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夫妻,她为什么还要抱着那一点要离开的可笑念头,与他分得清清楚楚,还想着随时抽身而退呢?
她玩弄了他一回又一回,欺骗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又为什么不能从她这里讨要一点些什么呢?
这是她欠他的。
无论她有多恨他,他们都活该就这样生生纠缠一世,哪里有那么容易轻易就结束。
沈筠眼角红了红,余光里瞧见林书棠眼睫晃了晃。
他看见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的眼神落在床帐上,接着缓缓转动,再见着他坐在床畔边,瞳孔骤然紧缩。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惊恐地望他,接着眼泪簌簌地砸落。
“我不要怀孕!我不要怀孕!沈筠,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给我避子药好不好?你给我避子药好不好?我求你了,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真的哪里也不去了,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她语无伦次,一张脸哭得绯红,双手颤抖着要去拉沈筠的手臂,却又好像惧怕洪水猛兽一般,在沈筠要反过来去抓她的时候,疯狂摇着脑袋往床里侧里缩。
“我求你了,沈筠,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她甚至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只是不断地呓语。
沈筠显然没有想到林书棠醒来会是这般模样,眼里少见的慌了一瞬。
他伸手去拉她,她便猛地又大叫了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
沈筠用了力道将她按进了怀里,“阿棠,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书棠靠在他胸膛处,眼泪顷刻便将他衣襟洇湿,“我不要怀孕,我不要……”
她一直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扯着沈筠的衣袖一团褶皱,渐渐的她歇了气,嗓音越来越小,又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沈筠将她重新放进床榻里,脸色凝重。
命了人去外面找大夫来,戌时,里屋内站了满满的人。
所有人都只道,夫人是受了刺激,才致情绪有些失常,需要好生将养,凡事得依着她,万不能再叫她受了打击。
沈筠有些疲惫地挥退了人。
夜间,他盥洗以后上了榻,许是察觉到榻侧有些许下沉,白日又睡得够久,林书棠又醒了过来。
在眼神对上沈筠的视线时,她又立马惊慌了起来,挣扎着又要起身。
沈筠按住了她,沉沉地盯着她,“我不动你。”
他捻实了她的被角,将她揽抱在怀里,下颌顶在她头顶,感受到她整个人都绷着身子,他指腹缓缓揉上她的后腰,“阿棠,我不逼你了,别这样对我好吗?”
他呼吸有些乱,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别害怕我,别推开我,我……”
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喉间酸得厉害。
帷帐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静,林书棠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就连身子也没有动一下,就好像对他的话根本没有听见一样。
好久以后,他才又开了口,“睡吧。”
林书棠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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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渊居内又换了一批下人,据说先前的下人伺候主子不尽心,在前些日子里被世子全部发卖了出去。
如今新选的这批人,皆是由府中管事亲自千挑万选出来的伶俐人。
送进来之前就好生告诫了一番,静渊居的那位夫人,是世子心尖尖上的人。
世子轻易不责罚人,可若是伺候里面那位出了差错,她们的命便是神仙也难救,叫她们一个个务必机灵一些。
这些人不敢不当回事,原本听着静渊居发卖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以为里面那位定然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可不想,夫人意外的温柔娴静,对身边的人体贴,从不轻易苛责下人。
偶尔和人打趣两句,眉眼弯弯,当真是令人喜欢得紧。
可夫人也不是常常都会这般可亲,每当接近傍晚的时间,夫人就会表现得特别焦躁。
她会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眉眼间浮着愁色。
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直到渗出了血来。
丫鬟替夫人洗漱时,还会发现她掌心抠破了皮。
丫鬟一开始不懂,后来发现,夫人这症状好似与世子有关。
傍晚,便是世子下值要回府的时辰。
夫人无需见着世子,只是听着他的脚步声,原本还好好与她们几人说着话,就会突然变了脸色。
再见着世子掀帘进来,夫人就会猛地从凳子上起身。
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丫鬟们看在眼里,想要陪着夫人,可世子一般这个时候都会挥退她们。
她们不知道世子在房间里和夫人说什么,做什么。
只是觉得外间传言也不尽是真的。
未进府以前,坊巷都说世子与夫人伉俪情深,二人是天作良缘。
世子为了夫人,以军功为夫人挣了诰命,明媒正娶了夫人进府,不只在国公府,整个玉京都不会有人敢瞧不起夫人,拿夫人的身世说事。
可如今瞧着,却根本不是那样。
她们自进静渊居已经许久,世子与夫人夜间没有叫过一次水。
哪里会有新婚燕尔,竟然能将近一旬的光景都不同房?
且夫人瞧着根本就不喜欢世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更多是恐惧。
可家宅大院的密辛事那般多,哪里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能够去深挖的。
她们不知道世子和夫人二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静渊居此前是怎样的氛围,只是个个都谨记着老管家的话,不敢多言。
而国公府内其他的下人,也没人敢向她们打听任何。
于是大家即便再如何好奇,也都恪守着各自的本分。
垂着头,敛着眼,听话地退了出去。
房内静可闻针,沈筠褪了氅衣,在炭火前烤暖了身子才往里面走。
“阿棠。”
他唤她,将她拉坐在他腿上,仰头看她的面色。
这一段时间,她精神瞧着好上了很多,外面虽风雪更甚,她在静渊居内待着,终日烧着银碳,面颊红润,倒没受多少寒气。
身子骨养回来了不少,只是坐在他腿上依旧轻得紧。
林书棠颤着眼睫躲开他的视线,依旧不敢直视他。身子还在隐秘地颤抖。
沈筠眸里黯淡,伸出指腹擦了擦她下唇咬出的伤痕。
他不是没有发现她这些新添了的习惯,只是,他当真就让她害怕他至此。
分明已经过了这般久,她待他,还是恐惧如洪水猛兽,每每见了他就变了脸色。
她对他,比对那些下人还不如。
若是没有瞧见便罢了,可他偏生看见了,她对那些下人笑靥如花,瞧着比对他这个夫君亲近多了。
不知是他失神手上力气重了,还是林书棠本就畏惧他的触碰,立时偏头轻呼了一声,含着泪的模样,像是沈筠将她欺得狠了。
沈筠敛了敛眼,压着她后颈往下,鼻尖擦过她脸颊,在她唇间不过寸尺之地停了下来。
他难得有耐心问道,“可以吗?”
林书棠呼吸有些重了,在他缓缓要压下来的时候,她猛地偏过了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沈筠,你说了不逼我的。”
他心间刺痛了一下,松开了她,抬手抹掉她的眼泪。
可
她就像是水做的一般,任是打湿了沈筠的掌腹,竟然还是擦拭不完。
沈筠叹了一息,头埋进她颈边,“可你也该给我一点可以盼着的念头对不对?”
“林书棠,我也有一点累。”
他语气有些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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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待会儿还有一章,如果这个作者手速快的话……
第107章 雪中逃
林书棠依旧什么话也没说。
她感受到沈筠的呼吸打在自己颈边, 湿湿的,有些痒。
偏开头,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窗牗上反射的雪光看。
玉京的雪势下得越发大了。
年关将至, 御校场公务堆积如山,沈筠时常早出晚归。
这一日清晨出府, 在马路上竟意外遇见了不常出府的周夫人的马车。
她要前去周府陵园给周子漾扫墓。
二人的马车在积雪堆积的街道上相遇,周夫人这一段时间积郁的怨念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般, 尖言利语似漫天飞雪的冰碴,“沈筠,你如今功成名就, 红袖相伴,日子过得当真是春风得意。只是不知,你娶了那女人,每至午夜梦回之际, 可曾见过子漾与边境数万亡魂静坐榻前,朝你索命?”
“听闻你与她情投意合, 缔结良缘, 燕尔新婚之时我不曾恭贺,如今便祝你夫妻二人同床异梦,恩怨难断,此生相缚!”
苍冷怨恨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周家的马车径直从沈筠的车壁上刮过。驾马的小厮本欲呵斥, 车帷内却传出世子有些沙哑的声音,“让路。”
小厮只好听了命。
等到周家的马车驶了过去,小厮再欲扬鞭,后方却传出马蹄踏踏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