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消失后,香萼天天在炎炎烈日底下奔走,今日更是从早到晚没有歇息过一刻,发现了一心以为是好人的萧承的真面目,一番周旋后亲眼看着李观被送走,心里大起大落,精神彻底撑不住了。
饿过了头,毫无食欲,肚子里空空荡荡的,脑子里也是。茫茫地被萧承牵着手,一步一步下了台阶,万柳巷她是回不去了,不知今后又会是如何。
她累极,心绪又空,一不留神就往前歪去,脚踝一折。
差点踏空摔下台阶之时,萧承一把扶住她,笑着摇了摇头,面如冰消雪融般和煦。
他将香萼打横抱起,惊得一旁提灯侍从愈发低头不敢看。
香萼强撑着的精神散了,眼皮打架,不过片刻就在萧承的怀抱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里感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会儿是“香萼”,一会儿是喊她的原名“窦香儿”。
她紧蹙着眉头,有人在摸她的额头,又摸她的脸颊,身体却有些沉重。
隐约觉得绝对不能应声,也不能睁眼。这意志越来越坚定,直到有人轻柔又坚定地分开了她的眼皮,眼前顿时一亮,却不刺眼。
“萧承。”
她耳边嗡嗡作响,下意识道。
眼前人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片刻,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做噩梦了。”她扯谎道。
萧承不置可否,仍是捧着她的脸似乎要看出不对劲的地方,香萼不安地眨眨眼,长而卷翘的眼睫垂下,温柔乖顺。
她虽低头,却也能感到萧承探究的视线。
没一会儿,他松开了手,吩咐人给香萼布膳。
香萼这才意识到自己半坐在床榻上,已经脱了外边的衫裙,青丝散在脑后发尾简单束起。天已经黑透,半垂的素色床帐旁没点蜡烛,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摆在一处散着柔润而明亮的光,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
他坐在她身前,微微含笑,湛然若神。
......当真如春风拂面。
香萼一句话也不想说,幸亏没一会儿丫鬟就捧着晚膳来了。她飞快扫了一眼,看这分量萧承一定是已经用过了,呈上来的是一盅燕窝,一盅鸡汤,各色精致小菜,还有一叠金灿灿烤出来的肉点心。丫鬟们将香萼的晚膳布在床前一张矮案上,拿起了碗筷一个给香萼夹小菜,一个要给香萼喂燕窝,根本不用她动一下,只需要张嘴。
香萼看向萧承,摇了摇头。
“退下。”
萧承命令完,搂住香萼的腰,在她耳边道:“你有什么吩咐,直接对她们开口就是。”
香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闻到食物的香味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坐在地上把这丰盛的晚膳吃了大半。
在外候命的丫鬟进来给她洗干净手,又陪着她去屏风后换了一身新的寝衣。
豆绿色轻纱寝衣薄薄一件,透出内里的吐蕊海棠肚兜,行动间两条玉腿若隐若现。香萼一步一步,慢吞吞挪到萧承面前,他闲闲坐着,含笑望向她。
香萼顿时心脏狂跳。
上回,除了剧痛的那一下,后面大约是因为香药起了作用,她并不痛苦,只是想起来就觉得羞耻万分。萧承把她抱回来让她好好睡了一会儿,让她吃饱,等到现在,不用说,肯定是为了做那事的。
萧承微笑着,香萼却仿佛隔着衣裳看清了他身上那只可怖的猛兽刺青,宝剑无情而威猛。
她情不自打了个哆嗦,极力忍着才没有露出厌恶和惧怕。
萧承伸手将香萼拉到自己腿上,一只手和她的交错相融,十指紧扣,连唇边气息都交融缠在一处。她试图推开他,手抵在萧承身前,手下坚硬的胸膛微微震动。
香萼忽然想到什么,疑惑道:“你明日不用上朝吗?”
折腾到现在,她方才挥推丫鬟独自换衣服时瞥了窗外一眼,远处天际已经泛青,如新烧出瓷器的釉光。
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这里在何处,但离宫城必然不近。
“我一夜不睡也可,”萧承把玩她的手指,漫不经心道,看着香萼蓦然睁大的眼,一笑,“不过,我是要走了。”
不等香萼催他赶紧走,她的唇已经被含住。
男人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麻痹了她所有感官,只有唇瓣被人含着舔舐甚至被磨咬的感觉无比强烈。
香萼从没有清醒的时候和人唇舌亲吻过,含含糊糊呜咽一声,想推开他,伸出的一截软舌反而被他卷走,不甚熟练地卷住后就缠住不放了。
他的手固定着她的后脑勺,另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香萼不论是摇头还是扭腰都挣脱不开他的禁锢,呜呜被人含着亲,全无躲避的机会,仰着头承受,时而和风细雨,时而疾风骤雨。
好一会儿,萧承放开了她。
她眼眸含泪,发丝蓬乱。
可怜又可爱。
香萼低下头,忿忿地用力抹去唇边黏连的银丝,反而自己吃痛低呼一声。
她这动作落在萧承的眼中,他好笑地站起来,又俯身亲了亲她红肿的嘴唇。
“我走了。”
“明日再来看你。”
香萼一声不吭。
她知道自己应该送一送萧承,至少说两句话。但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好在萧承没有和她计较的意思,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卧房,须臾就消失在了将晓未晓的天色中。
香萼呆了片刻,向进来的丫鬟要了温热的茶,连着漱口好几遍,仍是觉得唇舌里有萧承的气味,挥之不去。
他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嘴里自然没有丝毫异味,只香萼极其不习惯。
她恹恹地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身乏体倦,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后她仍是提不起精神,昏昏沉沉用了早膳才发现今日的丫鬟里有一个是她在别院里见过的。
是那个给她送衣裳,服侍她去洗澡,送她回万柳巷的丫鬟。
她顿时清醒了,心头涌起一阵火气,不过并不是对琥珀的。
她让其他人都退下后,琥珀很是不安,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香萼让她起来,开门见山道:“那日你送我回去时说你不知道谢大少夫人在不在,其实是根本不在吧。”
“是。”琥珀低着头,惶恐得不敢看香萼。
香萼摆摆手示意无事。
这分明是她已经清楚,萧承也直接承认的事,真不知她还在不死心什么。
不过是不愿意接受现在的处境,盼望还有一丝转机罢了。
琥珀觑她的脸色,将昨日去万柳巷的事情说了。她曾经救过一位贵人的事苏二娘是知道的,被这家贵人接回去报恩也不意外,很快就接受了。寻常老百姓,谁会觉得连奴仆都穿绸缎的贵人是骗他们玩的?
香萼点点头,她的行囊就放在了眼前桌上,琥珀向她请示要不要打开收拾好。
她无所谓地点点头。
“请你帮我办一件事,”香萼沉吟片刻道,“请你去告诉她们,让她们回老家,快些回去,越快越好,一定要尽快回去。”
她连着说了三声快,在包袱里找出自己的钱袋,分出大半银钱示意琥珀带给苏二娘和线儿。
琥珀错愕地张嘴,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福了福身,道了句“好。”
香萼猜她是不敢擅自做主的,嗯了一声。
屋内四角都摆了冰鉴,一室清凉。她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撑着下颌怔怔发了半日的呆。午后,一个叫珍珠的丫鬟笑着问她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她一点都不想出去。
躲在屋里还能自欺欺人。
香萼摇了摇头,平日里习惯了忙碌做活,陡然闲下来都不知道做什么,连她自己用饭时几个丫鬟都大气不敢出生怕服侍不周到。她想了想,让珍珠去拿针线来。
珍珠却笑道:“大人吩咐过,不让您做针线活。”
“为什么?”香萼蹙眉。
珍珠道:“想来是怕您伤了眼睛。您若是嫌待在屋里无聊,奴婢去传几个说书的唱曲儿的给您解闷,或是奴婢们陪您在院里走走?”
香萼仍是摇头,哪有心思去享乐。她躺回床榻上,看向头顶帐子上绣的纹样,不知道李观怎么样了,是她的轻信害了他......不知道干娘和线儿能不能顺利离开京城,她希望她们能离她越远越好,免得哪日也受她牵连。
她时而胡思乱想,时而只是发呆出神。在床上躺了许久,却连纹样都没看清是什么。
下午琥珀回来了,告诉香萼苏二娘已经带着线儿出京城了。她编了个好理由,这两人都没有怀疑什么,高高兴兴走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怏怏不想多说。
就这样过了一日,暮色渐浓。
萧承从宫城里出来,和一位老大人互相作揖行礼,出宫路上遇到了谢家兄弟。一见谢家人,他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昨日的事浮上心头。
“洵美,有阵子没聚了,去我们府上吃顿便饭?”
“不了,”萧承难得开玩笑,“我一去,伯父伯母又要费心招待。”
闲话两句,他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萧承颔首向几人致意,没有再做停留,在马上的英挺身影须臾间就远了。谢家三兄弟也是下值路上正好遇见,随口感慨了几句萧承如今的忙碌,回忆了几句一道飞鹰走马的少年时光,便也各自回家了。
萧承确实还有一桩公事,办完到他私宅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烛灯。
他听丫鬟回禀香萼姑娘已经用了晚膳,正在沐浴,没让她们出声通报,自己大步走了进去。
隔着一道净房的门,他笑道:“把你干娘一家送走了?”
香萼毫不意外他会知道。
在深宅大院这么多年,她一早就知道这件事琥珀和这幢宅子的人都不敢自己做主办了,一定是层层报给萧承,或是萧承跟前得用的人。
她猜不到萧承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但也只能试一试。
毕竟,他离开时心情还算不错。
她泡在浴桶中,手臂旁飘着挤挤挨挨的花瓣,脸色熏红,开口道:“是。”
声音隔着门,如浸在水中雾蒙蒙的,分外轻柔,萧承面不改色推门而入。
宽阔的净房白汽氤氲,袅袅蒸腾在半空。香萼伏在浴桶边缘,露出一张沾染水珠格外娇嫩的脸,海棠承露,无比动人。
她没想到萧承会直接进来,惊慌失措地往下沉,乌压压的发飘在浴桶里如浓密水草。
水波荡漾。
“你出去。”她在水里蜷缩,手臂环在胸前,瓮声瓮气道。
萧承恍若未闻,走近一步,手闲闲撩开她肩上的头发,霍然沉下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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