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又回到了一贯的沉稳从容。
真是......厚脸皮。
“在想什么?”
香萼正在心里骂他呢,吓了一跳,含含糊糊道:“没什么......”
萧承没有追问下去,亲自磨墨再铺了一张宣纸,道:“我记得你是认识几个字的。”
她轻声道:“认识几个。”
太夫人识字,有几本常看的书册。香萼给她拿来拿去的次数多了,就记住了不同封皮上的字分别是什么,零零散散又认识了几个别的。
萧承“唔”了一声,招手让她过来。
她抬头又低头,脸上透着一点不知所措。
萧承又是一笑。
香萼一走过去,就被他搂住了腰,困在书案和他之间。他微微躬身,脸颊几乎贴在一处,香萼见他越过自己的手提笔写了三个字。
骨力遒劲,很快落成。
萧承的呼吸拂在她耳边,“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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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
第26章
他放下笔,示意香萼低头看。
萧承的字写得不小,但因为不认识,香萼还是眯了眯眼,仿佛这样就能看明白了。
最后一个字,她好像是见过的。
她隐约有了猜测,但不想说出来,随口说道:“窦香萼。”
萧承忍俊不禁,揉了揉香萼的脸道:“对,这就是你的名字。来,我握着你的手把这三个字写一遍。”
自己的名字,她是见过也认识的,她不能确定这三个字是什么,但一定不是她的名字。
香萼侧过脸,萧承眼里含着笑意,温和地看着她。
两人离得极近,说话时的气息都拂在对方脸上。香萼不自在地想要后退一步,但腰上被他扣着,一动反而和他更近。
明润日光下,照出萧承一张含笑的面庞,微微低着看她。
很温柔,很耐心。
和昨夜发作时截然不同,却是他大多数时候的模样。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轻声道:“太难了,我不要一开始就学这么难的字。”
“我不得空日日教你,给你寻一个开蒙的先生,或是,”萧承顿了顿,看向在不远处低头候命的琥珀珍珠,“你们识字吗?”
二人齐齐回禀在萧家读过书认识字。
萧承微微偏头,看向香萼。
香萼确实不想再多见外人,咬咬唇,道:“让她们教我。”
“嗯,你先跟着她们学,从描红开始,白日里也有事做。日后若是想学诗书,再另外请个先生。”萧承安排好,“好了,我握着你的手写一遍。”
香萼仍是摇头道:“我不会。”
萧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当时在果园你还在手帕上绣了字给我,会绣就也能写。”
“当时的字简单。”
他仍是坚持,大手包裹着香萼的手去握笔,香萼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萧承!”
卧房里顿时只留他们二人。
萧承温声问道:“怎么了?”
他这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昨天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过,是她一个人臆想出来的。
香萼不免有些恍惚,水润的眼直直看向萧承。
他在等着她回答。
“那分明就是你的名字,是不是?”
萧承夸道:“聪明。”
香萼却摇了摇头。
“我不要就这样糊弄过去,”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昨夜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要给我一句明白话。”
说完,她的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不仅仅是萧承表里不一的作风让她害怕,她做了十几年的奴婢,对权贵主子的畏惧是一时难以磨灭的。何况萧承这样的身份,即使是自由身的良民也不能招惹他。
虽然很怕他再次发怒,香萼还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她救过重伤的萧承一回,萧承替她赎身又赠了她一笔这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的银钱,两清之余,她是感激他的。后来萧承替她解决了闹事的侏儒一家,她更是对他无比感激,再后来又出了别院的事,到萧承抓走她定下亲事的未婚夫......
桩桩件件,她并不亏欠他什么。
萧承伸手抚过她清澈的双眼,香萼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听他发问:“你若是不想学写字,可有什么想做的?”
香萼苦笑一声。
萧承让她读书习字,若不是在这种关系下,她不仅愿意,还会对他千恩万谢。
“我不想,”她道,“我只想出去寻个养活自己的营生,不论是种地,刺绣,还是其他我会做的事,都很好。我只想过简简单单,自食其力的日子。”
萧承面色不改,只是慢慢松开了握着香萼的那只手。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日光斜斜投入绮窗,午后暖阳下,屋内的陈设盛着熠熠光亮,空气中细小的灰尘都纤毫毕现。萧承漆黑的凤眸,定定地看向香萼,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染了一层淡金色,嘴唇又不自觉地抿起了......
“我那时就该带你走的。”
香萼茫然道:“什么?”
话一说完她就明白了过来,萧承说的是什么时候了。
他后悔没有在离开果园的时候就带她走。
她兴许就高高兴兴地和萧承回到萧家,当他的小妾。毕竟,给萧承当小妾比嫁给侏儒要好,当国公府世子的小妾比当果园里干粗活的要好。
是因为那时,她还没有体会过自由寻常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滋味。
“香萼。”萧承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顿了顿,似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香萼头一回在萧承的脸上,见到了称得上茫然的表情。
离开果园后,他听过下属对香萼的查探,很小就被卖到了永昌侯府当丫鬟,在府里一直没犯过什么大错,容貌没有变化,也没有离开过,半年前莫名其妙被打发到了果园,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干活,不会是奸细。后来他又命令青岩去仔细打探了一回,她是因为偷了太夫人给夫人的赏赐被赶出去的。
只相处了寥寥几日,但萧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也许是因为不小心知道了什么阴私,也许是因为侯府夫人想放自己人在婆母房里她挡了路。
她一定不会做这种事。
不然,他不比什么破落侯府富贵吗,为什么只求他帮她赎身,丝毫没有纠缠他想要和他回府的意思。
回到成国公府,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却总是梦见受伤时的光景。
萧承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点都不想念在简陋木屋里行动不便的日子,但偏偏总是梦见照顾他的人。
他平生里洁身自好,倒不是要特意保持这个名头克制自己,而是全无心思。他当自己是一直没有女人近身,需要发泄火气。
传了个府里丫鬟后,别说碰一碰她,光是让她坐在床榻前的椅子上看着他,他都不自在,根本无法如常入睡。
他只是在惦记香萼。
“香萼,”萧承沉声道,“从你救了我开始,我就不可能放你走了,我只后悔没有当即带你回家。”
香萼不由气恼道:“我救了你,那是我的好意!”
“我也不想对你坏,”萧承摸摸她的脸颊,“所以你乖一些,不要再说这种要走的话,免得你我再有不快。我不可能答应你这事,也不可能设立期限。”
闻言,香萼气得胸脯不住起伏,她一面告诉自己不能和萧承硬来,一面又想试试她若是现在狠狠痛骂他一顿,会不会让他彻底厌了她?
萧承看着她的脸色,似是看透她的心思,轻笑一声。
“香萼,你不用再想什么主意激我,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人的。”
他平静地吐出“这辈子”三个字,香萼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不想练字也无妨,想做别的事情就告诉我或吩咐丫鬟。”萧承拍了拍她的脸,丢下一句。
他走了。
香萼在原地怔忪,恍惚听到外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挪动脚步,盯着桌上写了“萧洵美”三个字的宣纸片刻。
墨迹已经干了。
香萼慢慢地伸出手,触碰到时如被火烧了一般缩回,她再次凝望了一会儿,在推门声响起时把萧承的字藏在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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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旁正有两个小丫鬟在扫落叶,见到香萼过来连忙行礼。香萼朝她们一笑,叫她们去歇息一会儿。
两个十岁出头的女孩登时笑着跑远了,她坐在石凳上,低下身子捡了几片或是金黄或是火红的落叶,看着日光盛在叶子上的光亮,莞尔一笑。
她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就起身继续在这座宅邸的花园里慢慢溜达。
时日久了,她从没做过什么癫狂之举,一直安分。两个丫鬟知道她是真不喜欢有人跟着,出门时还会寸步不离,在府里香萼想要独自散心时,她们不会再紧跟。
静悄悄的后院里除了她轻轻的脚步声,就是树叶的簌簌摩挲声。香萼叹了口气,抬头望天,秋高气爽,天色明润可爱。
她这几日身子不适,已有五日没有出门了。萧承知道后,昨夜说了会请方夫人来陪她说说话。
一想到那些人嘲讽她时,连带着给方夫人鸣不平的话,香萼尽管很喜欢这位温柔纯善的夫人,尽管她知道那些人绝对不敢当着她们的面说,她还是不想和她再有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