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伴随一道道轻微“啪嗒”声。
是陆绥泪如雨下。
昭宁怔忪了片刻,忙捧住他的脸,茫然无措地给他擦眼泪,“诶,你,你别哭呀!”
虽然她时不时就掉眼泪,只当寻常,但陆绥这么一个高大如山的冷硬悍将竟哭了,她心里就止不住地慌神,连怎么哄也忘了,一句“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脱口而出。
岂料陆绥埋在她怀里,眼泪越发滚烫,喃喃的哽咽声道:“令令,我骗了你,其实我什么都好,我只是想让你别忘了我,多疼疼我,才叫牧野他们写那样的家书,我……”
他难以启齿,他自私得没想过她听了会否焦急担忧,寝食难安。
她瘦了一圈,本就小巧的下巴尖尖的,雪白的脸蛋也变得灰扑扑的,抱起来也更纤细了,他不敢想她这一路究竟吃了多少苦!
若不是他,她一个娇养深宫众星拱月的公主,至于受这种罪吗?
这一刻,比起突如其来的惊喜,陆绥心中更多的是心疼和不忍,自责与懊悔。
他根本配不上令令一腔孤勇和诚挚!
这时耳畔传来带着哄的软声:“好啦,你好不好我有眼睛看得到,这不算骗人。”
陆绥微微起身,一双朦胧泪眼朝昭宁看去,昭宁叹气,眼眶也泛了红,“我也不会忘了你,永远都不会。”
从前她说人心难测,前路难料,此刻却开始说永远。
陆绥眼中的昭宁几乎是一颗星,一轮月,闪闪发光,美好珍贵,迷人得厉害,一旦栽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与高悬九天的星月唯一不同的是,她近在咫尺,他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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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蓝皮封的小本本记曰:宣德二十三年十月十九深夜大雪,令令远赴边关于沧州大营交付真心,吾震颤泣泪,几番惶恐不敢信,必铭记在心,永不会忘。
后来:某年某月某日,令令又……
(死手快写啊!)
(小本本剩余页数告急!)
小陆将会发现以为每个不能忘怀的日子,都只是开始
第92章 糙汉
章
阔别多日的小夫妻俩相拥痛哭一场, 被彼此狼狈又滑稽的模样逗笑,眼泪才堪堪止住。
昭宁吃力地扶起陆绥坐回床榻, 边去水盆旁取巾帕没过水捞起拧干。
陆绥的视线一瞬不移,紧随她而去,看着她动作娴熟地擦脸,换水洗干净巾帕,再转身回来时,一张小花猫似的灰扑扑的脸蛋已经恢复原本的白皙精致。
“出京这一路,我算是见足了人心险恶,美貌竟也成为招来祸患的首因, 幸叫玉娘研制了易容粉膏,既防风沙日晒, 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昭宁叹息着,俯身准备给陆绥擦擦脸, 手却被轻柔握住,放下来。
“公主英明睿智, 勇冠三军,我自愧不如,不敢再让公主辛劳。”陆绥强忍心头酸楚,轻松的语气带着打趣, 边取走巾帕。
昭宁笑了笑,也不跟他抢,“旁人都没有这个福气呢。”
简略收拾妥当, 帐外有士兵送来热腾腾的宵夜。
昭宁尚未适应西北的恶劣气候, 于吃食也很是不惯,只勉强陪着陆绥吃了两口就恹恹摆手,待军医新熬一碗汤药来, 陆绥喝完,二人总算相拥躺下。
昭宁累极了,原本还有许多话想和陆绥说,谁知脑袋一沾枕头,鼻尖嗅着陆绥身上令人安定的气息,瞬息间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绥微阖的凤眸无声睁开,借着昏黄烛芒,目光一寸一寸,再次仔仔细细地看睡容恬静的爱妻。
确是瘦了。
尤其双唇干涩得厉害,像是历经久渴,想来一路跋涉奔波,她那样娇贵的性子,定然不喜在外更衣,所以尽量少喝水。
陆绥忍痛轻声起身,下地后尝试几番,能缓缓行走,便去新取巾子,濡湿后柔柔地轻压在昭宁的双唇,抚润那些干燥。
他小心拿起昭宁的手。
曾经纤细如玉的十指,如今受冻泛红的痕迹明显,指腹有划伤,指甲竟也有断裂。
陆绥心疼地亲了亲,再去看昭宁的双足。她畏寒,每到冬日双足总是冷冰冰的,此刻比寒冷更叫人心窒的是脚跟及脚踝处被皮靴磨破的伤痕。
新旧交加,触目惊心,不
知踩在山石荒漠走了多久,疼了多久。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下来。
陆绥仓促别开脸,不敢让泪打在她的伤处,他捧住轻轻吻了吻,动作缓慢细致地将她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
好在没有其他的伤。
待陆绥问军医要来药膏,一一给昭宁涂抹罢,帐外已是灰蒙蒙亮了。
陆绥压好被角,往快要燃尽的炭盆里添了新炭,烧一壶新茶,才披上大氅出了营帐。
牧野从伙房走来,惊见他下地,顿时加快步伐高呼:“你真当自个儿是铁打的啊!”
陆绥不悦皱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帐内昭宁还在熟睡。
牧野小声揶揄:“瞧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谁敢信战场上杀得敌贼闻风丧胆的陆世子竟也哭成了泪人?”
昨夜他可是听得真真的,连宵夜都硬是等了好久才叫人送去。
陆绥冷峻的面庞并无羞赧,语气平平十分坦然,“我非草木,令令不远千里奔赴而来,抱着我诉说离别的思念和担忧,满心满眼都是爱意,我只恨边塞未宁,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远行的痛苦,不能好好守着她陪着她。”
“……”牧野自讨没趣,反倒生出几分酸溜溜的艳羡,忙掠过这茬问,“你怎会中箭坠河?”
陆绥正是为此事而来,“那夜情势复杂,过后我再与你详说,眼下除了你,还有谁知晓我已被救回?”
牧野:“我之外便是几个心腹及孙军医了,都是信得过的,放心吧,连你出事的消息我都没敢往外声张,他们只当你筹粮去了。”
陆绥点点头,“如此甚好,你即刻派心腹去肃州给我二叔传信,就道我生死未卜,遍寻无踪,不敢给侯爷报信,只好寻求二叔拿个主意。”
“啊?”牧野愣了一下才转过弯子,极力压低难掩震惊的语气,“二叔害你?”
陆绥默了会才道:“仅是猜测而已,但愿是我疑心多思。”
牧野对上他划过危险暗芒的眸子,脸色凝重下来,细想按往常,再来势汹汹手段奸险的敌军,陆绥也从不会重伤流落至此,若是有极其信任的亲近之人射来暗箭,就难说了。
二则,阴先生踪迹是陆二叔率先发现报回京都,为何不在其声势还弱时抓住以绝后患?
比起久在西北来往甚少的陆二叔,牧野当然无条件信任好友,没再多问,立即唤来心腹交代。
陆绥思忖片刻,左右环顾,刚快马加鞭寻过来的江平闪身出来,“世子有何吩咐?”
陆绥:“我在沧州东南方向的落樱巷有一三进的宅院,你去着人重新收拾,另请珍馐斋的厨子、陈氏布庄的绣娘、浣衣妇,新鲜果蔬肉食、被褥炭火、珍稀补身良药一类等,务必按最好的添足。此后你也不必随行我身侧,留在落樱巷护她平安即可。”
时下已入冬,风饕雪虐,纵是将士们行军在外也要万分谨慎,别提昭宁一个娇娇女,她一腔真心令他震撼,他却不能沉浸其中,不顾她安危,否则真成了自私自利的小人,便辜负她一片真情了,为今之计,最妥当的就是住到开春后气候回暖,道路通行,方派人护送她回京,免她受战乱之扰、边地苦寒。
江平领命而去后,陆绥转身回营帐,正逢被窝里的昭宁睁开惺忪睡眼。
陆绥快步上前,取下烧沸的新茶并添冷水,自己试了试不再烫嘴,才扶昭宁起身,喂她喝了两口,“饿吗?还是再睡会?”
昭宁摇摇头,干痒得快要冒火的嗓子眼被温热茶水滋润过,嗓音还是有点沙哑,语气却凶巴巴的,“你伤势未愈,又到处乱跑!”
陆绥轻笑一声,“我身体一向健壮如牛,恢复得快,不妨事。”
说着放下茶盏,他让昭宁依偎在怀里,边把被子往上拉,与她提起住下的事,“西北陆府位于银州,距此尚有三日车程,我不愿你再受车马奔波之苦,且府上分南北两路,一路住着我二叔的家眷,近日二叔举止有异,我尚未查清,恐怕你过去会被他利用,招来险患。沧州小院虽简陋了些,比不上京都公主府,好在清净,不受前线刀光剑影之乱。令令,委屈你在此住上三四月,好不好?”
昭宁出神了一会,想起上辈子安王登基后对陆绥多番刁难,陆家二叔就是趁此时机搅乱军心,给他致命一击,他“死”后,膝下无子,侯府的爵位便被投向安王的陆二叔承袭了。
皇宫里兄弟间争权夺势是常事,侯府也不例外。
昭宁仰脸望着陆绥深邃含情的眉眼,心疼叹气,她不在乎住哪,既然他已觉察陆二叔的不对,她只好补充道:“二叔许是把当年三叔战死的恨记在了父亲身上,二叔怪父亲耽于儿女情长不听劝阻,出兵不利,兼之久居边境,兄弟离心,你防着他,连常年驻守边境的几位大将也要小心。”
陆绥应下,但很快发觉不对:令令怎么如此了解父亲与两位叔父的过往?
昭宁面不改色地解释:“我担心死你了,只好多方各处打听,盼你平安顺利。”
陆绥心中动容,忍不住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却发觉她瑟缩着躲了一下,他奇怪低眸。
昭宁委屈控诉:“你的胡茬扎得我好疼呢!”
昨晚太急了,太黑了,压根没发觉,此刻在白日的自然光线下瞧,她俊美无双的驸马俨然潦草成一个糙汉子!
陆绥僵了僵,也想起自己数日不曾好好焚香、沐浴、剃须……他甚至快有一年没再照过镜子,此刻必然乌漆麻黑,酸臭熏天,肌肤皲裂,丑陋至极!
陆绥极快地看一眼昭宁,难堪得立即要去梳洗。
“诶?”昭宁勾住他拇指,轻轻拽了拽。
陆绥黯然止步,双腿不受控制地回到她身边,低沉的嗓音罕见地带了几分受伤,“令令……”
灼热缠绵的调子绕着耳畔直往心里钻,昭宁哪里受得了,忙捧住他脸颊亲了亲,抚摸着他短短的胡渣,软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瞧我,照样脏兮兮的,险些以为你认不出来。”
陆绥知她宽慰自己,勉强扯唇笑笑,心下却止不住地泛酸,泛疼。
昭宁不愿陆绥自责,轻哼道:“其实我此行也不光是为了见你。本公主还肩负一项关乎社稷家国的重任。”
“嗯?”陆绥不禁皱眉。
昭宁言简意赅地把温辞玉与阴先生有关联一事告知他,“温老就在城中客栈,我们必须尽快设法见温辞玉一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能劝服他回头最好,若不能,便以此为饵,杀了他。”
“不行!”陆绥眸光一沉 ,脸色顷刻变得严肃。
昭宁懵了下,陆绥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立即缓和说,“温老可以去,你不行,我不能让你亲身涉险。”
昭宁唇角一弯,笑意明媚,“有你在,我才不会有危险呢。”
陆绥为她不假思索的信任微微一怔。
昭宁昨夜也听牧野说了阴先生行踪诡异,狡兔三窟,极擅以假乱真,她抚着陆绥紧蹙的眉宇,徐徐道,“温辞玉此人,我还算了解。我们与其费心寻他,不妨透出风声,喏,他看了此物明白是我,定会找来。”
昭宁从袖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片用锦囊装着的雁羽。
陆绥轻拢在昭宁腰间的手掌骤然一紧,眼神也变得晦暗莫测。
大雁是忠贞之鸟,常表相思,郎君登门求娶也会女方送聘雁。
昭宁这片,他再熟悉不过,因其是温辞玉那贱人送的及笄礼!
昭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发现陆绥的异样,继续道:“我怀疑他实非阴俪余孽,是被人利用才误入歧途。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极易将错就错,破罐子破摔,他倒是没什么,难的是我们的将士和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