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道:“我来了多时,老远就看见你瞪着个眼睛看公主。你如此以下犯上,是仗着昭仪娘娘宠爱你吗?好,你若不说清楚,我便修书一封,进宫呈与沈昭仪娘娘,我倒要看看,昭仪娘娘是护着公主,还是护着你。”
“母亲!”沈相音一听这话,突然急了,忙道,“这点小事,就不劳昭仪娘娘费心了,女儿……”
“沈夫人……”郭五姑娘上前,打断沈相音,似想说些什么。
沈夫人头也不转地道:“丫头以下犯上,我训自家丫头,郭五姑娘也要插话吗?”
别说郭五姑娘插不上话,秦舒蕊也插不上话。
宫里的母妃个个温柔和善,就连敬母妃打她手板的时候,也没骂过她一句。
张母妃脾气大,但张母妃的脾气从没当着秦舒蕊的面发,秦舒蕊第一次见到这样严厉的母亲,吓得一颤一颤的,老感觉自己在被训话。
话说幸好沈夫人在此,也幸好沈昭仪与沈夫人通书信的时候,时不时会把秦舒蕊写进去,不然秦舒蕊今日当真是无法收场。
秦舒蕊暗自庆幸,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学学沈夫人的厉害,以后再出这样的事,她自己也能应付。
她像个宫女一样站在沈夫人身边,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公主。”沈夫人叫她。
秦舒蕊这才回过神来,“沈、沈夫人。”
她真想叫声外祖母。
沈夫人冲她笑笑,又板着脸,看向沈相音,“看来公主没听清楚,你大声些,再回公主一次。”
沈相音磕了个头,朗声道:“回公主的话,臣女该死,听了些不堪入耳的闲话,一时昏头,对公主不敬,臣女知罪,请公主责罚。”
秦舒蕊:“什……”
沈夫人:“什么闲话!”
沈夫人嗓门大,气势足,反应快,抢在秦舒蕊前面开口道。
沈相音道:“是、是公主和郭公子的闲话。”
沈夫人道:“公主和郭公子的什么闲话,听谁说的,在哪听的。”
沈相音看了一眼郭五姑娘,秦舒蕊也看了一眼郭五姑娘,见她正忧心忡忡地攥着帕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舒蕊想起母后的教导,得饶人处且饶人。
郭五姑娘本来也只是为了哥哥出气而已,人之常情。
但如果污蔑公主的罪名传出来,以后可能就没人跟她玩了。
可是秦舒蕊又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在母后的教导和自己的郁闷之间来回徘徊,纠结不已。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沈姑娘已经说出来了:“是听郭五姑娘说的,郭四公子之前有什么好事都会想着公主,两人也很投缘,经常说话闲聊,公主也答应了郭四公子,愿意和他携手。但、但不知公主受了谁的挑拨,突然变卦,变卦不说,还当众羞辱郭四公子,害得郭四公子和整个丞相府都颜面扫地,连累得郭五姑娘也被传了些闲话。”
她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似乎觉得前半段对公主来说没什么问题,但是后半段说出来,会毁了公主的名声。
秦舒蕊听完,怒气填胸,冲冠眦裂,一个没忍住,上去给了郭五姑娘一个巴掌。
母后的教导先放在一边,她得先给自己把这口恶气出了。
郭五姑娘自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还没挨过谁的巴掌。秦舒蕊气得手抖,这一巴掌并不重,却是当众打下来的,让她颜面尽失。
她原本要软下来的双膝突然就硬了,她一甩袖子,道:“我所说句句属实,就算闹到陛下面前我也这么说!公主……”
她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刚才一甩袖子,力气过了头,公主退后一步,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
“啊……诶……”秦舒蕊磕了一下脑袋,吐出了一滩东西。
“呀!血!”宫女吓得魂都要飞了,“快传太医,传太医。”
众人手忙脚乱起来,沈夫人没急着去扶公主,随手拦住了两个要去扶的宫女。
吕哲政和四皇子路过的时候,正好就看见妹妹趴在地上,周围的人都退散开,只有郭五姑娘站在一旁。
“你们在干什么!”吕哲政喊道。
秦舒蕊哭出声来,她牙好疼,之前的牙都是自己掉的,这个是摔掉的。
“哎呀!”宫女终于回过神儿来,连忙去扶,“郭五姑娘打伤了公主!快去叫太医啊!叫太医!”
第27章
吕哲政:“啊。”
公主:“啊——”
吕哲政蹲下来, 仔细看着公主缺掉的门牙。
秦舒蕊好不自在,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
吕哲政问道:“疼不疼?”
秦舒蕊道:“刚才很疼,现在不疼了。”
“不疼就好。”吕哲政站起身, “太医说你正是换牙的时候,只要之前门牙没掉过就行,能长出来的。”
四皇子走过来, 他也想看。
秦舒蕊侧过身去,不是很想给他看。
吕哲政问道:“等会儿父皇来了,你知道怎么说吗?”
秦舒蕊:“知道啊。”
吕哲政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 但是说不出口。
他看着秦舒蕊缺掉的门牙,一想到郭敦文竟对着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想将他千刀万剐。
吕哲政不担心陛下生气, 就担心陛下笑吟吟地进来。
郭五姑娘也才十四岁, 他就怕陛下觉得这是小孩子胡闹,无伤大雅, 毕竟小孩子的名声有什么要紧的,以后传出去, 还变成一段佳话了。
问题是谁要跟郭敦文传佳话, 那传的八成是假话。
伴随着内侍的高声叫嚷,众人起身, 给陛下行礼。
“起来吧。”陛下走到秦舒蕊面前,捏着她的下巴, “给父皇看看伤。”
秦舒蕊张开嘴。
陛下笑出了声,道:“是有些严重, 还能长出来吗?”
吕哲政道:“太医说公主还在换牙期,可以长出来的。”
“那就好。”陛下揉了揉秦舒蕊的脑袋,“不是什么大事。郭家的丫头朕见过, 人挺机灵的,也会说话,想来就是一时失手。我听在场的奴才们说,你也动手打人家郭姑娘了?郭姑娘下手没个分寸,蕊儿别生气了,这样,朕让郭五姑娘给你道歉,再罚她闭门思过,可好?”
秦舒蕊道:“那郭四公子呢?”
“四公子?”陛下疑惑,“他又没惹你,怎么啦?蕊蕊上次不是已经在宴会上出过气了吗?”
吕哲政看着陛下的笑颜,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陛下不是不能惩治郭敦文,丞相权利虽大,却也没大到威胁皇权。
陛下就是觉得没必要,没必要为了小孩子打架,让老臣伤心。
如果这次轻轻放过,以后外面的人更要耻笑秦舒蕊不受宠,就算是打掉她一颗门牙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倘若秦舒蕊向来受宠,是陛下捧在掌心里的人,哪有人敢跟她为敌。
秦舒蕊想再为自己争取一次,“父皇,郭五姑娘没比我大多少,她说的这些,肯定是郭公子教她的,她又不认识我,怎么知道郭公子和我怎么样?肯定都是郭公子胡说八道,被她听了去,她信以为真,才说出来给哥哥出气的,是郭公子的错。”
陛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道:“你们才多大,老为着情情爱爱折腾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蕊儿想嫁人了。”
秦舒蕊道:“我不想折腾,我也不懂什么情爱,是郭四公子想折腾,我是被牵扯进来的。”
陛下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思索片刻,道:“蕊儿受委屈了,那朕便罚郭四公子和郭五姑娘一同闭门思过,在回去之前,不准他们离开帐子,给蕊儿出气,好不好?”
他看秦舒蕊还鼓着个腮帮子不搭腔,也没生气,笑着起身,拍拍秦舒蕊的手,道:“好了,不是什么大事,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快回去好好养伤吧。”
“父皇。”吕哲政道。
秦舒蕊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知道这件事已成定局,她不想给吕哲政惹不必要的麻烦。
“嗯?”陛下转过头来,“太子有话要说?”
吕哲政道:“儿臣有国事要向父皇回禀。”
陛下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徘徊,道:“好,琴儿,你先送你妹妹回去吧,让跪在帐子外的人起身,各自回去吧。”
四皇子领命,他看向还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的秦舒蕊,提醒道:“妹妹,走了,回去了。”
走出帐子,四皇子看到郭五姑娘瞪了公主一眼,秦舒蕊没发觉。
四皇子见秦舒蕊没看到,他也就没说什么,传了陛下的旨意,让郭五姑娘和沈姑娘都走了。
秦舒蕊抚了抚马脖子,道:“四哥哥,我牙疼,我今天不想骑马。”
四皇子道:“好,那我让人去传马车。”
秦舒蕊想自己待一会儿,她还以为四哥哥会骑马跟在马车旁,没想到他也上来了。
秦舒蕊勉强冲他笑了笑,自己缩在角落里了。
四皇子道:“妹妹别伤心,郭公子要出事了。”
他这么信誓旦旦的一说,秦舒蕊立刻抬起头来看他。
她忍不住往下细问:“什么意思?”
四皇子不知道能不能说,不过,谨慎为上,他没有透露太多,只丢下“国事”两个字,便不开口了。
秦舒蕊半天没等到他的后文,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她大概能猜出来,太子哥哥和四哥口中的“国事”,肯定和郭敦文脱不了干系,估计还是挺大的事情。
可就算最后郭敦文下场凄惨,哪怕落得个凌迟处死的结果,也不是为了给她秦舒蕊出气。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里,没有人可以给她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