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萼冷冷地看他一眼。
“掌柜,”燕二立刻改口,低声道,“大人今日一早有急事去夏州一趟,特命在下来和您说一声。您若有事,尽管吩咐。”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香萼将“与我何干”咽回去,知道他也是奉命办事罢了,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接下去的几日,秋娘来和她谈好了生意,而萧承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晚在青楼里的惊心动魄更是再也没有人提起,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香萼的生活,不过一日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时日匆匆,转眼就到了灵州城内的一件大事。
五月初一,是罗羽仙今年四十整寿,一早就在罗府门口施粥放米,引得不少人去凑热闹再恭贺罗家家主大寿。
罗羽仙前几日就来邀请她一定要去,还请她一道去行善。
她若去了和罗家人一道施米,在她们心里岂不是成了默许婚事?
香萼当即就推脱燕郎君又定了一大批绢花,实在走不开,但定然会去贺寿的。
这日,香萼在半早雇了马车向罗家赶去,门口车马骈阗,道旁挤满了排队领米和祝寿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眼看坐在马车上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索性下了马车行走。
罗家她是熟悉的,香萼温声让引路的仆从不用管她,告诉她宴会在哪里就好,仆从忙得嗓子都哑了,感激一笑,告诉了香萼宴会设在牡丹厅,立刻去引下一个客人。
府内人虽多,却是有条不紊。香萼特意选了条安静些的小路,慢慢往牡丹厅走去,突然见青岩朝自己走来。
两年不见,青岩变化极大,和他主子一样瘦削,眉眼成熟不少,看起来沉郁踏实。
香萼轻叹。
是青岩帮她跑腿办了赎身的事情,后来和她见面一直不多,所以她并不厌恶萧承的这个贴身长随。
只是他来了,也不知道是他代表“燕原”来,还是随着萧承一道。
青岩已经走了过来,行礼问安:“夫人安好。”
香萼一听这个称呼就无名火起,毫不客气地直接问道:“萧承来了没有?”
“大人今日登门向罗娘子祝寿。”青岩正经道。
香萼冷着脸点点头,今日是罗羽仙的生日,她不能立刻就走,不再理会青岩继续向前。
“夫人,”青岩追上她,“夫人若是得空,可否听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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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晚了半小时,谢谢大家支持[可怜]
第56章
香萼停住脚步,问:“你有何事?”
青岩犹豫了片刻,比手示意道:“夫人请随我来。”
他寻了座僻静的假山后,看着香萼警惕戒备的模样,不由苦笑一声,道:“我知夫人品性高洁,有勇有谋,并不稀罕富贵......”
香萼打断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岩因着香萼报信救下萧承的事,十分佩服她,也盼着她能够回转心意,和萧承早日和好,一道回到京城。
他正色道:“大人这两年很是惦记夫人,日常起居都要安神药才能勉强度日。乔夫人寻过一具淹死的女尸骗大人说就是您,大人一眼就认出不是了。原本国公夫人和乔夫人都劝说大人早日娶一个贤妻,她们会打点您的......后事,让大人将您忘了。大人说谁也不娶,除非能找到您。”
香萼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青岩觑着她的脸色,继续道:“乔夫人后悔得厉害,说当时应该对您好一些。您的友人丹娘去年又生了一个小女儿,琥珀珍珠也都嫁人了,琥珀嫁人后管了大人书房的杂务,她说她知道都是因为您的面子,日日打扫您曾经起居的卧房.......”
他絮絮说了好一会儿,将这两年里京城里和萧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通,最后道:“我们大人,两年里没有变过,一心盼着能找到您。”
香萼一时没有说话,轻轻道:“你心疼你的主子?”
青岩哪里敢说自己心疼萧承,连忙摇头。
香萼唇边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她也曾为奴为婢,很清楚他的心思。
“你觉得我愿意跟了萧承,于他是一件好事。”香萼叹气道,“可是对我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是坚定:“我在萧家有什么好?人人都说我能做萧承的妾室是走了大运,你自己心里清楚是不是好事。”
香萼最后的话一字一顿,任谁都能感到她的不悦。
青岩暗暗叫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更怕她会迁怒到萧承头上。
他正在字斟句酌,忽然听香萼冷冷问道:“是萧承让你来说的?”
青岩连忙解释道:“您误会了!大人并未吩咐过我,是我自作主张,惹您不快了。”
“也是。”香萼嗤笑一声。
萧承是不会叫别人说这些的。
他在人前最是要脸,怎会命令长随来示弱?
只有对着她,什么无耻下流的事都做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香萼淡道:“我还要去祝寿,你自便。”
说着,香萼找回方向,继续往牡丹厅走去。
那厢罗羽仙正在招呼贵客“燕原”,远远看到香萼的身影,笑道:“苏掌柜和我说您向她定了一批绢花,想来是您上回财源广进,恭喜您了。”
萧承微微一怔,飞快反应过来,道:“是,苏掌柜的手艺极好。”
罗羽仙赞美了几句香萼的心灵手巧,见贵客没有再说话,想替好友多多招揽生意,叹道:“说起我这苏妹妹,也是命苦。年纪轻轻丈夫就病逝了,在家里一动不能多动,日日都要伺候公婆,还时不时挨上一顿打。这种日子岂是人过的?她原是想着死了还能投个好胎,从山上跳了下去,幸好福大命大。我原想着我们有缘,留她在府里给她口饭吃,总是养得起的。”
“她是个有志气的,休养好了就自己开了铺子,一开始也艰难,她成日里就在铺子里做活,收养了一个小学徒,又教人家谋生的手艺。她价格公道,手艺精巧,日子渐渐就好起来了。我早将她看做自己的家人,先前还想多关照关照,不过有您这样的贵人看重,也用不上我了。”罗羽仙笑道。
萧承还在思索“死了还能投个好胎”这话,守寡的经历自然是她编造的,但这句话,像是她会说出来的。
他心中一涩,又听罗羽仙说到看做家人,微微挑眉把话重复了一遍。
事关寡妇的名节,罗羽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呵呵又说了几句香萼的好话和可怜之处。
萧承一听便听出她话里话外都是帮着香萼说合生意,笑着应了两声。
正说着,香萼已经走近了,罗羽仙迎上去一段,热情招呼道:“苏妹妹,你来了。”
香萼笑盈盈将自己绣的一座金线砚屏送上,要退到一边时被罗羽仙握住了手,领着她上前几步,眼神示意她看向先前被一座屏风遮挡住的男人。
罗羽仙道:“这位是燕原燕郎君,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吧。”
香萼一怔,抽出了手笑道:“见过,燕郎君安好。”
“苏娘子。”萧承客气地朝她点点头。
罗羽仙浑然不觉二人的微微僵硬,抬眼一看愣住了,只觉得这二人站在一处容貌极其般配。不过燕原这个年纪,这般家业,想来在京城已是妻妾成群。她笑了一声,不再去想这古怪念头。
香萼浑身不自在,心里气恼万分。
萧承是算准了她今日一定会来,才会跑来罗家。罗羽仙的寿宴上,她也绝不会和他争执。
她冷冷地想,这时罗家二娘子和罗羽君一道进来了。
罗二娘笑呵呵道:“大忙人终于来了,苏妹妹,我正说着咱们好久不见了,真想着日后能天天见你。”
她这话乍一听没什么,只有知道罗羽仙想要撮合罗羽君和香萼的人能听出其中打趣的意思。
偏偏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上回见面,萧承根本顾不上问香萼这件事。而罗家也没有什么动静,何曾料到她和罗家姐妹都是能手挽手说笑的关系,甚至对这些打趣习以为常。
他面无表情,眼下什么都不能做。
香萼笑道:“二姐,你每日来我的铺子转一圈,不就能见到我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香萼看着一旁萧承淡淡的面色,再看看站在他们身后的罗羽君,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
他们身在牡丹厅旁一座小轩中,不远处已是高朋满座,衣香鬓影。香萼望了一眼,道:“我这就过去了。”
罗羽君主动请缨道:“苏娘子,我引你过去吧。”
闻言,罗家姐妹自然是乐见其成,欣喜于弟弟的主动。
萧承站在一旁,脸色飞快沉了沉。
香萼谁也没有看,也没有立刻应答,眼下要婉言拒绝是不行的......
一道灼灼视线,正盯着她。
罗羽君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比手示意道:“走吧。”
香萼只好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向牡丹厅走去。
等转过小轩,罗羽君放慢了脚步,和香萼平行。
方才的画面,又浮现了罗羽君眼前。苏娘子和燕原站在一处,一个因为出门贺寿没有像往常一样做素净的寡妇打扮,穿了身杏子色的衣裳,头戴两朵淡紫色的绢花,银簪子上镶嵌了一块小小的粉碧玺,薄施脂粉,清丽动人;一个身着宝相花纹锦衣,头束白玉冠,容貌英挺,身材高大,一股说不出的般配。
而燕原看苏掌柜时明显不一般,他自己也喜欢苏掌柜,对这种眼神再清楚不过。
再一想这个京城里的燕原已经向苏娘子定了两回绢花,罗羽君更是有种紧张感,试探道:“苏娘子,你和燕郎君的生意做得如何了?”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香萼含糊道:“挺好。”
罗羽君“哦”了一声,又道:“我记得你前段时间来,还说可惜没有见到燕郎君。”
“是啊,如今已经见过了。”香萼不知他为何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罗羽君猜他们一定是在外见过了,忍了忍还是道:“苏娘子,我并非说你手艺不好,只是他一个年轻男人,频频向你定做绢花,万一不怀好意......总之,你需要多多留心。”
香萼错愕地看了他一眼,顿时明白了过来。
罗羽君一定是觉得“燕原”对她有意思,才会想着试探、提醒。
眼看就要到牡丹厅门口,香萼瞬间打定了主意。
“你多虑了,”她低下头道,“燕郎君对我极是照顾。”
香萼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萧承并不在。
她装出一副害羞的模样,道:“他着实是个好人,也不嫌弃我是寡妇......”
香萼没有再说下去,见罗羽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想来他一定懂她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