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深闺探
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林书棠待在这座宅子里,什么消息也探听不到。
她不知道沈筠的情况如何,来往的下人也多缄口不言。
因为上一次被她成功逃离, 府中人皆惶惶不安,再不敢与林书棠多说一句话。
沈筠虽说他死, 就会放过她。
可是经历了暗牢里这一遭,季怀翊当然明白林书棠对沈筠有多重要。
且沈筠重伤的消息, 饶是他们瞒得再紧密,也依旧免不了传进太子二皇子两党人的耳中。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他断不可能将林书棠这个软肋奉上, 因而也就歇了要暗地里送林书棠离开的心思。
只将她重新安置在了宅院里,并且还加派了他的人手,简直可以说是密不透风。
她不可能再有丝毫的机会离开。
季怀翊向外发话,沈筠是在与西越暗探交锋中不幸遭了重创, 当日大牢里的相关人等也全部提了醒儿,不许往外提一个字。
距离宅子不过一街的距离, 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里, 沈筠披了外衫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边,面前跪着一人埋首禀报着林书棠的一日,事无巨细到三餐的用量。
说她如今很是安分,没有异常的举措,只是食欲不佳, 偶尔会向府中人打听他的情况。
季怀翊从外进来时,恰巧听见了一点儿,手中药包往旁一扔,落进了侍立下人的怀中。
他撩开衣袍落座在沈筠对面,看了一眼他苍白的面色, 再看他胸腔处微弱的起伏,轻嗤了一声,“这么快就坐不住了?眼下不过才方能下床,要再让你好上一点,岂不是眨眼间就飞了过去?”
受了伤,不回国公府,也不去那座宅院,非得在临街这里一处小院蜗居。
什么心思他难道还能不知?
沈筠转头看他,并未置理他的调笑,“西越那边如何了?”
“难为你还知道你身负皇城戍安的重任。”季怀翊瘪了瘪嘴,还想要在继续挖苦他几句,却见他神色有几分恹色,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吞了进去。
“还是那样,不过这几次他们都没讨着好,损失不小,边关也几次落败,应该不日就会退守。”季怀翊将这段时间沈筠昏迷发生的事情简短与他交代了一番。
二人又继续余下的兵防商讨了新的布阵,转眼间,便又已是天黑。
院中升了冷风,沈筠站起身来,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衫,往房间走去。
季怀翊自然是要打道回府。
他站在沈筠身后,灰蒙蒙的院中下人正在往廊下挂上夜灯,几点豆火摇晃,将沈筠的身形拉长在一片光影交错的晦暗里,显得单薄又孤寂。
“沈筠,宫中消息,圣上龙体好转,不日便有醒来的征兆。”季怀翊盯着他的背影道。
皇帝醒来,便意味着这场乱局,马上就会迎来一个最终定数。
太子和二皇子一党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难保不会做出背水一战。
他倒是不怕。
只是,林书棠这个变数,沈筠有想好如何安置吗?
圣上那里,他又想好如何交代吗?
沈筠不会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只是闻言他并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道了一句谢,推门入内。
似心领了他这番情义,多余的却不愿意与他商讨。唯恐将他也搅入这场局中。
季怀翊对此又恨又气,沈筠做事向来如此,什么都喜欢自己担,什么都要自己拦。
旁人的好意他一概不受,独来独往,任是在钉床上滚了一遭,浑身血肉烂尽,只要达成了目的。
别人的施舍也好,关心也好,他一点儿也不肯要。
倒不知林书棠对他做了什么,竟让他以全副身家性命都交托在了她身上。
一头黑地走到底。
房门被关上,院内恢复了安静。
季怀翊叹了一气,也离开了小院。
走出巷口,被迎面而来的晚风一吹,刮得脸颊都似刃在割,他突然轻乐了一声,也很好奇,这两个人,会是谁先低头。
-
玉京的冬日很冷,但不会像青州那般,湿气混着冷气丝丝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冻得牙酸。
再加上屋内整
日里烧着银碳,因而除开打开门窗时,林书棠对于冬日来了还尚没有实感。
脚底下有小桃给她烧得汤婆子,被衾厚实却不压人,整个屋内都暖烘烘的。
林书棠睡眠不好,却也在这样暖意融融的包裹下轻易陷入了梦乡。
等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睁开眼,却瞧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坐在自己床边。
月色清泠泠落下,来人面白唇红,似志怪小说里夺人精魄的妖怪。
林书棠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裹着被衾火速坐起了身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多日未见的人,语句都有些磕巴,“你,你来做什么?”
沈筠眼帘低垂,眸光从她混乱中被扯开的衣领上扫过,露出的一片雪肤上,系着的红色绦带艳丽非常。
他神色很淡,“你不是向下人打听我的消息吗?”
“所以我来了。”
沈筠看她,“你有什么想跟我说得吗?”
林书棠没想到是因为这件事。
她打听沈筠,确是被那一日他的举动吓到了。
林书棠从没杀过生,连只鸡鸭鹅都没有宰过,更别消叫她杀人,那么多的血涌出,简直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希望沈筠死,但不代表要死在她的手里。
林书棠现在想起当日那种匕首捅进胸腔的感受,都觉得手掌发麻,心有余悸。
叫她止不住地做噩梦。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沈筠那般,视人命如草芥,说杀了便杀了,半点眼都不眨。
她到底还是不如他狠心。
“我和你能有什么好说的。”林书棠垂着眼,盯着锦衾上的花纹看。
“我的所有你都了如指掌,难道还要把控我的心里在想什么吗?”
外面那些人全是他的眼睛,她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林书棠有些讽刺地抬眼,“你不会想听我给你说软话,像之前那段时间一样和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与你粉饰太平吧。”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轻灵婉转,像铜铃一般,低低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好像连风都变得愁怨。
沈筠盯着她看,“为什么不呢?”
“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也是了。
“所以你觉得我就要抱紧你这根大树了是吗?”林书棠听着他这话,不免觉得好笑,穷人尚讲三分骨气。
他沈筠凭什么以为自己在经历了被他弄得家破人亡以后还会把他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告诉你,我唯一想的,只有离开。我最后悔的,就是救了你!”
夜色里,浮动的帷幔将沈筠面部交织在破碎的光影里,林书棠很难辨清他此时的情绪。
但仍旧不甘示弱,死死盯着他,却见他突然靠近,月色落进他左眼里,他眸底的神色很淡,唇边弯着浅浅的弧度,“阿棠,你还是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林书棠被他这一声亲昵的“阿棠”喊得心弦漏掉了一拍,那一声低沉的,缱绻的,似裹挟着无数情意的昵称,像是爱人间的喁喁私语在她耳畔炸响。
她猛地抬眼看着身前的人,似要确认只是自己听错了。
他们之间哪里是能用着这么亲近称呼的关系!
可眼前的人却分外坦荡,迎着她的视线也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欲望,他带有侵略性的眼神从她瞪得浑圆的杏眼里缓缓下移,落至她挺翘的鼻尖,因惊讶微启的红唇,眼里露出几分饶有兴致的风味。
他略倾了倾身子,拉近二人间的距离,林书棠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染着的外间的寒气还没有消散,他苍白的面色就在自己眼前,漆黑如玉的眼珠里透着几分轻挑的愉悦,“我说过,我死,我就放过你。”
他抬手拉上她微敞开的衣领,“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把握住的。现在,也怨不得我了。”
林书棠猛地挥开他的手,裹着被衾又往后退了退,警备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心里很清楚不是吗?”他轻掀眼帘,略带讽刺的眸光看她,“知道我想要什么。”
林书棠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有想到,沈筠竟然会如此堂而皇之地撕开那一层表象,如此正大光明地表露他的意图,彰显他的无耻。
她以为,他们之间会一直心照不宣那一层假象。
至少在沈筠掌着她的手背刺下那一刃之前,她都完全没有想过沈筠对她有这样的心思!
本以为还可以装傻充愣下去,却不想沈筠竟然如此直言不讳,半点也不肯藏着掖着。
林书棠面颊骤得涨红,胸腔愤懑,剧烈地起伏,她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怒骂道,“你无耻!”
沈筠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凉意冻得她一个瑟缩。
她突然脑袋清明了一下,不再挣扎,“你想要拿这个来羞辱我?”
她莞尔,“好啊,那还希望有朝一日沈大人腻了以后,能放我离去。”
“毕竟,我是早腻了沈大人这张脸。”
沈筠的面色并不算太好看,他盯着她看,似要从她这张脸上瞧出点什么。
可林书棠的笑容太过无懈可击,以至于到了最后他眼底的神色愈发冷淡,轻弯了嘴角,声音却些微的寒,“林书棠,你当真是能屈能伸。”
这话说的有些许奇怪,林书棠不懂他的意思。
只从他意味深长的语气里,只当是在说她为了离开可以放低底线。
可那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