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鹜山上很黑,瞭望台上的烛光也被射落。但好在天边的那处火光微弱地照亮着脚下的路。
林书棠惊骇中努力回想着地形方位,朝着西南方向走去,一路上不知被伸出来的树枝绊倒了多少次。
但她没敢停留,摔倒以后顾不得满身骨头碾碎般的疼,又拼命爬了起来朝着西南方向行进。
终于暗夜里不知道行了多久,她终于瞧见自己白日里做下的记号,一路沿着走进了密林深处。
耳畔厮杀的喊声似乎小了下去,只余胸腔里一声比之一声还要震颤的心跳。林书棠不知道是战火已歇,还是她离得远了的缘故。
总之,她不敢慢一步,只想赶紧出了密林下山,趁着天色未亮西鹜山一片狼藉。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火星闪闪冒出了个头,紧接着便逐渐伸展开了身躯,迎面拂来的烟气里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那点微弱的暖意。
“阿棠,你走错方向了。”
猝不及防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如鬼魅低语一般飘进她耳间,震悚得林书棠瞬间寒毛直立。
她脚下步子猛地一怔,就连手中的那节火折子也应声顺风而散。
脚跟像是钉在了原地,林书棠转动僵硬的头颅回看,沈筠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额角的鲜血滑落,流淌进他一错不错盯着她的眼睛里。
鲜红的血液将他衣衫浸透,密布出大片不规则的暗色。
风吹来的空气里更是刺鼻到令人洇出眼泪的血腥气。
“你……你……不是”林书棠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吓得,嗓子眼都在打颤。
沈筠好似听明白了林书棠未尽的话,他朝着她走进,极自然地接过话头,“被困在了营地?”
继而,他又安抚地说了一句,“都解决了,所以我来接你回去。”
他说着,要去牵林书棠的手,林书棠却猛地朝后一躲,满目戒备甚至惊恐地看着他。
沈筠的手落在半空,他脊背微曲,保持着牵林书棠的姿势半晌都没有动。
眼神落在那抹虚空里,渐渐变得寒凉。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直视着那抹因为害怕而蜷缩着身子持防御状态的纤弱身影,像是兔子一般红了眼眶看他。
沈筠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压了下去,眼底添上阴翳,但还是依旧非常耐心地喊道,“阿棠,跟我回去。”
林书棠无意识地后退,眼泪像是泄了闸的洪水滚落,到了此刻,胸腔里竟陡然生出了一股无畏的孤勇,那些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话此刻竟也能倾然道出。
“沈筠,你既然都知道,就放我走吧。我留在你身边,我们谁都不会好过的。”
她几乎是有些乞求道。
沈筠盯着她看,丛林里很暗,林书棠那双莹着泪花的眼睛却明亮的如同珠玉,簌簌滚落的泪珠连串成线,活脱脱的可怜模样。
他依稀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她用着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睛盯着他瞧,可怜兮兮地说,“沈筠,你别走好不好?”
——“留在宜州好不好?”
沈筠小幅度歪了歪头,眼眸里压着一丝疑惑,好像很不能理解林书棠眼下的行为。
他轻声地开口询问,“阿棠,你要丢下我和孩子吗?”
林书棠惊恐地后退,眼泪流进衣领,烫进胸口,她颤着声音哭喊道,“沈筠,我不喜欢你。”
“这么多年,我已经很努力说服我自己了。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逼我生下那个孩子,接受他和接受你一样让我痛苦!”
“他留在国公府,会比待在我身边更好。我不欠你什么了……”
沈筠眼底的那点光彻底黯淡了下来,他面色变得冷寒之极,嘴角却奇异地弯起一抹笑意,“不欠我什么了?”
他轻喃这一句,好似在细细琢磨这番话的含义。
“阿棠,不要惹我生气好吗?”他朝着她迈进,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哄意,好似林书棠只是在玩闹,他可以原谅她今夜一切在他眼里只是在闹小性子的行为。
林书棠眼睁睁看着他不断朝着自己走进,密林上空的惨淡月色落下,她依稀瞧见他胸前不断冒出血水的血洞。
她抬眼去瞧他,他面色苍白几近透明,只面上蜿蜒弥漫的血线像是炸开的烟花。
在他阴冷面孔上融合呈现一种诡异的妖治,像是能将人从里到外拆分殆尽,噬骨饮血的艳鬼。
林书棠惊得神魂散掉,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条线,她无意识地往后退去,踩着的干瘪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她兀得腿下一软,坐倒在了地上。
眼见着那个峻拔如山的身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惊恐使得林书棠猛地扯出袖中藏着的软筋散朝空中一挥。
沈筠因受伤躲闪不及,加之他从未对林书棠设防,猛不着吸入一气,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
他想要起身,却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好像连抬眼都费劲,看着不远处的人儿,他眼底流露出疑惑,不解,继而又被潮水一般弥漫上的试探和乞求层层压住,语气轻颤带着小心翼翼,“阿棠,跟我回去好吗?”
他开口的还是这一句,甚至不责备她对他用药,只是眼含希冀地看着她,希望得到她片刻的心软。
眼底
的红血丝一点点蜿蜒,他看着她扶着身后的树干颤巍巍地起身,看着她居高临下的回望自己,看着她红唇轻启对他说着噬骨剜心之语,“沈筠,我们再也不要相见。”
“林书棠,你留下。”他瞳仁因恐慌开始发颤,素来沉静面庞终于开始泄出裂隙,一点点龟裂显出他平静无波心绪下暗藏的涌动。
他甚至想要起身去亲手抓住她,却只能无助到颤抖着呓语重复,“林书棠,你留下。”
“别走,求你。”
林书棠没再看他一眼,甚至很难去听清他的话,走到眼下这一步,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离开西鹜山。
诸多繁杂的思绪堆涌,她毫无心情,也没有能力去思考选择。
她不可能留下,放弃她好不容易即将要得来的自由。
林间很黑,落下的月影稀薄,她身形不稳极了,可每一步她都从未觉得如此轻松过,就连呼吸进肺部的刺骨寒风都像是劫后余生的洗尘。
以至于即便是身后沈筠悲恸的嘶鸣,她也无暇顾及。
“林书棠,你回来!”
沈筠死死盯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远去,凝着雾气的眼睛像是盛着血水一般,双目赤红,目龇欲裂。
“林书棠!”
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胸腔中几欲喷薄而出的戾气像是要生生撬断他的肋骨,他咬着牙,咽下喉中不断涌出的腥甜。
沈筠垂头看着地上的一滩鲜红,胸腔一点点鼓动,整个脊背都在发颤,密林里突兀地传来几声低笑,像是恶鬼的吟唱。
盘旋,绕梁,瘆骨。
眼里的温度一点点散尽,后颈青白的骨节凸起,像是被人折断了一般。
他扯唇,一点点笑开,阴冷的面色上逐渐蜿蜒出丝丝缕缕渗人的笑意。
怎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58章 往事因
林书棠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久, 只是衣裙好似被划破,腿上有血迹流下。
但她半分感觉不到疼,只是不知疲倦地照着自己脑海里的线路走。
营地的西南方向有一处密林, 只要翻过去一路沿着河流朝着山下去,就是京郊外的一处村落。
虽然明面上说神机营的人已经围困住了整座西鹜山, 但林书棠知道他们的打算,刺客本就是他们的人, 守株待兔也不过是托辞,他们分明真正是围了京畿路脉,防止消息泄露进京城, 有人出兵前来解西鹜山之危。
因而定然不会大张旗鼓做出扰民之举。
只要今夜一过,明日里玉京就会变天。
她只要跟着村子里的人离开,去往县上,短时间内, 是不会有人能轻易找到她的。
至于余下的,便日后再说。
林书棠正这般想着, 却不想从一旁的树丛里, 突然有人跳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往怀里扯。
林书棠惊骇得要叫出声,那人却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书棠,是我。”
宋楹轻声道, 连忙喊住了她。
林书棠睁大了眼睛望去,心跳出了嗓子眼又重重回落,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晓了,宋楹才放心地放下手去。
“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特意前来接应你, 你跟着我走。”宋楹压低了声音道。
他没问林书棠为什么没有点燃焰火,但是不重要了。
只要人在自己手中,一切就都万无一失。
林书棠跟在他身后,“师兄,你们……”
“营地里进入了刺客,此乃沈筠失责所致。但还在有三皇子亲卫护在圣上左右,又有神机营围困西鹜山,只要刺客抓住,便能知谁是幕后主谋。”宋楹轻挑了挑眉,说这话时微微吐出一口长气来,颇有尘埃落定的气定神闲。
方才下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是沈筠受了重伤,不枉他以林书棠安危分散他的注意,才让他弃了营地前来寻她。
失责之罪再加护驾不力,足够做实他本身就有不臣之心。
饶是圣上有意袒护,可他本身都是独木难支,整座西鹜山皆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俨然一座孤山。
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今夜的西鹜山早已换了天。
史书如何书写,全由他们一手编撰。
沈筠是生是死,是何罪责,也皆在他一念之间。
林书棠抿着唇,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如沈修闫所说,今夜有没有她,他们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如此缜密的计划,还有物力支撑,三皇子恐怕早已密谋了多年。
只是沈筠究竟在查何事,才让他这般惶恐,不惜计划提前?
林书棠神思胡乱地游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宋楹身后,他好似对密林的地形极为熟悉。
带着林书棠走的路平整宽阔,少有横生的荆棘,甚至路途都好似减缩了很多。
没过一会儿,林书棠便看见了火光在前面亮起。
宋楹走在前面,刚要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却兀得身形一怔,林书棠还埋着头却猝不及防感觉到眼睑上挂上了一片热流,血腥气在鼻尖炸开。
她缓慢怔忡地抬起头来,见着宋楹身体里赫然没入数根泛着寒光的铁箭。
他只能微微侧过了一点点头,就滑倒在了林书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