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玉意想不到,赫然一怔,苍白的唇张着,失神地望着昭宁。
无声行至昭宁身后的陆绥,眼神也瞬间变得阴鸷幽深。
然而就在他克制不住想要伸手把昭宁拉入怀里时,昭宁再次开了口,
“可惜这世上没有倘若的事,辞玉,在雪芽居时,乃至那年骊山秋狝、护国寺山下的小芙园,我都是骗你的,我此生最恨被欺瞒,除了陆绥,也绝不会原谅第二个欺瞒过
我的人。”
“你回去,好好陪温老安度晚年吧。”
温辞玉唇瓣止不住地哆嗦嗫嚅着,赶在眼泪掉下来前匆忙别开脸,“是我对不住你,我毫无怨言……我,我先走了。”
有侍从抬着他上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温辞玉忍不住透过缝隙最后看一眼昭宁。
马车辘辘远去,以后再也不会见,也见不到了。
昭宁心绪平静地转身,没曾想撞进陆绥硬邦邦的胸膛,她“唔”了声,气恼地赏他一个冷眼。
陆绥赶忙跟上来,给她遮了遮午后灼热的日影。
第113章 【十二】
陆绥高大的身躯仅间隔一寸的距离, 立在昭宁后边,方才一时不察, 竟反倒让她回身时撞个正着。
她气鼓鼓的走得实在太快,好似躲避洪水猛兽一般,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她的额头和脸颊,下意识迈开大步追上去,边抬手遮了遮日影,边问,
“撞疼了吗?”
昭宁看见陆绥就来气,脚下生风走得更快, 不答反问:“你有必要这么寸步不离地盯着我吗?”
“我不是……”
“那你急吼吼怒汹汹的来这儿做什么?总不能是看风景吧!”
陆绥薄唇微抿,脸色跟着变得难堪, 默了一瞬。
昭宁哪里不知晓他的心思呢,须知她前脚刚到这儿, 跟温辞玉说了不到三句话,他就出现了, 可见一直派心腹密切注意她的动向,凡事都报给他听。
她心里憋了一股闷气,忍不住刺他道:“你疑心我跟故人私会说些不该说的,做些不该做的, 亦或就此抛下你,随故人私奔是吧?”
“令令!”陆绥无可奈何地拉住昭宁雪白的手腕,掌心用力将她圈进胸前的一方领域, 他微俯着身, 漆黑凤眸直勾勾地望着她恼怒的眉眼,嗓音低哑而急切,“令令, 前番是我糊涂,我疑心的,也并非你,是那温辞玉……他从未放下过你,甚至今日还敢异想天开地问你倘若的话,我怕他诡计多端,以退为进,卖弄柔弱无辜,骗取你的同情,我不得不防着他。”
“哦。”
昭宁仰着小脸与他目光相接,姝美如画的眉眼微蹙,语气也淡淡的,“那你刚才也听到了,他骗我了吗?”
不等陆绥启唇,昭宁又丢下一句:“还是说,你认为我很傻很笨,旁人三言两语诉苦就深信不疑、抛夫弃子?”
“不,我从未这样想过!”
“所以你又何必疑心呢?”
陆绥表情一窒,竟有半响说不出话来。
他为何?到底是为何?
竟连自己也没有答案。
灿灿秋光与微风拂过二人沉默的面庞,头顶枯黄的叶片飘零落下,发出窸窣沙沙声,成了彼此间唯一的声响。
……又一次不欢而散。
昭宁冷漠地推开陆绥,径直离去了。陆绥本能地想追上她,但两步后就神情晦涩地停了下来,转为示意双慧等宫女提着绸伞跟上。
回程一路,洵儿婉拒了两个老祖父的热情相邀,只乖乖陪着昭宁坐马车,贴心小棉袄似地抱着她胳膊,软声软气地哄:“娘放心,别生气,儿子跟您是一边的,陆世子胆敢藏养小妾,做对不起您的事,儿非但不认他当爹,且要揍得他满地找牙,让他跟您赔礼道歉,让他付出代价!”
说着,洵儿朝半空挥了挥小拳头,渐渐长开后露出俊美轮廓的小脸蛋满是势在必行的威风。
郁闷的昭宁没忍住笑出声,乐了,捏捏儿子软乎乎的手臂问,“谁跟你说爹爹养小妾?”
洵儿眨眨眼,有些迷茫的说出自己根据好友而推测出的“事情”。
昭宁被逗乐的笑容因此慢慢敛下,心疼地摸了摸洵儿的脸蛋。
孩子虽小,对这世间常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哪怕她和陆绥那莽夫从不在他面前发生争执亦或冷脸,他仍是很快就察觉了爹娘的不对劲。
小小的人儿,承受了不属于他的焦虑和担忧。
昭宁无声地在心底叹息,柔声解释道:“洵儿误会了,爹爹没有背着娘养小妾,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他只是做了一件让娘觉得不高兴也不理解的事情。”
洵儿拧眉思忖了一会,问:“是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嘛?”
他想帮忙!想爹爹和娘亲和从前一样好好的!
“这个嘛……”昭宁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以便让孩子更好的理解,“娘得打个比方同你说,假若今日顾夫子被捉弄了,却没找到幕后坏人,想起从前你捉弄过他,一气之下告到爹爹这儿来,可你压根没干坏事,偏偏爹爹疑心,不信你,险些认定那坏蛋就是你。”
“所以娘被爹爹冤枉了!”洵儿气怒出声,瞬间决定不要帮忙,还得给娘出口气!
昭宁安抚道:“这桩麻烦爹娘自会妥善解决,只是需要一些时日罢了,你还小,如常听学、习武、玩耍便是,旁的不要操心,否则娘也跟着多了桩心事。”
洵儿只好点点头,依偎进娘亲怀里撒了个娇,“其实听娘说完,我心里已经宽泛许多啦!”
昭宁笑了笑,可一想到自己几乎是不假思索毫不迟疑地跟儿子解释那“小妾”莫须有,陆绥却因一丁点风吹草动就怀疑她心意,她就愈发多了股火气。
怎么她能一如始终地信任他,他却不能?这些年,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昭宁按下心思,并未在洵儿跟前显露。
舟车劳顿大半日,回府后,一家三口照旧坐在一起用了晚膳,洵儿不待见陆绥,故意背着陆绥坐,连菜也不给他添,只一个劲儿往昭宁碗里放,惹得昭宁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你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快多吃些吧。”
“难不成娘不长身子就不用多进补了么?”
“……”
陆绥看妻儿说笑亲昵,而自己跟她们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实际上隔了一层仿佛破不开的屏障,心里空落落的,食之无味。
他试着像往常一样给昭宁挑鱼刺、添羹汤,给洵儿夹鸡腿,可那些珍馐美味直到冷透了,娘俩也没有吃,最终被杜嬷嬷领人撤下喂养在后厨的鸡鸭,以及猫狗。
膳后,洵儿随嬷嬷们回去梳
洗,准备就寝了,海棠院清净下来,极快沐浴完的陆绥等昭宁从西侧间出来,就立即握着棉巾阔步上前,想给她擦擦滴水的湿发。
以往只要他在,都是他擦,他为她烘干理顺,托在掌心细致地涂抹香油,她慵懒娇柔地趴在他的身上,有时拨弄他腹部紧致的肌肉,有时语调软软的说些家长里短。
烛火昏黄,熏香如雾,朦朦胧胧地笼罩着他们,安宁也美好。
奈何这回不出意外的,昭宁挥手示意双慧来,边扫了下僵立原地的男人,淡声说,“你自忙去吧。”
陆绥攥着棉巾没有动作。
昭宁已收了眼神,跟双慧说起几日后和嘉云母女约好的雅集。
陆绥知她还恼着,终究不敢逆着她心意惹她厌烦,沉默退出后,也无心去看积压的公务,估摸着昭宁那边收拾清楚,该入睡了,才抬步回来。
谁知双灵守在外间,毕恭毕敬地说:“公主困乏,不喜吵扰,特地嘱咐您夜里歇在延松居便是。”
吵扰?分居?
陆绥冷硬的眉宇几乎瞬间紧蹙,她不想要,他总不会按住她强来,以往很多时候,他们也可以单纯相拥而眠,这回她竟连上榻也不准了。
没有他,她能睡好么?
陆绥面容冷沉,一言不发,撇开双灵径直踏入。
“诶,您不能进去!”双灵急匆匆地跟上,无奈的是根本拦不住健步如飞的驸马爷。
倦倦躺进被窝的昭宁自然听到了这吵闹声,帐幔已经垂下了,她懒得掀开去看,床边落下一道挺拔身影时,她索性侧了个身面朝里边,不耐烦道:“我累了,没功夫跟你闹。”
话落半响,没有回应。
昭宁皱着眉,回身才发现,这男人居然一声不吭的躺在床下的繁花地衣上,后脑勺枕的还是她的绣鞋!
行,深秋寒沁沁的夜,他爱睡就睡去吧!
她是绝对不会心疼他的!!
*
与此同时的定远侯府,陆准躺卧在寝屋朝东的罗汉榻上,为方便敷药,下身只穿了条亵裤,露出两条精。壮强悍的大长腿。
容槿侧坐在他身旁焚香,烟雾袅娜,散发的是凝神静气的沉水香,只不过容槿余光注意到陆准有些躁动,先是唉声叹气,不一会就挪动双腿想起身。
这节骨眼,还有什么好烦心的?
容槿迟疑地瞥去一眼,叫他别乱动。
陆准长叹一声,终于忍不住大吐苦水,“那逆子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这回秋狝把公主给惹生气了,俩人连日的吵。”
容槿没去骊山,闻言目光一紧,忙问:“怎么回事?”
陆准摊摊手,没好气地数落起来:“还不是温家郎君回来了,洵儿遇刺,闹了场乌龙……你说说,他娇妻稚儿在怀,权势功名傍身,整个京都就没有比得过他的,怎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钻这个牛角尖?从前他也是受足了冷待才换公主回心转意的,眼下一闹,保不齐公主是个什么决定!”
容槿出神地望着烟雾升空又飘散,陆准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数落得口干舌燥,半支起身子豪饮一口茶水,拿主意道:“我看不如这样,改日你领煜儿媳妇去公主府说说情,我再把这逆子骂一顿,叫他清醒一点,千万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别骂他。”容槿忽然出声打断。
陆准愣了下,“什么?”
容槿却看向陆准敷着药的膝盖,视线自下缓缓挪移,掠过那双腿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茂老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给你开的方子极好,这天下找不出第二份了,可你也得日日敷用,若落下哪日,这腿骨还是会疼。”
陆准不禁怔住,这时容槿抬起哀凄泛红的双眸,点了点陆准的心口,同时也指向自己,极力隐忍哽咽,“你伤的是腿,绥儿伤的心。”
在他们“莽撞自私、轰轰烈烈”的年轻岁月里,小小的孩子脆弱无助,无奈无力,经年累月地承受着父母将要分崩离析的恐慌、煎熬、痛苦,从小到大,也没有温柔耐心的母亲为他开导重重心事,他长大了,沉默了,仿佛一切都永远地过去了。
殊不知千疮百孔的内心哪怕结痂,残留在骨子里的阴影和缺陷依旧挥之不去,一旦有异动,就会变得患得患失,惊慌多疑,以至于落在旁人眼里,好似他无理取闹,无事生非。
可,不是的。
“平仲,最不该指责绥儿的,就是你我。”
“倘若绥儿年幼时,有洵儿一半圆满幸福,他断不会如此。”
陆准眼看着容槿泪如雨下,也慌了神,忙起身抱了抱她说:“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骂他,明儿我亲自去跟公主说情!”
容槿:“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去,笨嘴拙舌的,除了惹得公主更厌烦,还能干什么?”
陆准一噎,肩膀跟着塌下来,叹了大气。
翌日是休沐,容槿来到公主府找儿子时,来回话的却是一个小厮:“驸马爷刚去护国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