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下时辰已经不早,困倦袭上心头,她好似也失了耐心,手掐着少年的下颌逼迫他转头。
少年面上快速闪过一抹怔松,随后脸色微微沉了下来,默不作声地由林书棠在自己脸上作
为。
她用湿润的帕子擦拭过他烧得微红的面颊,再过了水搭在他额头。
面颊上的烧意退却了一点,烧得昏沉的脑袋,神思也好似清明了不少。
他鼻息间闻到少女指尖勾勒的淡淡药理香,模糊想起他偶尔有意识时她替自己换药的场景,唇线抿紧着绷直。
林书棠熟练地做好这一切,又灭了一盏灯,“你睡吧,我就在外间守着你。有事唤我。”
她起身,撩开帷幔,将最后一盏灯熄灭,整个房间便陷入一片昏暗。
后半夜里,林书棠的床前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形。
少年微垂着眸光看着榻上的人儿,冷硬面孔哪里见着方才半分羸弱模样。
他极其冷淡地扫过榻上的人儿一眼,捞过桁架上的衣衫披上推开了房门。
如今已经不知道是他昏迷的第几日,需得尽早联系上影霄,将消息传入平宁郡……
林书棠竖日醒来,先去里间看了看,少年还在昏睡,她便先出了房间去打水洗漱。
长庚已经去街上买了早食回来,见着林书棠也已经醒来,忙把热腾腾的早食摆好,又想起今早在市集上听到的消息。
“小姐,今日宜州城内又来了好多官差,据说,是朔城失守,西越的兵卒即将攻入平宁郡城下。”
长庚到底年岁小,比之林书棠还要小上两岁,面上的心情根本藏不住,声音也连带着恹恹的,“老爷和公子到现在都没消息,不会被困在了朔城吧。”
这话说着还算是好听,就怕是出了更大的意外。
否则,她们已经进入宜州城内多日,为何老爷和公子却全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唯一可能的是,他们在路上正巧碰上了朔城之战,被滞留在了城内。
若是滞留倒也还行,就怕遇上了西越的人,那些人不会放过爹爹的。
林书棠想起这事,心情也格外沉重。可是眼下战火纷飞,饶是她担心却毫无办法。
她拍着长庚的肩,安抚道,“你放心,我们都能平安进入宜州,何况是爹爹和师兄呢?他们指不定眼下就在赶来宜州的路上。”
说这话是在安慰长庚,可又何尝不是安慰自己呢?
林书棠想起和爹爹被人流冲散前他说的话,叫自己去了宜州,只管好生生活,其他的无需她操心。
可是她怎么可能真的就自己过自在日子,将他们抛之脑后呢?
她若是也能有一条可供打探的线路就好了……
“长庚,吃了饭以后,你去将宜州城内十三家木器铺子的掌柜通通叫来。”林书棠猝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方才面上愁云一扫而空,眉眼间也倏忽亮了起来。
“小姐,你想到了什么?”长庚有些懵懵的,但见小姐这般惊喜,想来定是想出了什么主意,也不由眉峰一喜。
“长庚,你忘记了吗?之前在雁城,西越的人就曾多次登门入府,欲说服爹爹为他们打造器械,都被爹爹回以拒绝。若是如今我能造出来,不用我们去,他们自会亲自登门来。”
“可是这是……”长庚睁大了眼睛看她,不可置信,这被发现可是通敌的重罪!
“嘘!”林书棠知晓他未尽的话,出声打断他,声音也压了下来,“当然不可能真的将机关交予他们之手,不过是个噱头,我需要借此知晓朔城内的情况。”
“那小姐你找掌柜们的做什么?”长庚还是有些懵懵的。
“我的好长庚啊,凭你的脑子,你家小姐怕是要说上三盏茶的功夫,到时候黄花菜都亮了,你先听我的去叫人。”林书棠有些无奈道,双手拍住长庚的肩膀,微微弯了弯身看他。
长庚小脸一红,嗫喏着张嘴,“是,小姐。”
身后不远处,厢房的轩窗不知何时敞开了一条缝隙,泄进来的日光攀衍住窗框,跳跃进里间落在青灰的地砖上,少年极好地隐匿在了暗处,冷漠的眼神落在那二人周身,将彼此间的对话倾数落于耳中。
他指尖轻轻落在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西越,木器……
林家?
少年压了压眉,见着长庚抓了两个包子揣怀里朝着门外奔去,他收回眼神复又落至那抹倩影身上。
少女如昨日一般,编着粗大的辫子垂在身前,发梢上只简单钗一只木笄作为点缀。
素净布裙,却娉婷婀娜,自成好颜色。
她转身,收捡着桌上的早食放进托盘里,视野里隔着一片摇晃的松树枝叶,隐约可见女子白皙的下颌,流畅线条延伸进衣领里。
少年捻了捻指腹,垂眸将窗牗重新关上。
等到林书棠进入里间时,他方将从榻上起身。
“你怎么起来了?你伤势还没好,大夫说,你还不能乱动。”林书棠见状,惊得连忙将托盘放下,来到了少年身侧,扶着他靠坐在了床头。
少年摇了摇头,面色苍白,轻咳了一声,“在下已无大碍,蒙姑娘连日垂顾,解厄纾困。只是久扰清居,心中实在有愧,拟于明日告辞,待在下寻回府卫,必以重金酬谢姑娘恩情照拂。”
“你要走?”听闻他的话,林书棠不免震惊,“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不瞒姑娘,在下乃栎阳郡人士,此次来宜州,是为寻访良木商户,洽谈木料采买之事。不料途逢歹人,与家中仆从失散。在下要务在身,归期将至,实不敢耽误。”
少年微抬眼帘,轻诉道。
“那又何难,我家便是做木料生意的,你所需何料,与我商榷即可。”林书棠一听是因着这事,唇角笑了笑,大方表示他尽可以安心住下。
“我这些时日,也恰好要重整商铺,需厘整一份宜州城内木器行当之数,辑录成册。公子家中既世代营木,想来定深喑此行,不如与我同力促成此事,既免公子孤身奔走之劳,又能借君所长,安君恐叨扰之心。可好?”
林书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少年看。
俗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如今正愁没有人帮她呢?
她初入宜州,又为女子之身,这些宜州的掌柜们的未必会服她。
而寻父兄态势紧急,她是实在没有精力和时间与那些老顽固斗法,若是能有一人帮她,想来定然会事半功倍。
少年不动神色地盯着林书棠瞧,在她话落之时恰到好处得面上滑过一抹微讶,最终欣然道,“那便多谢姑娘,在下定然倾囊相助。”
林书棠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少年敛眸,微一思索,最终抿了抿唇,道,“沈筠。”
“沈筠?”林书棠在唇齿间呢喃了一遍,眼波流转似在思考这两个字的形音。
少年眼神默不作声地落至她的红唇上,平日里听惯了的名讳不知为何此刻落在她的口中竟好似变了一番味道。
娇俏嗓音甜润婉转,宛如蜜糖融于齿间,少年自脊椎升起一阵酥麻,逶迤下行,通体皆感柔糯。
他面色火速沉了下来,耷拉下眼睑掩盖住眸中一闪而逝的烦躁,藏于被衾里的指腹无意识摩挲。
直到林书棠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才复又抬眼看去。
少女声线清扬,眸净如星,“我
叫林书棠。公子可直接唤我名就是。”
他颔首,藏下眼底讳莫如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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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筠,你真的很装[狗头叼玫瑰]
作者手速实在不行啦,脑子笨笨的。[垂耳兔头]但是以后会努力照着这个字数卷的![撒花]
本章正式开始进入回忆线,前面埋得坑会在后面陆陆续续填上的。西鹜山上的事情等回忆线结束以后,也会解释的。[狗头叼玫瑰]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回忆线,我尽量简写,但是这一part我自认为不能丢。[可怜]所以还是会有几章的。
第60章 暗窥视
午时, 小院内十三家铺子的掌柜只来了六家,连一半的人数都不到。
长庚耷拉着脸,他已经几番三邀四请, 可是这些人要么说是身子不适,要么便是店内忙碌, 脱不开身。
总之,是绝对没有时间来见林书棠的。
比起长庚的满面不忿, 林书棠其实早已经料到。
林家起家并不在宜州,虽相距雁城不远,但这些人终究不在林家的眼皮子底下过活。
如今又适逢战乱, 这些人做惯了一方土皇帝,自然不愿意轻易认下林书棠这个半路来宜州避祸的少东家。
更别提,还只是一个丫头片子。
这些人仗着资历,人脉, 当然可以不把林书棠放在眼里。
而这些来了的人,也并不能说他们就有多忠心, 不过是想来看看这个林柏年的女儿要做什么, 有何能耐。
全然当个趣子看。
但好在林书棠在雁城时并不能算是完全的甩手掌柜,冥顽不灵。
早在吩咐长庚去寻这些人时,就交代要他们带上这几个月来铺子里的流水账簿。
这些人本就不把林书棠当回事,一届女子自是中看不中用,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若是来人是林柏年的大徒弟宋楹, 他们或许还愿意给上三分薄面。
是以账簿上也少做矫饰,却不料让林书棠抓住了机会,借着这短时间火速发现了纰漏,当即便斥了几人。
林书棠口齿清晰,逻辑思维井井有条, 堵得那几人是哑口无言。
几番敲打之下,赏罚分明,刚柔并济,立马便镇住了场子。
这些人不由噤了声,再不敢随意喧哗,生害怕下一个开刀的人就是自己。
一个个皆正襟危坐了起来,神色间也严肃颇多。
林书棠见此,便吩咐起了正事,叫他们将如今宜州城内的木器行当之数整理呈上。
譬如如今宜州哪家坐大,哪家又为后起之秀,木器行中有哪几家在列,商行中木器商户又占了几成?
这些人不敢怠慢,领了令便火速退了下去着办。
林书棠从书房内出来,瞧见沈筠正坐在海棠树下,初夏的骄阳明媚,透过缝隙垂落在他周身,莹上一层朦胧清透的光影。
月白长袍逶迤拖地,少年面如冠玉,端方清冷,只静静坐在那里,便是一道招人眼眸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