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萧承说了自己视物模糊,萧家众人的笑声和欣慰之语一顿。
乔夫人颤声道:“大夫,您快再给他瞧瞧,能否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崔老神医拱了拱手,正色道:“以贵府郎君双目中毒之深,在两月前能有光亮感知到如今复明,已是万幸,老朽方才扎针时已瞧了,只能做到这地步,再多,恕老朽无能无力了。”
这段时日除了崔大夫,还有不少声名远扬的京畿名医来给萧承看诊过双目,都是无甚法子,只有崔大夫的针法有些效力。
如今他让萧承复明,却也肯定地说了他只能做到这地步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而后围着的人群里传出几声低低的啜泣,原本还压抑着,渐渐转成了清晰响亮的哭声。
萧承轻轻眨眼,对上一张张关切的脸庞,伸手搀扶住哭得伤心的母亲,低声安慰了一句。
如今正是春夏之交,天气不冷不热,满院子的草木芬芳,入目皆是花花绿绿,大气不失精巧的亭台楼阁连绵不断,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远远眺望,一片花树开得正盛,如烟如霞。
目盲了大半年,他终于复明。
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鲜活光景。
忽地萧承对上炫目日光,眼睛如同被刺了一下,连忙用手遮挡住眼睛。
“洵美,你怎么了?”乔夫人立刻问道。
“无事。”萧承低声说道,垂下眼,慢慢松开了手。
他低头见到的是母亲垂落在鞋面上的裙角,上面绣了纹样,如此近的距离,他只能隐约猜到是宝相花纹......
萧承闭了闭眼。
再看,依旧如此。
他轻轻挣脱开了几个长辈搭在他肩上或是背上的手,在密密的人群里寻找香萼。他的三婶像是不小心扭了,香萼恰在旁边搀扶了一把,面色柔和,似乎还留着两道泪痕。
他看不真切,还是静静地望了一会儿,转头道:“我去演武场一趟。”
“你的眼睛才刚好,去那儿做什么?大夫,他这几日可否能去?”
“这个倒是无碍。”
“那也急于一时,洵美,回屋歇息一会儿吧......”
“我要去。”萧承坚持道。
他低声吩咐十二弟一句让他妻子关照香萼,将人好好带回住的厢房,便拒绝了要陪他一道去的几个堂兄弟,向府内的演武场走去。
道旁绿树葳蕤,茂密成荫,萧承的脚步渐渐快了起来,等走到演武场后,他命人摆好箭靶。
萧承站在百步外,张开弓,紧紧抿住嘴唇。
片刻后,他松开了弓箭。
原本能够清晰得如在眼前的靶子,是如此模糊。
从年幼时,他祖父成国公就断定他大有出息,根骨奇佳,目力过人。他果然在练武一道上比寻常人容易百倍,在黑暗中能看清事物,在狩猎中能看清飞奔野兽的踪迹,在战场上能远远看到敌人。他年少时就是神箭手,百步射箭,于原本的他而言,如喝水吃饭一般简单。
萧承向前走,脚步很慢。
在日色下,他走了六七十步,停了下来。
萧承直直看着前方,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手指一路被弓弦勒出的疼痛,明明只有三十步了却仍是模糊的箭靶,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即使已经复明,也不可能再是从前那个弓马娴熟箭无虚发的人。
萧承随手搭了一箭,看也没看射落在何处,转身走了。
他的祖父母成国公夫妇都坐在花厅里等他,他进去后,恭敬地给长辈跪下磕头,为让他们担忧而请罪。见他神色里难掩的低落,成国公紧紧拽住他一条手臂,仔细看他,一双漆黑的凤眼,看着和没有中毒之前是一样的,却已不能再搭弓射箭。
“无妨,你先休养几日再说。”成国公沉吟片刻,缓缓说开口道,“即使目力不如从前,也有不少职官你足以担任。”
-
香萼觉得萧承似是在刻意躲她。
他和她对视几眼后就收回了目光,转而和围着的家人说话,这是应该的。从他去了演武场后,她也在十二少夫人的陪伴下回了厢房,在里面安坐半日都没有听见院子里传来萧承回来的动静。
她没有想到萧承会因为这样一个小意外而复明。
在陪她用了午膳的萧家少夫人走后,香萼在屋内独自欣喜了许久。
随着日头一点点变强烈,又渐渐西沉,她明白了萧承为何一直没有回来。
香萼走到窗前,暮色沉沉,半边天犹如火烧,壮美磅礴,如今的萧承虽然不能看得一清二楚,却也终于能真正欣赏风景,而不是站在窗边只能回想旧事。
她想起初到成国公府的那日,在漫天霞光里,萧承向她坦白了四年前做的一桩蠢事。
香萼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双目怔怔地看着夕阳。
从她和萧承在灵州真正重逢时,她就承了他的救命之恩和他隐姓埋名对她和她友人的帮扶,再到后面的公开求娶,被她误会后星夜去救她的友人......还有在她对面一日复一日的恬静相处,他目盲后说的让她想想他们其实是可以生活在一处的......
在一道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大事后,她说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只是会因为他的生死而揪心,会因为他的目盲而难过,如今,也会为他而感到深深的喜悦。
看着灿烂云霞,她再一次想到了萧承那日说的话。
在果园里的几日光景,她同样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他看出她的讨好,听了她的恳求后,微笑着说“此事萧某一定办妥。”
简简单单的承诺,一下子就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还有淡淡的欢喜,朦胧的心动。
令她当时情不自禁莞尔。
重逢的一年多里,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像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人。
“你想想看,其实我们也是可以一道生活的,是不是?”
他说过的这句话,再次冒了出来。
香萼眨了眨眼,不远处的廊道上,两个丫鬟提着食盒来给她送晚膳了。
这段时日里,萧家人亦是对她很好。老国公夫人赏了她一匣首饰,乔夫人对她很和蔼,今日陪她回来的少夫人之前也时不时过来陪她说说话......
可在这里的两个月,她一直都很挂念远在千里之外的灵州,挂念那个小小的苏记绣品铺子,挂念里面日日和她一道做绣活的绣娘学徒......甚至怀念那里总是比京城寒凉些的天气。
那里不曾有朱门绣户,不曾有天家气象,是她被罗家人救起后顺势而为落脚的边远小城,却也是她住了三年,想要过此一生的地方。
她忽地收回了眺望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被不少人夸过生得好,白皙纤长,指腹内却有几个消除不了的茧子。
而四年前离开果园坐上驴车进城的时候,她不就是想着自食其力过寻常百姓的小日子,然后离开京城自己买一座小宅子,安安静静生活吗?
香萼慢慢转过身,看着两个摆好晚膳后行礼的丫鬟,道:“劳你们去寻世子的长随说一声,明早我找他说话。”
二人应下,笑着请香萼用膳。
-
翌日,香萼很早便醒了,梳发髻时,萧承来了。
他静静地站在镜子后,等服侍梳头的丫鬟一退下,就大步走到香萼身边,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脸渐渐低了下来。
香萼瞪大了眼睛。
“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低声道。
香萼不动了,萧承漆黑的眼珠凝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脸容。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弯弯的眉,黑白分明清凌凌的双眼,秀挺的鼻,柔嫩的肌肤,微微抿着的粉润双唇......
萧承克制地一动不动。
复明后见到的第一眼就是笑中带泪的香萼,不管看多久,看多少遍都看不够。
而昨日和复明的激动,目力受损的失落,同时在他心中升起的,还有不敢立刻面对香萼的一丝怯。
他独自思索了一夜。
今日即使香萼没有事先派人去请,他也一定会来的。
“你能看到了,可真好......”香萼低声道,如今和她对视的一双眼有着神采,有相对的感觉,她忽而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真好,我害怕那些东西掉进你眼里会有什么不好,没想到竟然......”
她含笑看着萧承。
萧承道:“因为你喜欢,我们才会在那里坐着,若不然,我怎——”
“胡说八道,”香萼笑着打断了他,“你怎不干脆说是我将你治好的。”
她柔和的语调里含着打趣,萧承微微一怔。
“在我心里,若不是你一直陪着我,我也许早就放弃了。”他郑重道。
香萼一点儿也不信萧承会放弃,而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太过幽深,太过炽热,两只手掌还捧着她的脸,热意传来,香萼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唇。
“你放手。”她轻声道。
萧承慢慢放开了手,仍是低头紧紧盯着她。
“萧承——”
“香萼——”
二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顿住了。
“你先说吧。”萧承微笑道,目光一错不错,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香萼昨日犹豫过,对着萧承认真的脸,话在嘴边,她有一瞬的恍惚。
“萧郎君,你的眼睛已治好了,我很是欣喜。”香萼顿了一顿,再就是一口气说了下去,“而我离开灵州也有一阵时日,这就打算回去了。”
一时没有人说话。
萧承英挺的面容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问道:“香萼,我只问你,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她昨夜是想过的。
对眼前人,她有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的不舍。
香萼摇摇头,道:“我要回灵州。”
她微微偏了偏头,没有再看他,道:“这段时日多谢你家人对我的照拂,如今也要劳烦他们送我先出了京城,或是请人引我走到门口吧。”
话音一落,厢房里一室寂静,只有窗外传来清越的嘤嘤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香萼正要在说什么时,萧承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