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兄为何非要害沈
筠不可。”林书棠脱口而出,却在眼神瞥向宋楹颈侧的那道触目伤痕时骤然哑了声。
她羽睫晃颤,胡乱地垂下了眼来。
“师兄。点兵台乃防御外敌,警哨所用。你我曾在边境,见过两国征战之下四海疮痍,你不该因此对沈筠下手。”
“点兵台毁了便毁了,再建就是!可沈筠若是不能一击毙命,便后患无穷!”宋楹重新扣住她双肩逼她抬头看他,“他睚眦必报,师兄当年已经死在他手上过一回了。书棠还想再见着师兄出事吗?”
林书棠眼泪流了出来,“我不想,师兄。”
“所以师兄你离开玉京吧,过你自己的生活,求你了,师兄。”
宋楹很平静地摇了摇头,“书棠,师兄留在玉京不仅仅是为了你,还有我们的师兄妹。”
他眼白里弥漫出红血丝,声音轻柔的混着没有关紧的门窗送进来的风里,听得林书棠如坠冰窖。
“你忘记了吗?我们的大婚,沈筠,将他们都杀了!”
……
红,满目的红。
血,流淌了一地。
粘稠,湿润,让人作呕。
耳边尖利的喊声此起彼伏,刀刃泛着惨白的凌冽的寒光,起手挥落间割开鲜红的喉管,淌出滚烫的血淋淋的浓水。
一双双无助的惊恐的如同死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书棠。
与此刻宋楹的眼神交汇,来自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围剿将她呼吸死死扼住。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一般闪现,林书棠猛地推开宋楹,大口大口呼吸,横七竖八像烂肉一般堆叠的尸体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高堂宴坐,亲朋敬贺。
转眼间满目红绡成了尸山血海。
“书棠,他们都是死在了沈筠的剑下!师兄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你说我怎么能不为他们报仇呢?”宋楹没再逼视林书棠,痛心地垂眸看着她,像是给她时间反应。
那些久远的,模糊的,被她拼命遗忘的回忆重新浮现脑海,林书棠扶着桌缘浑身颤抖,止不住地干呕。
辛辣的眼泪被逼出,大颗大颗砸落在地面,洇出浑圆的泪痕。
胸腔痛到极致,林书棠连哭声都滞在了喉头。
她不是没有过要杀掉沈筠,只是他太敏锐了,林书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不是他刻意示弱,便是连匕首都碰不到他分毫。
刀子捅进胸腔的时候,血漫湿了她整条手臂。
那样热,那样粘稠,倾数打在了自己身上,她觉得好像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很麻,止不住地颤抖。
沈筠一直没躲,甘之如饴的模样,抬手掌着她的手腕往他胸膛更近了寸许。
林书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般。
为什么,明明不怕死,为什么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却唯要对她一人手下留情?
就因为她曾救过他一命吗?
林书棠想过要与他同归于尽,可是最终还是没能杀掉沈筠,季怀翊的人赶来将他救了下来。
她杀不了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落湖以后,很多记忆都被她刻意遗忘,好像只有这样,就还能坚持下去……
-
林书棠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静渊居内安静得异常,林书棠疲惫地推开卧房的门,无甚精力去察觉任何异样。
九枝灯上的烛火已燃到尽头,昏暗的光线里,沈筠坐在桌边,整个人完全隐匿在薄纱飞扬的暗处,形似鬼魅。
“回来了。”他沉冷不带一丝音调的嗓音在寂静的房内响起,伴随着一支烛火爆芯的响声砸进林书棠的耳中,让她片刻惊悚地颤栗。
她循声望去,沈筠坐在暗处,慢条斯理地掀眼,碰巧与她眼神撞上。
眸底里平静无波,看人如看死物。
“为何不点灯?”林书棠努力平复着心情,强自镇定道。
“去哪了?”沈筠没有回答她的话,兀自问起。
“出府看料子,给厌儿制新衣。”林书棠转身的动作一顿,将自己提前准备的说辞道出。
“你脚伤还没好。”沈筠站起了身来,朝着她走进。
“我不是残了,我有出去的自由。”心弦被绷到极致,即便林书棠有意克制,还是免不了说出尖锐的话,语气变得硬冷。
她看见眼前地面上那抹靠近的影子身形一顿,稍顷,便将她圈进了怀里。
他身上烫得异常,下颌顶在她肩窝,声音闷闷得,“我不是在警告你,是真的关心。”
他有些低三下四地解释道。
“你非得对我这么冷漠吗?”他靠近她颈窝,呼出的气息也烫得灼人,嘴唇擦过她跳动的颈脉,轻触她耳后薄嫩的肌肤,像是迷途的幼兽靠着气息辨别方位。
出自本能的依赖和上瘾。
“你对别人都能好,为何对我不肯有好脸色?”他嗓音哑得厉害。身子的半数重量都好像压在了林书棠的身上。
直到这个时候,林书棠才反应过来沈筠的不对劲。
她抬手去碰沈筠的手,发觉也烫得厉害。转过身去拨开他,沈筠虽固执地不肯放开她,却依旧被林书棠给轻易拨开了。
沈筠眼尾发红,被高热折磨的乌黑瞳仁也湿漉漉的,盯着她瞧,“林书棠,你说你喜欢我,我就原谅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林书棠有些心烦意乱,没好气道。
高热是已经烧得他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我去叫府医。”林书棠转身要走。
“别走。”沈筠拉回她的手按进了怀里,气息有些乱,“我不逼你,厌儿他很乖,你会喜欢他的。”
“我今日将他从祖母那里抱回来了,你看他了吗?”
“你不用给他制新衣,拨浪鼓,璎珞,这些他也可以不要,你陪着他就好,你看看他好不好?”
“他不是腐肉,脓疮,他是活生生的人啊,林书棠,你看一眼他好不好?”
颈侧他的体温如同火烧,林书棠觉得呼吸都像被黏住。
很热,像站在满室的血水里,眼前只有血腥的没有尽头的一片红。
林书棠直愣愣地看着虚空,“沈筠,我都想起来了。”
她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像冰棱一般,“你杀了他们。”
沈筠身形似震了一下,半晌哑着嗓音道,“那你要为他们报仇吗?”
第37章 游湖宴
“好险, 我听说这一次陉口关世子差点出事。”赵明珠呷了一口茶,颇劫后余生道。
“这些人还真是胆大包天,修建点兵台的银钱都敢贪, 还要栽赃在世子头上,当真是不要命了。”
“书棠?”眼见着林书棠没有什么反应, 赵明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终于转了转眼珠子望来, 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虽说圣上是罚了世子在府闭门思过, 但是总算是没有让那些奸人得逞,不过是给朝臣一个说法罢了。不日,世子就能复职了。”
林书棠移开眼,望向了茶楼下街道拥挤的人群, 声音听不清起伏,“我没有在担心他。”
赵明珠只当她在嘴硬, 并不拆穿, 又听见她接着道,“只是他最近有些奇怪。”
那一晚经历的事情太多,林书棠要消化的东西也太多。
脑袋昏昏沉沉的,到现在,她自己也忘记了那一晚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又或者她根本什么也没说。
只是印象里最后,她回头望了一眼,沈筠站在门后,整个人都落在阴影里,大敞开的门落进来的月色只浮动在他衣摆, 犹如一抹幽魂静立,影子也被拉得好长好长。
她瞧不起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好像在看自己。
林书棠去唤了府医,遣了几个下人去照顾
他。
自己则宿在了西次房。
只是每天醒过来的时候,她自己又被人放进了正房的卧榻里。
沈筠早早就不见了人影。
他在躲她。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林书棠简直想要发笑,他有什么好躲的?他不是向来随心所欲惯了吗?
眼下算什么?心虚?愧疚?后悔?
可是那些活生生的人命,是可以轻而易举,三言两语就可以放下的吗?
林书棠从来都看不懂沈筠,他的所作所为,似乎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外。
她分明已经砌好坚固的墙防御,拿起所有尖锐的矛对准,可沈筠却意外地退步。
他将她逼到绝路,可当她想要就此鱼死网破时,他又似悲悯一般地愿意给她喘息。
“世子毕竟经历了这么凶险的事,脾气变得古怪一点也无可厚非。”赵明珠只当沈筠赋闲在家气性变得不好,毕竟季怀翊也是如此,芝麻大点的小事也能把他气得暴跳如雷。
相比之下,世子已经算得上是喜怒不形于色了。
赵明珠并没有当回事,劝慰林书棠,“你不必放在心上。”
“若是你觉得府内无聊,正好近日陆侍郎家要办游湖宴,不如我们一起?”
“好。”林书棠应下。
她这一段时间,也并没有多待在府内,两个人好像彼此心照不宣地躲着对方。
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