有几个是自己的同窗。那几名同窗看见是崔观澜,分明露出一种欲言又止又心照不宣的表情,还邀约他一道再去品一品那个话本娘子的容貌。
崔观澜被他们簇拥着,以父亲新丧自己为公主守节为由脱身,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的继妹,堂而皇之去购入了这样一本描写男女媾和的书!
他体内的规尺与矩阵,不断变幻,排列,挤压,将他内心的愤懑压缩到一个几欲爆炸的临界值。
他追到茶馆来寻他们,却只见到三弟与四妹堂而皇之在深谈这本书配图的春宫画!
崔观澜恨不能戒尺能伸长二里地,把那些冲进磨铜书局的学子,一个一个都给打出去。
再看看此刻面前不可理喻的继妹,他认为多半也是因为看了这些东西才跟三弟……有了那不伦之交。
无论他多么痛心疾首,面前的这个少女似乎就是听不进去他的道理。
第10章 非礼啊!是戒尺兄先动的手!
“我早晚有一天要出阁,我t提前从书中懂一些男女之事,犯了天条吗?”苏红蓼也不依不饶。
她明白古代对待性这件事上,无比封建与束缚,甚至谈之色变。
可她内心住着的是一个现代的灵魂。
她学过医,解过剖,了解过人体结构。
辞职前,她负责给病人治疗肉体上的愉悦。
辞职后,她负责给读者心理上的慰藉。
她穿越而来的是自己笔下的世界。
她承认自己人微言轻,掰不过那些古代历来的礼教与规矩,可是作为世界观的缔造者,她还不能在自己写的世界里,做一回主了?
苏红蓼不信邪,也偏偏要这么做!
崔观澜被她一张利嘴堵得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直接一拍桌子,气鼓鼓坐下来,还没忘一口饮尽面前的茶汤。
而这杯茶汤,恰是刚才苏红蓼喝过的。等他品尝到茶汤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口脂香气,这才红了脸,仿佛抓了什么禁物一般,把手里的茶盏抛在桌子上,整个人站起身,往后倒退三步,倒像是那茶盏先动手轻薄的他。
他人长得好看,即便生气,也像灵山得道成仙的鹤一样,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只加重了呼吸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苏红蓼看着自己笔下的这个男人,第一次强烈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大概因为那条为死去公主守节的设定。
他对母亲毕恭毕敬,恪守男女大防。
他对男欢女爱之事不仅没有表现出相当的欲望,反而谈之色变。
他对自己虽然偶尔有戒尺之训、护短之拥,那也只是囿于兄妹之间的礼数。
即便他追到书局来,也没有对自己和母亲有任何言语上的调戏与肢体上的不雅之举。
这个世界,大方向是跟着她的书来走的。
可唯独崔观澜,因为一个设定,成为了变数。
苏红蓼眯着眼睛,想了想,不会吧?不会这个人真的和自己写的有所不一样吧?
她突然起了促狭的心思,想要试他一试。
“还是说,你不想我看这些书,是我起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她的手绕在发间,转着圈圈,下巴微收,只用一双眼睛从下往上故作天真地看着他。
像纯情懵懂的少女的人去试探情郎的反应。
她的试探对于冰块来说,像是一杯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冰面上,兹兹化作一缕青烟,将尘封的冰块瞬间消融瓦解。冰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步步苏醒。
苏红蓼步步紧逼。
崔观澜连连后退。
苏红蓼手里拿着的一壶凉茶,一不小心兜头浇在了崔观澜的身上。
崔观澜袍子上的竹叶刺绣被洇湿了大半,茶渍与茶叶胡乱黏贴在他的衣衫上。
如果说,崔观澜还不知道这是苏红蓼故意的,那就是他太蠢了。
他气得一把捞起苏红蓼,横抱在茶桌上,对着她的屁股就是一戒尺。
然后他看见了她双腿之间洇出来的鲜红血迹。
他配的玉容膏,这么快就起效了?
崔观澜愣在当场,心下气也消了一大半,她果真流产了。
苏红蓼狼狈挣扎中,这才发现,自己这具身体,第一次来月经了。
崔观澜第一时间想要抓住苏红蓼的手腕再度探诊她的脉象,却被苏红蓼一下子挣脱出来。
好哇!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了!
之前那些所谓的守礼和规矩,果然只是一种掩饰。
一到关键时刻,这个种马的劣等行径,就会张牙舞爪出现。
他还很聪明,故意挑崔承溪不在的时候下手。
苏红蓼满眼都是怒火,就差要躺在地上大喊非礼。
可……有谁会信她吗?
一个明州城家风最严谨的崔家二公子。
一个曾经被女帝指婚的准女婿。
一个明面上还在为早夭公主守节的准驸马。
谁会相信他这样一个谦谦君子竟然皮下是个兽欲熏心的混蛋!
苏红蓼决定,先示弱。
于是她捂着肚子,故意装作虚弱模样,在崔承溪上来的瞬间,抽抽噎噎起来。
“我,我肚子好痛……”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四妹,你怎么了?二哥,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在这里?”崔承溪满脑门的官司,先把狼狈捂住肚子的苏红蓼从桌子上搀扶下来,又打量着明显表情愠怒,又羞又愤的崔观澜,不知道自己刚才离开的片刻时间,哥哥和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龃龉。
“三哥,送我回温家祖宅……”苏红蓼可怜巴巴拉住崔承溪。
崔观澜倒也没有多话,只是把自己身上的白底银丝暗纹竹叶刺绣外袍脱下,披在苏红蓼的身上。
他张了张嘴,眼底有一些愧疚之色,甚至有一些羞于启齿的模样。
“我先回去抓几副药给你。”
女子坐小月,亦需服用补气养身的汤药。
说罢,崔观澜转身离开,仿佛身后有深渊巨口,即将把他吞噬其中。
苏红蓼想的是:怎么,你还要给我开古代版布洛芬缓解经期痛苦不成?
她想把身上那件带着崔观澜体温的外袍撕扯下来,立刻踩在脚底,但此时已经临近暮色,早晚温差极大,加上她又到了每个月应该保暖的特殊日子,还是裹着严实点好。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苏红蓼心绪纷繁缭乱,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书中世界给她带来的阻力。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手段低微,想要与这个世界对抗,犹如蚍蜉撼树。
幸好温氏书局上下同心,与她有相同看法。
这个便宜三哥,也有着令人意外的进步思想。
这些身边的善意让她燃起了一丝对自己所做之事的热情与信心。
可依旧会有一些负面的声音,反对的作态,一而再再而三地否认她。
尤其是,那个人还是自己笔下,耗费了很多心力写的人物。
当时,她的确是为了生计,接下读者的这笔订阅费用,刻意以情色来博取眼球,得到盈利的。
穿越到书中世界这几天,她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我写这样一个种马去做这些恶劣的事情,真的是我的本心吗?我是不是也和磨铜书局那些人一样,纯粹是用这样文字的擦边,来满足自己赚钱的欲望呢?
那曾经的我,与这些我鄙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抱紧膝盖,眼神放空。
马车正驶在护城河边,落日余晖在河面上形成浮光,汇聚成银色与橙色的光点。
面对如此美景,她依旧长长叹了一口气。
崔承溪问她:“你和二哥,刚刚吵嘴了?”
马车刚巧在此时停住。
苏红蓼想要跳下马车,崔承溪直接先下去,贴心给她找了个脚凳,让她缓慢走下。
苏红蓼接受了崔承溪的这份善意,却把身上的外袍径直抛给崔承溪。
“他的外袍帮我还回去。”
对,不仅吵了,还吵很凶。我才不承他这份情。哼。
崔承溪接过外袍,夹在中间明显有些尴尬,二哥和继妹因为什么事情吵架,他隐约能猜到。两人都有彼此的主张,两人都是他的至亲手足,崔承溪不便多劝什么,只问了一句:“那明日去李三刨那边,我来接你?”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