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虽说是双门,眼下却无人问津。
一些书客神色游离地走过坡子街,被一些摊贩的叫喊声吸引,也没有一个人主动往这边探看。
李慕妍果然第一个走了进去,抬眼就看见了一脸堆笑的戚应军。
戚应军倒是远远就瞧见了李慕妍,可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把顾客打出去,于是戚应军忍着恶心,堆着笑脸看着李慕妍。
“哟,这不是慕妍姑娘,多日未见,您更是美若天仙了。”戚应军果然开口就是夸赞李慕妍的容貌。
李慕妍从小到大,被人夸了无数次美艳,可她偏偏喜欢别人看中自己的才华。
戚应军把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她当场就拉下脸来,翻了个白眼踱向远处。
“这书肆……是你开的?”苏红蓼与风蘅也走了进来,见状,苏红蓼随口问了一句。
看见苏红蓼,戚应军这回脸上的厌恶之色毫无掩饰,“几位要是不买书,就滚出去,少来这儿问东问西的。”
他在苏红蓼的手底下败了又败,派人砸店勉强占了些便宜,可打擂台无胜算、安插间隙无胜算、卖话本更是无胜算。
戚应军视苏红蓼如瘟神,看见她恨不能赶紧把她请走。
“谁说我们不买书?那也要看看再说呀。”李慕妍冲着戚应军呛声。
她的手指纤细雪白,从皓腕间伸出,远远去够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那姿势极为优美,又让戚应军看得有些晃神,一时间又忘了苏红蓼的存在。
可恶,要是李慕妍还在磨铜书局,他也能顺便揩一些油。
哪里像现在,一块明晃晃的肥肉放在他眼前,他却吃不捉(戚应军应该是山东籍)。
“那赶紧的!”
戚应军不敢想象,一会儿两位东家要是来了,看见这三位温氏书局的女人们,会是何等精彩的脸色。
苏红蓼也没理会戚应军的挑衅,心下已经确定了几分这书肆定然与史阊史虞相关。
毕竟这里面的装修与陈设,都和磨铜书局的结构类似,尽管一个低调,一个张扬,可书架上摆放的书籍种类与秩序,却做不得假。这是很多书局的习惯与商业逻辑。
比如温氏书局,声名在外的就是各种各样出色的话本。经史子集便会放在最里面的位置。而能让书客们一眼看见的,便是卖得最好的各种周边产品,再上到二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书架就是最热书籍集合。
为了配合销售,甚至会诞生“一本热卖”搭一本“几年都卖不掉”的小说,进行一个买一赠一的活动。
而磨铜书局的前身,则与温氏书局的营销逻辑不一样。
他们主打的是各种“套卖”、“精品”、“典藏”。
因此每个作者的所有书籍,都会放在一块,不管卖得好与卖得差,都一溜烟摆齐,方便想要全套购入的书客们。
然而像磨铜书局那样的大店,每日客流量多,客人们也都经济宽裕,这样的书架摆放方式,自然可以节t约很多多金书客的时间。
可像新开的这家史家书肆而言,小而精,什么有特色卖什么的理念,完全没有彰显,相反,依旧是磨铜书局那种暴发户的成套营销理念。
苏红蓼一看便知,自然也没有什么购买兴趣,甚至连去书架上拿一本书在手上瞧一瞧都没兴趣。
不过风蘅与李慕妍倒是随意拿了本书在手里翻阅,苏红蓼看见了风蘅的袖口有几张写了字的纸,没当回事,打算再转一转就撤。
可是没想到,史阊和史虞此时从外面的马车上下来,依旧迈着为官时候的方步走了进来。
戚应军脸色十分难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只好虚虚应对了一声,点头拱手行了个礼:“二位东家。”
史虞先发现了苏红蓼。他从来对苏红蓼就没有过好脸色。几番上堂,这个女子胡搅蛮缠不说,还害得他和离丢官。
那一日磨铜书局收归国有,他病急乱投医去差了王媒婆上门提亲,被苏红蓼拒绝后更是恼羞成怒,对她怀恨在心,看见她便觉有如吃了牛粪。
史虞故意提高嗓音,阴阳怪气地对戚应军道:“让伙计们都精神点。好好招待客人。若是客人有什么不满的,小心我们这家书肆名号也不保。”
这话明显是说给苏红蓼听的。
苏红蓼闻言,不怒反笑,“原本我们姐妹几人看见坡子街开了家新书肆,想要上门来道贺,顺便切磋讨教话本之事。没想到史四公子这么不欢迎我们,我看这里也没什么想买的话本,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只不过,这间铺面在坡子街,少说一个月也要二百两银子的租金。一本话本不过卖半角银子,得堪堪卖出四百本方能勉强把租金赚回来。若算上契税、抽定、印刷、刻版、人工……少说一个月也要四百五十两银子才能保本。那就是一个月至少卖九百本话本。平均到每一日……
风蘅很快算出来:“需要卖三十本话本。还得是原价不打折的话本。”
苏红蓼与风蘅一唱一和,“眼下都巳时了,还不见一个客人。史四公子还要赶客,哎……若是四公子之后想要转手这间铺子,不妨先考虑考虑我们温氏书局。”
这是曾经的磨铜书局与博济书局,联合钟自梁给温氏书局下过的套。
苏红蓼原封不动把这张牌打还给他们。
史虞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史阊却已经从阳城之行中学会了对待苏红蓼的方式。
那就是不主动,不生气,不对掐。
他知道苏红蓼素来口齿伶俐,即便是他这种官场老油子,都未必能赢过她的伶牙俐齿。
前几日,二弟又提前从外地回京诉职,女帝也给了他一个尚书右丞的高官。这可是实权的掌事人,老爷子史礸当年也是从尚书左丞一路封侯拜相的。
二弟让他忍。让他蛰伏。让他以后面对苏红蓼,除非又一击必中的可能,否则绝对不能轻易出手。
二弟甚至给他想了一个绝妙的对付苏红蓼的主意,只不过需要时间来酝酿。
史阊嫌弃四弟脑子不好,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此刻史阊看着风蘅袖子里拢着的纸,终于冒了点喜色,故意道:“风姑娘袖子里的是什么?”
风蘅这才恍然,抽出那三张纸,史阊却已经迅速地抽离了过去。
等他一目十行看完,不由喟叹道:“妙啊!妙啊!风姑娘不愧是做过女史的人,竟然能想出如此精妙绝伦的话本故事!”
史虞在旁边一脸疑惑,大哥,大哥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你怎么对温氏书局的人如此客气?难道不应该把她们三个都打出去?!
风蘅还没反应过来,只嗫嚅着轻声道:“不不不……”
史阊就已经冲着风蘅鞠了一躬,立刻掏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在风蘅手中。
“我们史家书肆,决定购买风姑娘这个故事,若风姑娘有意,还能在我们史家书肆写完整个故事,我们帮姑娘出版,销售,届时姑娘想要多少抽成,均可商议。”
苏红蓼完全不知情,没有看过那三页纸的她,狐疑看看风蘅。
一旁李慕妍把她拽了过去,轻声在苏红蓼耳畔把来龙去脉说了一番。
苏红蓼不便给风蘅做决定,只觉得其中肯定有诈,希望风蘅不会因为这一百两的银票就迷失自己。
她看准的人,她有信心。
果然,风蘅并没有接史虞的这张银票,也摆摆手说出了真相。“史东家,这几页纸并非是我写的。而是昨夜我在附近捡到的。如果史东家想要买这个故事,不如去渭水桥的布告栏找领失主,想必一定能尽心愿。”
史阊叹气:“没想到风姑娘本性如此高洁。我这就吩咐人去贴布告,找寻失主!多谢姑娘言明。”
说罢,他立刻转身看向戚应军:“方才我所言,可记住了?还不快去?”
戚应军立刻点头哈腰,找笔墨去了。
三人惹了这一通不大不小的风波,兀自回到了小黑屋。
苏红蓼询问风蘅:“今日可有什么想法?”
风蘅歉意地摇了摇头。
“别着急,你先与我做个游戏。”
第152章 寓教于乐的话本桌游
苏红蓼拿出了一大堆纸条。每一样纸条都有蓝色和黄色两种。
就在李慕妍也颇为感兴趣,抓了个小桌子和小板凳,准备和风蘅一起玩的时候,门被打开。
崔观澜一脸沉郁的,坐在一辆木质轮椅上,被崔承溪推着走了进来。
苏红蓼看见崔观澜,有一丝惊喜又有一丝意外。
“我早上刚给你换好药,你就乱跑。怎么不在家里躺着。”
崔观澜此刻看着苏红蓼都想立刻揍她。
她的脸上还是笑吟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做的事情让他身为男子的自尊有多大的“羞辱”。
对!就是羞辱!
崔观澜愤愤不平地想。但这种事情,他只能满腹苦水往肚子里咽,又不能告诉其他人。
就连今天早上阿角要帮他换衣服的时候,他都主动阻止了。
幸好苏红蓼包售后,一大早主动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来帮他换药。
她竟然也不避讳,犹如看一块猪肉、一块牛腱一样,带着手套翻看着他的患处,还夸赞了一句。
“没有化脓没有感染,术后恢复地很好。药得继续吃啊,小便的时候最好坐着,擦干净,有利于伤口恢复。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好用温盐水也擦拭一下。”
崔观澜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捏紧了拳头咬着被子的一角。
他今天央求大哥帮自己请了假,说明身体不适,需要七日之后再去鉴阅司。
崔文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嘱咐阿角好好照顾他。
崔承溪本要一个人来小黑屋,崔观澜绝对不肯自己躺在家里发烂发臭,把当年崔家老太爷放在库房、尘封已久的木质轮椅找了出来,逼着崔承溪带着他一起来东区。
这还是小时候的崔文衍仿造马车的轱辘给崔家老太爷亲手做的,崔观澜坐上去的时候觉得提前享受了老年生涯。有人在背后推,有人抱着他上下马车,还有人给他膝盖处搭了一条软毯。
而这一切,依旧因苏红蓼所起。
他只能自己生闷气,却又忍不住想要抓紧这几日的休沐时间,与她相处。但临行前,他还是摸了一把戒尺揣在袖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刚进来,就见苏红蓼带头罢工,要跟大家玩游戏。
蓝色纸条和黄色纸条,好像写满了字,但被折叠了看不见里面的字眼。李慕妍和风蘅从未玩过这样的游戏,崔承溪和崔观澜的加入,也让整个游戏的可玩性更强,苏红蓼干脆今日放大家伙儿一天假,当资本家之余也要适时给牛马们放放风。
于是她想出了这个玩法。这其实是脱胎于一本创作的书籍,是后世的一位电影大师写的理论书籍。书籍上说,每当你不会下笔的时候,就给人物一个选择的机会。这个选择机会一定要深深触碰他的两难抉择,绝对不能只是皮毛之痛,而要是每当选择了A,那不顾B的后果就一定会给人物扎上一刀血淋淋的伤痛。
黄色的纸条是人设卡片,苏红蓼让他们每个人抽了一个选择。
风蘅拿到的是与她本人的人设十分相似的穷困潦倒的平凡女子,马上有一桩不幸的婚姻要嫁过去。女子二八年华,嫁过去的却是个六十岁的老头。
李慕妍拿到的是丑绝人寰的无颜女,二十岁还从未有人提过亲。
而崔观澜拿到的,却是个色心大起,见到女子就要去揩油趁机淫乱的大种马。
苏红蓼看到他抽的人设的时候,都快笑疯了,心想这回终于对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种马男怎么玩这一场游戏。
而崔承溪最后抽取的,是个心怀苍生,一心报效家国,却一点武艺都不懂的“假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