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凉凉投去一眼:“哦?”
孟鸿飞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好你个陆世子!大丈夫一言九鼎呢?”
陆绥理所当然:“国有国法,军有军纪,无论我们公主来不来,大家都应摒弃陋习,沐浴焚香。今日权当小聚,一群糙汉子还不是怎么随意怎么敞开了吃,我贴补你家办宴所用银钱便是,再有老夫人和嫂子,”他示意江平呈上三个锦盒。
孟鸿飞“哎呦”一声 ,陆世子这事儿办的,任谁还能说出半句怨言?他笑呵呵地就要收下礼物,不妨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你也好意思!”孟鸿飞的夫人姜氏抱着两岁的焱哥儿从回廊那边走来,先飞一记眼刀给丈夫。
孟鸿飞忙两步过去接过胖嘟嘟的儿子,姜氏手上松快了,笑盈盈过来招呼大家。
姜氏的父亲也是定远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依着年龄,陆绥称呼一声嫂子。
姜氏与陆绥打过几个照面也算熟络,估摸着他今夜是想哄公主高兴,奈何公主不给他机会,想必心里也苦闷,把礼物推回去道,“孟大这个厚脸皮,你别搭理他。”
孟大不服,当即有话要说,但姜氏一记冷眼,他只好委屈地逗逗儿子。
陆绥却明白今日这个席面是自己攒的,虽几家关系亲厚,不会计较什么,但终归给人添了麻烦,这礼物还是给姜氏身边的丫鬟收下了。
姜氏再三道谢,一番问候定远侯夫妇,方带儿子回后院。
众人进屋落座,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别提还有几个祖籍河南、川蜀等地,酒过一巡,难免大刺刺说起方言,譬如李重常挂在嘴边的“俺的娘嘞!”
陆绥暗暗感慨,幸而令令没来,否则对他的印象只怕会更差一些。
席间过半,有人道内人立了规矩,不敢豪饮,便去投壶。
陆绥眼看天色不早,不再参与,起身告辞。
“呵,公主都不稀得管你,赶着回去作甚?”
牧野一身亮眼的孔雀蓝华服锦袍,摇着折扇,风流倜傥,信步而来,只是那眼神冷飕飕的。
今儿个苦哈哈地忙活一日,好不容易下值,他本想邀陆绥吃酒,想起陆绥那臭脸,干脆邀姜家三公子叙叙旧,可惜姜府道三公子有约,于是他转为问邓家的,谁知也有约,倒是怪了,细细打听方知,原来是陆世子带起头来排挤他!
孟鸿飞见状暗道不妙,这位爷来,门房竟也不通传一声,他忙起身去迎,岂料牧野冤有头债有主,“哒”一声收起折扇抵在孟鸿飞面前,“孟兄勿急。”
说罢阴阳怪气地问陆绥:“想必我来这儿,碍着陆世子的眼了吧?”
陆绥示意众人随意,起身出了门,经过牧野时只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再次感慨,幸好今夜令令没来,否则乱成一锅粥,他两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牧野却万万没想到,昔日推心置腹的好友如今竟冷漠成这样,气得追到庭外,“陆绥,你这是何意?我哪儿惹你了?”
陆绥脚步微顿,索性跟他明言:“你纨绔的声名太盛,我虽知你有你的不得已,但我也有更在意的事和人,她会误认为我与你交好,所以行事作风与纨绔无异,若你今后仍旧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虚度大好青春年华,我只能与你少来往。”
牧野听这话,连连摇头,简直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昔日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对他说出“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的陆世子,竟会为了心上人的一句误认为,而荒唐得与十几年的好友断交情,旁人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到他这里全反过来了。
牧野冤屈得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瞪向陆绥,“你一厢情愿扑在公主身上不是一天两天,她嫌弃你也不是一天两日,你何必如此?更何况,她在乎你吗?她心里有你吗?”
“便
是举个最浅的例子,我与家里那位母老虎感情不算恩爱和睦,但我这身新袍子,是夫人画了样式吩咐绣娘裁的,我这香囊,是夫人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再有我这扇面,也是夫人一笔一划给我画的,我但凡回去晚些,我夫人少不得揪掉我耳朵。”
“你呢?连你的宴席公主都不乐意来呢!作为旁观者我真心劝你一句,你不要自欺欺人,无中生有了,这不值当。”
陆绥脸色铁青地睨了牧野一眼,目光触及他悬在玉带的香囊,握在手里的折扇,及那套崭新靓丽的衣袍,滞了一息后,一字一句沉声道:“公主的好,旁人不懂,也不需要懂。”
“衣袍我有,香囊不需要,折扇更是一无用处,尊夫人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劳神费力,只能说明你身为丈夫庸碌无能,毫无体恤自省。”
“你,你……”牧野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攥拳怒道,“我言尽于此,反正个中滋味,你再清楚不过!”
一句话刀子似地直接狠扎在陆绥心口,陆绥抿唇默了半响,懒得与牧野争执,寒着脸阔步离去。
他不在乎令令喜不喜欢、在不在意他,只要人是他的妻,只要人在身边,何必贪得无厌,自寻烦恼?
牧野也是个犟脾气,陆绥越油盐不进,越打肿脸充胖子,他越不值,满腹火气地跟上去,“你一定要走你爹的老路——”
恰在这时,却有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
“公主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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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裂开][裂开][裂开]
小牧:[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嗯?发生什么啦?
(来晚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然后二更晚晚晚一点)
注:“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出自南宋诗人徐玑的《壬戌二月》。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杜荀鹤《小松》)
第51章 哪有
戌正时分, 寂夜沉沉,细雨潇潇。
孟府门前, 四位宫女提灯行于斜前方,两个俊俏侍卫落后两步跟随,再有二双撑起绸伞,团团簇拥着当中一位穿着鹅黄色雪领斗篷的女郎,绸伞微抬,只见雪色毛绒拥着一张姝美脸庞,仙姿玉色,皎若明月。
孟府负责引路的小厮不敢抬头, 呼吸都轻了。
忽而前方传来一道疾行的脚步声。
昭宁慢悠悠抬眸,正见朦胧夜雨里陆绥高大如山的身影, 也不知怎么,他面容格外冷峻凌厉, 像是压着暴风雨的阴霾天日似的。
四目相对,陆绥心头一紧, 语气透出显而易见的惊诧和意外,“你,你怎么来了?”
昭宁心道果然,他们一群人推杯交盏有说有笑, 她来,难免拘束不自在。但她既然来了,就不管他们怎么拘束, 只从容道:“路过。”说着示意双灵。
双灵赶紧给驸马爷递上伞。
陆绥接过, 自然而然地撑在了昭宁头顶,伞面倾斜,为她挡去雨丝。
另一边的双慧只好默默退后。
昭宁无奈地看了看陆绥, “这是给你的,飘雨呢也不知道打把伞。”她看到他眉眼额角零星的雨丝,嗓音软了下来,“低头。”
陆绥还不知昭宁叫他低头是打耳光还是怎么,身体已先一步听话地俯身低了低,而后只觉一阵好闻的馨香袭来,眉眼被帕子细致轻柔地擦按。
身躯几乎一麻,整个人都为之怔住。
险些被陆世子打晕塞去草丛里的牧野赶来,惊见这一幕,也愣了好一会。
老天爷,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横眉冷眼叉腰凶人的跋扈公主吗?
昭宁见到某个纨绔,冷冷一哼,收了帕子攥在手心。
脸庞上令人沉醉的轻柔感没了,陆绥凶悍得想杀人的冷眼顿时刺向牧野。
牧野一个激灵,只觉毛骨悚然!
这时得到消息的孟老夫人带着一家老小,及今夜过府赴宴的将军们赶来拜见公主了,那阵仗,乌泱泱一大群人二十几双眼睛,别提多肃穆恭敬。
昭宁顿时有种夜里突然来访叨扰人家清净的感觉,抬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弯唇笑着言语温柔道:“我听驸马说贵府老槐树百年大寿,颇有雅兴,奈何陪父皇用晚膳耽搁了些时候,这会子才登门,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映竹适时呈上系得精致的锦盒,这是给孟府的,另有几坛好酒,及装有宫廷御膳房所做佳肴的食盒,是给陆绥这些武将同僚的。
食盒上下好几层,分外讲究,外边衬有棉絮,底层隔开,置了锡制内胆,放入炭火小炉,一路可保佳肴热着不失美味。
孟老夫人耄耋之年,也算见多识广了,当下都不免深感受宠若惊,大为意外,当即带着老小行礼谢恩。
他们区区将军府,哪里受得起公主一句“耽搁”啊!
别提其余几个高高大大的青年,杵在那都傻了眼,不是说公主不来了么?待反应过来,也是齐刷刷谢恩,挨个自报家门向公主介绍身份职位。
许多生面孔,昭宁都没印象,但见他们个个生得威武挺拔,穿着锦袍,器宇轩昂,很是养眼,是以都点头笑笑。
孟老夫人招呼道:“咱们快进屋说话吧?”这天黑漆漆的,还下雨,昭宁公主身娇体弱,要是在府上着凉,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姜氏作为大孙媳,眼看有老太太招待公主,便忙帮着婆母指挥下人赶紧重新备膳,布置席面。
昭宁已在宫中用过晚膳,不愿他们再麻烦,就婉拒了。
一行人前呼后拥地进暖阁叙话。
都是府上女眷陪着公主,几个青年自觉退避,不约而同地看向陆绥,表情震惊。
孟鸿飞都想锤他,“合着你跟公主琴瑟和鸣,搁这耍我玩是吧!”
殊不知陆绥这个驸马也没料到昭宁会来,且一番话、一番贺礼,里里外外给足了他面子,他恍如做梦,怔忡的目光都没能从暖阁垂下的毡帘收回。
姜氏的三弟好奇:“原来公主是如此端庄典雅好相与,说话声都跟仙子似的,怎么外头都传跋扈无理娇纵任性?”
“足见人言可畏,未知全貌,不可随意置评。”
“是啊,咱们世子爷可真有福气!”
“得亏孟大提醒,否则咱们穿得粗鄙随意,就贻笑大方了。”
待映竹开了那几坛好酒,沁鼻香味飘过来,更是惹得几人醺然欲醉,好似魂都丢了三分。
陆绥堪堪回神,身边只剩下不知何时跑过来的牧野。
牧野“啧啧”地打量他。
难怪呢,就公主那春风化雨的温柔小意,是条狗都得被勾得晕头转向,别提求而不得的陆世子。
陆绥却嫌弃地瞪牧野,这个搅屎棍,险些挑拨他和令令的感情!
他冷冰冰道:“别等我敲晕你叫江平扛走。”
牧野装出一副害怕的表情,“公主带来的好酒好菜还没吃呢!我偏不走!”
说完一溜烟跟姜三几个去隔壁厅堂了。
陆绥攥紧拳头,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
千防万防,这乱成一锅粥的夜,还是叫令令撞见了,她一向是重体面的,人前端庄客气,却不知心里留下何等坏印象,回府后又会不会埋怨疏远他。
孟鸿飞拍拍陆绥肩膀,“行了,你也别在我家暖阁当守门神了。”
牧野他们是外男,不好进暖阁,孟鸿飞和陆绥不一样,但打帘进门,老夫人和各房妯娌小辈们七嘴八舌围着公主说得正热闹,也没有他们开口的地儿,只好坐在外围陪着。
不多会,姜氏带人呈上牛乳蒸羊蹄、芙蓉燕窝羹、鹿茸三鲜羹等,另有十几道糕点小食,琳琅满目地摆满八仙桌。
公主不想用晚膳,她们却不能当真什么都不备,此乃招待不周,雨夜寒,吃些暖身滋补的羹汤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