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回世子误食莲子,反反复复烧了两日,身上的疹子六七日才尽消,医士说这症状着实罕见,开药都斟酌了好一会。
但江平知道,这奇怪的病症是随了侯夫人,侯夫人也吃不得莲子,但侯夫人不喜欢这个儿子,侯爷忙于军务,难免疏忽,江平作为最亲近世子的常随,这些事情就得牢牢记住,从旁提醒。
沉默间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过垂花门迈入后院,不等江平再劝说,就见前方一道魁梧身影负手立在凤凰树下。
江平只好低眉垂头,恭敬唤了声“侯爷”便先行退下了。
陆准转身过来,上下打量陆绥一眼,儿子那春风得意的模样看得他浓黑的眉头紧锁:“你这是又被公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陆绥嗅到他身上的酒气,微微止步,掠过那话里的不满,蹙眉问:“是平南侯请父亲吃的酒?”
陆准重重一哼,“你既知晓,就该猜到我为何在此处等你。使团这桩麻烦事,我不管你是职责所在,还是借机为昭宁姐弟筹谋,后续都必得抽身。”
“四皇子时日无多,安王如日中天,其余皇子小的小,傻的傻,这场夺嫡之争,我们陆家可以不站队,但绝不能站错队,你是世子,身上肩负着陆家阖族与定远军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和荣辱前程,万不能行差踏错!”
这番话,陆准从宣德帝赐婚那日说到现在,陆绥习以为常,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低沉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心里有数,父亲放心吧。”
陆准那心却是一点也放不了,“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数?”
陆绥:“今日这桩极有可能跟四年前的军械案有牵连,细细查明幕后主谋,方可给惨死边塞的亡魂一个交代,若安王清白,自也不怕查,若他有鬼,则德不配位,早日揭露示众于百姓于朝臣都是百利无一害的善事。”
“你!”陆准怒得鼻孔出气,“你把老子说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并未。难道父亲希望豁出命追随的君主是个阴险狡诈只图谋权势的昏庸之辈吗?”
陆绥说完,看到陆准倏地一顿,而后长久沉默下来。
他才继续道,“儿子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既为侯府长盛不衰,也为四海升平,边塞再无战乱,这与昭宁乃至四皇子的前程并无冲突,父亲何必对自己的儿媳满满的敌意?需知她会是您未来孙儿的母亲。”
陆准“呵”一声冷笑起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指着陆绥没好气道:“你现在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说教起老子了!从前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说着最瞧不上昭宁公主那等娇滴滴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庸脂俗粉!现在倒是眼巴巴的,人家压根瞧不上你呢!还孙儿?”
陆绥脸色一沉,薄唇紧抿起来。
“你醒醒,少做春秋大梦罢!”
陆准撂下这话,愤而离去。
江平等定远侯走远了,才现出身形,默默来到世子身后。
陆绥的语调冷了,沉声重复问:“澄庆坊那位,如何?”
江平没奈何,只好禀道:“温郎君自大泽湖回城,先遣人往公主府送了密信,而后去了安王府,安王正为今日这事恼
火,没见他。依属下愚见,公主之所以急匆匆赶去大泽湖救人,应是温郎君传的信,他此番假意投诚安王,最终为的还是公主和四皇子吧?”
陆绥冷哼一声,心底那丝雀跃着、期待着的悸动,彻底消失不见。
对此他亦有同样猜测。
否则令令怎么会知道有人要加害那个老头子?
温辞玉那个贱人还是向着她的,她们没有龃龉,所以近日她对他的种种反常古怪,到底是为了什么?
秋风拂过凤凰树凋零的花瓣,洋洋洒洒落在陆绥肩头,他沉默地僵立原地,凤眸轻阖,敛下一片晦涩。
*
翌日早朝,首桩要务便是使团队伍藏匿铁石的大案,诸位大臣们可谓争辩得热火朝天。
一则,这不仅是朝政内务,还涉及邻国邦交,一个不好是要发兵打仗的。
再有安王,文武百官都没想到这天大的差池竟然出在安王身上!于是又扯到立储,好在这回不是拥护早立安王为储了。
有不涉党争的孤臣直接出列,质疑安王是否有入主东宫的雄才大略!自然惹来安王一党的激烈反驳。
那陈伯忠交由长子呈上的一封弹劾折子,更是叫安王变成众矢之的。
同住一个京都,朝中同僚说不得就是左邻右舍,陈伯忠在大泽湖遭人谋害的消息,一早就传开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你说蹊跷不?
求学时深得温老赐教提携的几个臣子眼看着风向变了,也连忙出列,说起温辞玉被安王滥用职权,行打压停职的事。
宣德帝待众爱卿们抒完己见,先严厉斥责安王办事不利,德行有亏,又赞赏兵部左侍郎陆绥及时拦截,免去大患,乃功一件,顺便又命温辞玉官复原职,最后才道:“这一桩两桩,都要严查,待查个水落石出再议罢!”而后点了心腹臣子负责各项事宜。
朝议结束,已近午时。
宣德帝回御书房,遥遥就见那汉白玉台阶上翩然行来一抹胭脂色的娇俏身影。
不是他的宝贝女儿又是哪个?
“父皇!”
昭宁脚步轻快而不失优雅,来到宣德帝面前先福身一礼,笑容明媚又甜美,“儿臣煮了一壶乌梅茶汤,最是润喉解渴,请父皇尝尝吧?”
“好好。”宣德帝眉眼间的疲色顿时被这贴心小棉袄驱散大半,议了一上午朝政,可不是口干舌燥么?
进了御书房,昭宁亲自给她父皇斟了晾得温热的茶汤,又绕到龙椅后给她父皇捶捶背捏捏肩,早朝的事情却是一个字没问,而是稀奇地说:“您猜猜儿臣昨晚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哦?”宣德帝饮了两口茶汤,酸甜的滋味很是可口,他慢悠悠地喝了半盏,才道,“莫不是跟驸马用膳,又斗嘴了?”
“哪有!”昭宁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惊讶地歪了歪脑袋:“您知道女儿宴请他?”
宣德帝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看桌案一封书信。
那信上的字迹十分眼熟,昭宁一目十行地看完,大窘——陆绥禀报公务也就罢了,还特地在末尾说应了她的邀约云云,这言外之意不是告诉父皇,您有事先别急,也别扰我,我得留出时间跟您女儿用膳呢!
就,就显得她好霸道,好不讲理!
羞窘之余心底也讶异,原来陆绥行事如此细致,他对她的邀约,显然很上心。
但昭宁要说的不是这茬,听父皇的语气,大概也知道了,她便不再卖关子,将救下陈御史的事半真半假的说了。
真的是人确实是她们救的,且凶险万分,里头大有阴谋,假的是她之所以在大泽湖,是凑巧留意到一些异动,至于怎么留意到的?
那自然是把温辞玉拉出来,一则让他脱不开关系,日后安王非但不会再信他,气恼起来极有可能对他动手泄愤,若能借刀除去温辞玉这个大患,不失为一桩好事。
这二则嘛,也确实是她圆不过来,重生一事说不得,那她一个娇纵跋扈的公主巧得刚好出现在大泽湖救人,万一安王反咬她一口,道这是她自导自演的阴谋,哪怕她清白,也惹一身麻烦。
果然,宣德帝听完,表情严肃,却先回身拍拍女儿手背,赞赏道:“陈御史前两日才状告你为悍妇,你却能不计前嫌救他性命,很好,不愧是父皇的女儿。”
看看,连她父皇都这样说!昭宁暗叹这回温辞玉可算有点用处了。
此时殿外有内侍进来,躬身询问宣德帝可要摆午膳,一边禀话:“永庆公主也来了,正候在偏殿。”
看看,一准是安王和赵皇后派永庆来的,其意昭然若揭啊!
宣德帝挥退了内侍,叫永庆等着,回首就见昭宁不知出神地想什么,不由起身道:“来,先跟父皇用午膳吧?”
昭宁点点头,她清晨进宫时楚承稷尚在昏睡,至今没有内侍前来传话,应是还未醒。
窗畔桂枝旁,宣德帝在宫人服侍下净了手,边拿锦帕擦着水渍,边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父亲般唠叨道:“早朝我观驸马面有异样,像是起了疹子?你近日饮食也得多注意,切莫贪嘴多食海产一类,不然就成小花脸咯!”
昭宁打小就吃不得海产鲜食,偏偏有道蟹橙酿是她最爱,好在长大后在太医精心调理下,也能略吃一些而无异样。
偶尔贪嘴,就长疹子。
但陆绥……?
他昨夜可是在她府上用的膳食!
昭宁“哎呀”一声,忙对她父皇说:“儿臣得去看看驸马,改日再陪您用午膳吧!”
说着行礼告退,蝴蝶一样轻盈飞走了。
“哎——这孩子!”宣德帝无奈笑笑。
虽说往常他总劝女儿跟驸马好好过日子,可现在女儿真开始上心了,他心里怎么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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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帝:唉,大概是人老了,格外容易感到凄凉吧[托腮][托腮][托腮]
定远侯:唉,我那逆子,逆子啊[愤怒][愤怒][愤怒]
第22章 遵命
昭宁自御书房出来才感到一阵茫然,好歹也和陆绥做了几年夫妻,如今却连他这个时辰会去哪用膳或是休歇都不知道。
片刻后,映竹打听到消息,原来陆绥散朝后回了值房。
这值房建在衙署旁,是宫里划拨给具有一定品阶的官员中午歇晌或值宿所用,内外有别,昭宁是公主,自然不能轻易踏足。
轻则惹得朝臣私下非议,重则说不好被安王和永庆抓住把柄,明儿个又被御史当朝弹劾。
这回他们怕不得说她是野心勃勃意图参政的狂妇?
犹豫一番,昭宁非常善解人意地不叫陆绥出来见她了,她命映竹去太医院请了个太医,再传句话,让他下值后在含元殿前等她一起回府。
映竹领命离去,昭宁便准备回宸安殿,不想刚行过御花园东北角的月洞门,就听到一两声虚弱的咳嗽。
是个身着青袍的郎君弯腰立在桂树下,怀里捧着个瓷罐,正拾捡地上新鲜的桂花。
秋阳澄灿,光影灼灼,忽有暖风拂来,那枝叶繁茂的月桂树便纷纷扬扬落下碎金般的小花瓣,面如冠玉的美郎君置身其间,衣袂飘飘,风度翩然,好似画卷走出凡俗的谪仙。
昭宁却神情一冷,只当没看见,转身就走。
偏偏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声线:“公主?”
就像是早知晓她会经过此地,特意等候,再不经意间制造一出“巧合”的戏码。
昭宁心寒地闭闭眼,顷刻想起从前无数次以为的“天赐良缘”,原来是这么刻意,这么拙劣!
温辞玉已追了过来,很有礼数地停在五步外,低低的嗓音尚带落水后感了风寒的浓重鼻音,“公主,微臣有一事,不得不同你说。”
似怕昭宁摆起公主的架子,不想听便一走了之,他紧接着急切道:“你身边那个名叫王英的婢女,我断定她是陆绥安插来行监探歹事的奸细!” ???
昭宁险些气笑了,王英憨厚耿直,办事尽心尽力,没想到有一日竟会被这个道貌岸然的真奸细胡乱攀扯!
她转身回来,却是震惊的,诧异问:“果真?”
温辞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确信昨夜是王英拽住我双腿拖入湖里,若不是陆绥的人,她怎敢忤逆你的意思?公主,此人留不得,否则日
后还不知……咳咳…”
话太急,情绪太激动,他猛地咳起来,面色苍白无力,一副为昭宁穷思竭虑的模样,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陆绥早有除掉我的杀心,此前朝堂上种种针对我的刁难也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公主,他睚眦必报,腹黑阴险,这是想逼死你身边的每一个助力啊!”
换作从前,昭宁一听这话就得气得火冒三丈,立刻就要召陆绥前来,质问他,他又是个桀骜的,夫妻俩争辩大吵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如今,这些话她是一句也不会信了,只心里冷笑着,看温辞玉在这装好人、扮柔弱,颠倒是非,挑拨离间。
实则依陆绥那个直来直去的冷傲作风,心里不爽都敢给她甩脸子说重话,有什么必要迂回曲折的报复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