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的倒下,舒云和静婉被禁足,让她知道,她不能再用言语粉饰太平。
公主此刻拥有太多太多爱,这也代表着,总有一天,这些爱会一个个、或是同时,离她而去。
她是符国的人质,她的人生就是比她们都坎坷。
敬妃知道,她们没有能力护着小公主一辈子,很可能,都护不到长大。
如果有一天,小公主离开皇宫,到了陌生的府上、或是到了刑场上,无论她多少岁,她都要成为一个大人了。
敬妃突然觉得,公主脸上的胎记,不再是老天的恩赐了。
她的未来是无法预料的,她的脖子上一直悬着一把剑,既然如此,一张好看的面容至少能让她高兴。
她的选择并没有比她们多。
秦舒蕊咽下喉咙的伤痛,问道:“我们有办法去看看张母妃和陈母妃吗?我们塞钱,我们、我们……”
敬妃摇头,站起身,转过脸去擦泪,“我们没办法,蕊蕊,论有钱,我们不可能比得过你父皇,你父皇是这世上最说一不二之人,忤逆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们不敢,那些守卫也不敢……我们没办法、我们没办法……我们只能接受……”
张昭仪在生活上确实没什么缺失的,皇后病倒以后,玉妃代为掌管后宫事宜,陛下没克扣张昭仪和陈美人的份例,玉妃怕下人不上心,每天盯着下人送饭,陈美人递话出来,说张昭仪病了,浑身发热,口中呓语,玉妃和沈昭仪又紧赶慢赶催着太医院配药出来,盯着下人送进去。
她们不敢松懈,她们怕自己一松懈,下人偷懒,也就松懈了。
禁足本就难受,若再衣食不周,那真是活不下去了。
陈美人觉得,张昭仪晕倒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灌药,她晕倒的时候往嘴里灌就行了,醒了还得哄。
这天,她又拉着安禾坐在床上,神神叨叨地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陈美人用勺子敲了敲药碗,“张大姐,你别光顾着跟你小妹妹说话,你也跟我说说话行不行。”
陛下把春和宫的宫女都遣散了,就留下了安禾一个,前两天张昭仪疯了似的要拉着两个人结拜,三个人就对着墙外面的松树拜了三拜,春和宫三结义了。
安禾不理解,陈美人理解了一半,结拜之前,她们两个让安禾坐,安禾怎么都不坐,让安禾和她们躺一张床,安禾怎么都不愿意。
结拜以后好多了。
果然和贵妃待久了,性子都被贵妃摸透了,安禾拧巴得紧,你得告诉她一千遍你是我的姐妹,她才信。
幸好她俩闲,有时间对着安禾一遍遍说。
至于不理解的那一半,就是院子里明明有一棵桃树,张昭仪不要,非得朝着外面的松树拜。
随便吧。
张昭仪转过头来看着陈美人,她的两个眼睛肿得跟杏子似的,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陈美人的气势一下就弱了,她伸出右手,用拇指在舒云眼眶周围绕啊绕啊绕。
张昭仪一愣,随后打掉她的手:“有病,干什么?”
陈美人把药碗递给她,一副要哭不哭的难看模样,“喝药,你不喝我等会儿还得再煎一遍,别劳烦我行吗?”
张昭仪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
喝完,又拉着安禾神神叨叨地在那里说。
安禾会看一点手相,小时候跟着舅舅学的。
张昭仪非让她给自己看什么时候能出去。
安禾说这个看不出来。
张昭仪就让安禾给她看看什么时候能吃上燕窝。
安禾:“……也、也看不出。”
“你想吃燕窝啊?”陈美人擦完眼泪转过来,把手肘搭在张昭仪的肩上,“陛下没克扣你的份例,你就递话出去就行了,玉妃姐姐会给咱们准备好的。”
张昭仪嘴角的笑容凝滞,神色暗淡。
陈美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张昭仪被降了位分,她威风不起来,有些不敢去见那些个小姐妹们了。
安禾知道张昭仪在想什么,拉住她的手,道:“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嘛,姐姐,咱们天冷了可以躺到一个被窝里取暖,没人看管,也不用在意谁是主子、谁是奴婢,什么规矩都束缚不了咱们。”
张昭仪立刻笑起来,她怕自己不笑,会让安禾误会,“是,妹妹说得对。”
陈美人伸手放在张昭仪的后脑勺上,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肩上,“姐姐别怕,妹妹们永远陪着你。如今,这儿就我们三个,什么都不用管,是更自由了才对。”
张昭仪擦了眼泪,去拉安禾的手,“你也别怕,就算有一天,我们出去了,你还是能上姐姐的床。”
安禾也紧紧握住张昭仪的手,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妹妹知道的,妹妹相信。”
第16章
开春了,冰雪融化,秦舒蕊最不喜欢穿厚厚的衣裳,如今终于能脱掉两层了。可她还是很不高兴,月昭容的四皇子听说公主不高兴,托母妃给她带去了一个纸鸢,她也没兴致放,丢在一边了。
几位娘娘坐在一块儿刺绣,小声猜测公主为什么不高兴。
沈昭仪道:“她惠母妃前段时间怀孕升昭仪了,是不是怕后宫多个小孩子,我们就都不喜欢她了?”
“公主才没那么狭隘呢。”月昭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再往下说。
敬妃道:“那就是嫌我上次包饺子没叫她?我本来是答应了要叫她的,那不是忘了嘛。”
玉妃道:“是,我替妹妹作证,妹妹是真忘了,在宫里自顾自包了一天,本来只打算包我们两个吃的,结果承包了整个后宫的晚膳。宫女还以为本来就是要包这么多的,还担心自己准备的馅儿和皮儿不够多,不停地在旁边继续擀皮调馅。”
公主见没人来哄她,反而笑声阵阵,更生气了,哼一声,把手里的纸鸢扔到一边。
“哎呦。”月昭容做了个口型,“惹生气啦~”
沈昭仪使了个眼色,示意谁去哄哄。
主要没人知道为什么生气,无从哄起。
沈昭仪看向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皇后。
皇后小声道:“陛下要去春蒐
,带了所有孩子,就是没说带她。我哄了两次都没用。问她是不是想去,她说不想,父皇的东西她不稀罕要,本宫一时吓着了,打了一下她的嘴巴,哭了,跟本宫怄气,两天了。”
所有人都闭嘴了。
那还真是不好哄。
“别管她。”皇后的声音恢复正常大小,“谁惯得她,说了多少遍谨言慎行,就是不长记性,舒云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她还不长心眼儿,非得自个儿去挨了打才知道痛。”
“不就是禁足嘛,我才不怕呢!”秦舒蕊接话道,说完,拿着风筝就往出跑。
“你去哪?”月昭容赶忙问道。
秦舒蕊冷声接话道:“放风筝!”
皇后气儿都不顺了。
沈昭仪忙道:“娘娘消消气,消消气,初生牛犊不怕虎,等公主回来,让臣妾去劝劝。”
秦舒蕊说是去放风筝,其实是躲到公主阁去了。
从前放风筝都是张母妃陪着的,而且张母妃的春和宫离御花园最近,她每次跑着跑着就跑到春和宫去了。
她忍不住要在禁闭的宫门口站好半天,直看到那些侍卫换班,或是等到太阳落山,才想着回去。
她不敢跟母后说自己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怕母后听了伤心,就说自己是放风筝放到这么晚的。
她特别伤心的时候,就会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直接回公主阁睡觉,免得母后看见她红肿的眼睛问她。
其实她没有那么想去春蒐,可心里就是特别难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突然又拿上风筝跑出公主阁了,让盼儿去把风筝放起来了再来找她,等盼儿走远,她又跑到她常去的角落,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她把头埋起来,埋了有一刻钟,突然,一阵悠扬的箫声传到耳朵里,清扬婉转,好像就在耳边。
好奇怪,她记得母妃们没有会吹箫的。
她抬起头,一时没有认出来,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惠母妃。
她们好久没见了,惠昭仪以前做林婕妤的时候,从不缺席晨会,可自从升了昭容,就很少去了,她说她身子不好,需要多修养,母后向来不爱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就顺理成章免了惠昭仪的请安。
一曲毕,公主鼓起掌来,“好听!从前不知道惠母妃会吹箫。”
惠昭仪道:“嗯,陛下去年赏了本宫一支好箫,本宫为陛下去学的,还没来得及吹给陛下听。”
秦舒蕊靠在树上,肿着眼睛问她:“父皇对你很好吗?”
惠昭仪:“很好。”
秦舒蕊抿唇,她记得,父皇从前对张母妃也很好。
惠昭仪问道:“你哭什么?”
秦舒蕊犹豫片刻,摇摇头。
母后说,不知道该不该说,就不要说,免得牵连别人。
惠昭仪不会哄孩子,可是她想学着哄,因为她的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
她思索片刻,生硬地道:“别哭了,本宫去跟陛下说,让你跟着本宫去春蒐。出去玩,你该高兴了。”
秦舒蕊一耸肩膀,直起身子来,“可以吗?”
惠昭仪:“可以,本宫说什么陛下都应。”
秦舒蕊:“那可以带上母后吗?”
惠昭仪蹙眉,道:“我不喜欢皇后,要么你跟我去,要么你跟你母后待在宫里,你自己选。”
秦舒蕊咬着嘴唇,她不喜欢不喜欢皇后的人,“谢惠母妃好意,还是算了,我留在宫里陪母后。”
“呵……”惠昭仪站起身,“随便你。对了,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有宫女在找你。”
“盼儿!”秦舒蕊连忙站起身,朝着刚才约定的地方去。
秦舒蕊装着开心地和盼儿玩了一会儿,就原路返回凤鸣宫了,沈昭仪等在门口,看到她回来了,忙去拉她的手,道:“今天初一,陛下来看皇后娘娘,蕊蕊心情不好,就别凑上去了,去沈母妃那待一会儿好不好?”
秦舒蕊笑着点头。
她心里闷闷的,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她有点后悔拒绝了惠昭仪,但是如果真的答应了,她觉得自己会更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