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年幼丧母, 自然招架不住一位温柔细腻才华横溢的婆母,俩人品诗作画弹琴对弈,倒也很聊得来。
是以这声“母亲”, 昭宁唤得情真意切,至于定远侯那声“父亲”,便是客套居多了。
只是这时候的容槿与公主儿媳来往不多,忽得公主如此亲厚恩待,难免有些惊诧愣住。
更别提那边朝儿子吹胡子瞪眼的定远侯: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又憋什么幺蛾子准备来次大的!
陆绥无奈看父亲一眼,上前两步来到昭宁身边,与她并肩面对同住一个府邸却有数月不曾见过的母亲,低声唤:“娘……”
容槿回神,眼底却是流露一丝微不可察的嫌恶,既没去看儿子,也不看穿得光鲜亮丽的寿星丈夫一眼,只轻轻回握昭宁,受宠若惊地承了这份亲近,柔声道:“多谢公主抬爱,今日我便斗胆托大当一回长辈,外边风大,这便先回堂内喝茶说话吧?”
昭宁自然无有不应,婆母依旧是上辈子那个婆母,她余光却注意到垂着眼小心翼翼侍奉
在侧的下人,仿佛对一家主母的容氏出现在此感到震惊意外,以及陆绥倏地抿紧的薄唇、僵立身后未敢上前半步的定远侯。
这甚少踏足的陌生侯府,隐约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氛围。
当下也无瑕深究。
昭宁随容槿穿过园子步入后院,双慧率人将贺礼交给管事的,也跟了上来。
身后,陆准望着妻子离去的纤细身影,听妻子温柔似水极尽爱护地与公主说话,仿若那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粗犷冷硬的面庞难得露出些许恍惚,不气怒也不骂人了,只安静沉默地立在原地,如一颗雪松、一颗古树。
陆绥也正望向昭宁和母亲离去的方向,目光晦暗的、低落的,参杂一丝无法言说的忧虑,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游廊转角,方收回,神情复杂地扫了父亲一眼。
这时外边有小厮来报:“平南侯、长安侯、勇毅侯具携礼给侯爷贺寿来了!”
京都四大掌兵权的侯爵,也是昔日出生入死披荆斩棘的拜把子兄弟,感情一向要好。
陆绥提醒地唤了声:“父亲?”
陆准总算回神,睨向儿子冷哼一声,那股子怒火到底消融在一句“父亲”紧接着又一句“母亲”里。
于是意气风发的定远侯理了理已经一丝不苟的衣冠,扬起爽朗的笑,“随为父迎客去吧。”
手捧公主所送贺礼的管事小厮们顺势问道:“那小的们便将东西收去库房登记了?”
陆准看着那讲究华美的锦盒,好几个,用红丝带系着,堆得高高的,沉默片刻才淡声道:“不必。”
管事们脸色一变,生怕侯爷恼火起来不给公主面子,到时倒霉的是他们,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世子爷。
陆绥眉心微蹙,父亲生辰大喜之日,却也不想起争执,正待挥手示意他们先把东西放回他的书房时,陆准又淡淡道了句:“你们几个,跟我来吧。”
啊??
几人一脸懵地跟着侯爷走了。
行至前厅,只见管事热情殷切地领了三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男子阔步而来,一个个锦袍玉带,健硕如虎,身后皆跟着手捧贺礼的小辈们,说笑间嗓音如雷震地,好生热闹。
陆准见到兄弟们,扬笑快步迎上去。
眼尖的长安侯一下瞧见他身后那快堆成小山的贺礼,忙问:“是谁竟比我们兄弟到的早?”
这话顿时惹得勇毅侯和平南侯也望了过去,“啧啧”称奇,“平仲,还不快快说来!”
在三人好奇的打量里,定远侯挺直腰板,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又微微皱眉颇为烦恼的模样,叹气:“都是公主亲自送来的,这一大早,给我唬一跳!连声道不必不必,奈何架不住公主一番至诚感天的孝心,还道‘若父亲不肯收,便要去宫里理论理论’,家妻也责我越老越不懂事,没法,只得受下一番厚礼!”
陆绥:“……”
三侯:“……”
都是知根知底的兄弟,多少晓得彼此短处,四人虽权柄在握,战功赫赫,圣上那从无亏待,可论起家宅,陆侯是憋屈的一个,先是执意娶了个祖宗回来,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别人儿女双全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得一个儿子,谁料儿子娶了个更难伺候的小祖宗!
当丈夫不快活,当公爹还要受气,你说说,这能不憋屈吗?
因而这话一出,尽管几人一致认为陆准在自说自话撑场子,也还是很给面子的大肆附和一番。
唯有平南侯打量着那贺礼,微微眯了眼。
定远侯威名在外,与三侯回厅攀谈不久,外边陆续有受邀的亲友故交登门,不受邀而送礼贺寿的贵族高官也数不胜数,甚至宣德帝也派人送了一份礼来。
陆绥代为相迎各方来宾,忙到下午开筵,方抽身回书房梳洗,换了套孔雀蓝的圆领袍,寻小厮问了得知昭宁和母亲已在水榭席面,便阔步过去了。
昭宁和婆母相谈甚欢,这会子正倚栏给湖里几条小金鱼喂食,忽闻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昭宁手心的鱼食一撒,转身回眸。
今日她未着宫装,只一身粉白的素绫齐胸襦裙,外搭芙蓉广袖衫,云髻高挽,珠翠生辉,一张如朝霞映雪的小脸漾开笑时,玉软花柔,琼姿仙貌,午后秋光也平添几分夺目。
看得陆绥心头微动,虽不知她和母亲说了什么,但绷紧的那根弦在她浅淡娇矜的笑里还是微微松下来,抬手唤丫鬟捧了金盆巾帕等服侍她净手。
昭宁见盆里清澈的水波飘着玫瑰花瓣,应也加了香露,嗅之芬芳,惯来是她常用的,有些奇怪。
侯府怎么知晓她的习性喜好?
此时满面春风的定远侯来了。
容槿见到陆绥本就微蹙的眉心,不免皱得更深,忍不住道:“前厅宾客既是给侯爷贺寿的,寿星却不在,像什么话?”
昭宁思绪一飘,心里的奇怪瞬间被婆母的态度所覆盖,听那嫌弃的话语,倒像是质问:你来干什么!
陆准却似粗枝大叶没领会,只笑道:“夫人心细,不必在意他们。”
容槿不接话。
昭宁净手罢,取巾帕擦干水渍,看了陆绥一眼,陆绥幽深的漆眸里有种她看不懂的隐晦情绪。
陆家人丁单薄,陆准的两个亲兄弟一个战死一个戍守西北,膝下只陆绥一子,今日公主儿媳来了,席间也只有四人,略显冷清。
但陆准丝毫不觉,因公主儿媳让他坐主位,那显得冷酷威严的眉眼始终有抹爽朗的笑,既不畅饮,也不似往常那般大快朵颐,倒是忙着给夫人添菜盛汤,絮絮叨叨的:“你身子弱,这个滋补,这个也甚好,那个更是绝妙……”
当然也不忘给公主表表长辈的关怀和气度。
一度超乎昭宁意料。
但显然她这位婆母不太领情,佳肴热汤凉透了,也只是吃了两三口,反而细致地给她布菜。
“不合你口味吗?”
身侧传来陆绥的低声,昭宁回神,目光先落到他面前空荡的碗碟,值此家宴,双亲具在,婆母的碗碟菜食满溢,她的也不少,唯独没有一个人给他添哪怕一道菜。
昭宁的目光再上移看向陆绥习以为常的冷峻脸庞,竟从中看出了掩藏在平静下的一丝小心翼翼?
陆绥见昭宁这般,薄唇微抿,顿了顿,语气不免更温和:“我叫她们再做些你爱吃的来,好不好?”
是小心翼翼。
向来孤傲冷漠动不动就板着脸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有这种与之行事作风截然相反的情绪?
昭宁的心情跟着落了层灰,摇摇头,示意不必了。
陆绥心口微紧,下一瞬却听她用熟悉的挑剔语气说:“这鱼还有刺呢!”
容槿闻言,歉道:“是我招待不周,还望公主见谅。”
说着要给昭宁挑刺,可那装着鱼肉的小瓷盘已被陆绥端走。
“母亲勿忙,我来便是。”
容槿动作一顿,淡淡别开脸。
陆绥神色如常,将去了鱼刺的肉重新放回昭宁面前,再执筷时却看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道香酥鸭,一个圆滚滚的红烧狮子头,还有一根翠绿的时蔬。
陆绥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昭宁,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鱼肉,一如既往的优雅端庄,察觉他目光,若无其事地轻轻一哼。
宴毕已是黄昏,昭宁作辞回公主府,陆绥跟在她身旁。
碍眼的走了,陆准乐在自在,豪不拘束地一把搂过夫人放在自己腿上,正欲低头去亲,不妨一杯热茶迎面泼来。
烫得欣喜的心头骤然一冷。
接着脸上传来“啪”一声,是耳光狠狠落下。
“不要脸的老匹夫,别碰我!”
陆准脸色铁青,捉住那只还未来得及抽离的手,紧按在他冷硬的脸庞,片刻的凝滞后,反常大笑:“夫
人这生辰礼很别致,我喜欢。”
气得容槿浑身颤抖。
*
另一边,陆绥默然无声地送昭宁回到公主府。
临别时,昭宁欲言又止地看了陆绥好几眼。
陆绥眼眸微微垂着,面无表情,只当没注意到,心里却早已掀起波涛。
她稀奇,探究,是在心里笑话他吗?
还是母亲跟她说了什么?
或许今日之后,她又多了一柄折辱他的利剑?
谁能想到,风光无限人人需要巴结敬仰的定远侯府,内里竟是如此不堪、丑陋。
“陆绥,你——”
“夜深了,公主早些回府吧,我也还有紧急公务尚未处置。”
昭宁顿时叉腰气呼呼道:“本公主只是看你吃太少,想请你进府吃宵夜而已!你这胆大包天的莽夫,竟敢打断本公主的话!”
陆绥怔住,待回神,昭宁已走出两三步远,他下意识追上去,去拉她的手,却被不高兴地甩开。
昭宁冷哼,头也不回:“不是有紧急公务?你倒是去呀!又没人拦你。”
陆绥重新去握她手腕,这次克制着力道既不是她能挣脱的,也不想弄疼她,语气苍白道:“也不是很紧急……”
“哦,可是本公主忽然想起有桩要事,紧急得很!”
“凌霜!”
淩霜闻声立即飞奔过来,还不及动作,却见他们公主被陆世子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背撞上一道坚硬宽厚的胸膛,昭宁呆了呆,一时也忘了动作,听到耳后传来无可奈何的妥协低语:“令仪,我没有公务。”
一句从未听过的“令仪”被他用醇厚的嗓音唤出,余音小钩子似的直往耳朵钻,昭宁的心没来由的一软。
想来陆绥骨子里还是骄傲的吧,口是心非只是不愿体面和尊严掉地,换作她自然也不想对外人透露那些不足为道的家宅龃龉,但她是那种不知分寸一味打探他父母的性子么?
反正以后是跟他过日子,又不是时刻去跟定远侯夫妇相处,才不惜的瞎管闲事。
所以还是怪他自以为是!
再看腰肢圈抱的铁臂,昭宁决定小发雷霆,给他个教训:“上回才说好不许突然勒着人不放,这还是在府门口呢,你又这样!”
陆绥动作微僵,猛地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