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脸颊一暖,接着额头传来一道柔软馨香的触感。
陆绥不禁怔了两息,诧异抬眸,不敢置信。
是昭宁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泠泠如珠玉轻碰的动听嗓音自耳畔传来,带着些哄的意味,“乖乖等我回来,给你带寿糕。”
话音未落,陆绥心跳扑通,唇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日子叫令令为难?又为什么要那么阴暗地揣度她,她明明很把他放在心上!
待陆绥回过神,昭宁一触即分的亲吻已经随马车扬长而去了。
……
肃国公府位于内城荣昌街,距离公主府不过两刻钟车程。
昭宁到的时候,正巧与嘉云打了个照面。
嘉云身边还有一华服锦袍的年轻郎君,眉目俊秀,气质儒雅,正是其夫贺文卿。
拱手见礼罢,贺文卿见公主府的马车再无旁人,不由得问:“铁石案已告破,兵部上下都得以松缓一阵,怎么不见陆世子告假陪公主前来?”
嘉云听这话,颇为无奈地回头递给丈夫一个眼神。
贺文卿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忙歉意地笑笑,说起旁的掠过这茬。
昭宁只是淡淡地投去一眼,并未说什么。
而这时,早有门房小厮通传了国公府众人,只见鎏金铜钉的朱红大门里当先走出一身形清瘦的长须老头儿,也不用人搀扶,拄着拐杖,脚步硬朗,足见精神矍铄。
昭宁时隔一世再见外祖父,心中自是欣喜,忙几步迎上去,扶住欲要行礼的肃老国公,亲切道:“您是老寿星,莫要折煞小外孙女了。”
肃老国公轻哼,刮刮昭宁鼻尖道:“小滑头,这么多天都不来瞧瞧外祖父!”
国公府其余人却不敢怠慢,依着规矩见礼罢,有个五十出头、蓄着短须的圆胖男子笑着接话,“父亲是早上念一遍公主,晚上念一遍,一听小厮禀了消息,半刻都坐不住。”
这是昭宁的三舅舅裴怀仁,一旁笑着点头的华贵妇人则是三舅母顾氏,再旁边的就是三舅舅膝下的两个儿子及各自妻儿。
热热闹闹一大家子,瓦背上成排的喜鹊也叫得欢快。
昭宁一一问候罢,挽住老爷子胳膊,“既然外祖父这么想我,今儿我就住在府上了!”
肃老国公少不了笑着打趣她两句。说话间有仆妇接过贺礼,一行人进了门,三舅舅一家去张罗席面及准备接迎旁的贵客,嘉云夫妇与两位表兄说话,祖孙俩则慢步来到后园湖心亭。
肃老国公年事已高,前些年就致仕在家修养,但一双外孙前路未定,背无倚仗,朝堂的动向也不是全然不关心。
这会子清净下来,老爷子就先问起楚承稷的身体,昭宁自然都回尚好,“若不是需静养,又得每日扎针、按时喝药,他定要亲自前来给您贺寿的。”
“这不妨事。”肃老国公稍稍安心,一时想起秋狩的变故,大为遗憾,“辞玉多好的孩子,可惜了,难不成当真没救了?”
昭宁默了会,摇摇头。
肃老国公叹气:“你三舅舅志大才疏,能官至礼部尚书全是圣上看在你娘的情分抬爱,可清贵则矣,实权不大,两个表兄论才华也远不及辞玉,辞玉这一走,朝上能帮你们姐弟的人又少一个。”
“若是你二舅舅当年没出事,诺大国公府,何至
于此啊!”
说到这里,肃老国公又恨又无奈,沧桑布满褶皱的嶙峋手掌攥成拳头,无力砸在八仙桌上。
他膝下原有二子一女,奈何长子早夭,次子德才兼备最为出色,年方十九便三元及第,若当年外任途中没遭意外,如今应已位极人臣,光耀门楣,而最小的女儿,也不幸早早病逝深宫。
无可奈何,只能从旁支选了一位乖顺稳重的孩子过继,也就是昭宁的三舅舅。
昭宁明白外祖父的心痛,可她重生得太迟了,更无法回到还未出生时去改变一切,她斟了杯热茶,放进老爷子手里,起身给老爷子捶捶背捏捏肩,宽慰道:“三舅舅孝心至诚,朝堂上也是能帮承稷则尽力帮,您就少操心吧,而且孙女会有更强劲的帮手。”
“哦?”肃老国公惊讶回眸。
昭宁犹豫片刻,试着说起陆绥,想缓和缓和僵持的关系,毕竟在朝堂上和外祖父结梁子的是定远侯。
岂料一个陆字出口,肃老国公当即沉了脸色,攥着杯盏险些没气得砸出去,语气激动道:“傻令令!那一家都是心狠手辣的豺狼虎豹,算得比谁都精明,若是真心站在你和承稷这边,许多事早就出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陆绥那狂徒跟他爹一个德行,你怎知他不是贪图你美色?些许甜言蜜语,你岂能轻信?”
昭宁懵了下,怔在原地。
肃老国公勉强缓了缓怒火,起身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道,“令令,你年纪尚小,不经事,须知这世上多的是披着羊皮的恶狼,他想得到什么,自然就要极力伪装,得到之后呢?你凡事定要谨而慎之啊!”
昭宁迟疑地点了点头,本还想问外祖父当年是因为什么政见才与定远侯府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二十几年都不曾消弭,可见外祖父气怒成这样,只好先作罢。
果然,祖孙俩不提陆家,很快就是说说笑笑的。
近来肃老国公迷上钓鱼,湖心亭就放着一副鱼具,眼看冬光明媚,这就要勾上鱼饵垂钓。
昭宁想起陈伯忠夜钓坠湖的事,不放心地叮嘱外祖父几句,又吩咐底下人记得提醒着。
肃老国公无奈,忙叫她小声,“我都多大年纪了,自然知道轻重。”
昭宁忍俊不禁。
随着日头渐高,国公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都是来贺寿的四方宾客。
三舅舅裴怀仁携长子笑脸相迎,有与他差不多年纪的打趣道:“怀仁兄也该早日承爵为老爷子分忧了吧?”
裴怀仁忙摆摆手,向来慈眉善目显得和蔼好相与的脸庞分外严肃,“我家老爷子松鹤延年,春秋不老,贤弟休说此话!不吉利!”
一旁宾客见状,也附和,道打趣那人还未入席倒像是吃醉了酒,糊涂!
大喜的日子,几人很快揭过那话,笑作一团,有小厮在前引路入席稍座。
许是宾客众多,丫鬟小厮们来往走动不停,清净的后园明湖里许久不见鱼儿上勾,昭宁轻声嘟囔道:“外祖父倒是回去歇晌了,光叫我守着,我哪里会钓鱼嘛!”
肃老国公有午睡的习惯,刚回去不久。在旁伺候的国公府下人便跟昭宁说起钓鱼的精髓来,要静心,耐心。
昭宁守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外祖父该醒了,干脆把鱼竿交给方才传授心得的那人,“你来吧。”
另叫戎夜留下,便带双慧双灵走了,独留戎夜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昭宁年幼时,出宫去的最多的便是护国寺和国公府,因此对府上各处还算熟悉,穿过桃园将要来到老爷子住的青松院时,却遇到大表兄家的谦哥儿在放风筝。
风筝挂在树枝上,三岁的谦哥儿可怜巴巴地看向昭宁。
……
青松院内,老国公午歇,闲杂下人都退了出去,四处安安静静的,无人注意到屋后半开的窗棂,一支细细长长的竹管探入,缕缕烟雾顺着清风不断飘进屋子。
“咱们得赶快些,免得待会来人。”
“那也得老头子晕过去再说!”
两道刻意压低的对话响起,原来是两个身着小厮粗布衣裳的壮汉,正合计着准备放信号时,其中一人后颈一麻,毫无预兆地昏过去。
同伴大惊,慌忙回头,在见到一张凌厉冷峻的脸庞时,呼吸都一窒,然而匕首还没掏出来,也被迅疾如闪电的一手掌给狠狠劈晕过去。
陆绥蹙眉捡起地上的信号弹,默了默,往半空发射。
不多时,前门传来一道叩门声,三声后无人应答,门墉“吱呀”一声自外边打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作管家打扮的男子,端着黑漆托盘轻放在小几上,便动作迅速掏出什么,谁知刚要给老爷子喂下时,后颈猛地被一股遒劲力道攥住。
男子顿时惊慌,骇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黑药丸没拿稳,在半空颠簸一番,落进陆绥掌心。
与此同时,一抹寒光闪过。
陆绥将匕首抵在男子脖颈,深深压出一道血痕,嗓音冷厉,“谁派你来的?”
“误会,误会,小的是给国公爷送羹汤和补药……世子爷饶命啊!”
陆绥冷哼,索性也一手掌劈晕了,丢在一旁,边收起药丸,先去探了探肃老国公的鼻息,而后运功点了几处穴位,将四处窗扇都打开,适才拎小鸡仔般把昏死过去的男子拎走,连同后窗那俩个一起。
很快,清风徐徐,屋内重归静寂,又过半响,睡榻上的肃老国公才悠悠睁开双眼。
昭宁正是此时进来。
肃老国公睡得迷糊,看贴身伺候的老常随也靠着绣凳睡得正香,不免奇怪地念了句,“难不成越老越缺觉?”
昭宁:“是么?我怎么听说越老越不缺呢!怕不是您想躲懒吧?”
肃老国公:“哟,怕不是乖孙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吧?”
昭宁大窘,连连否认。
祖孙俩边说着话边出了门,待回到湖心亭,昭宁有些心虚地接过鱼竿,不想手心一沉,她提起来,竟是一条肥美硕大的鲤鱼!
有道是“岂其食鱼,必河之鲤”,此乃祥瑞的象征,话本里说修炼千年可成龙呢。
肃老国公惊奇不已,忙帮昭宁提起来,左看看右看看,他都没钓过这么大的鲤鱼!
不远处的屋顶上,陆绥凝神听着祖孙俩一对一答,正商议是将鱼放生还是拿去东厨,言语间不难听出欢喜,他唇角也慢慢翘了起来,心里跟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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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三花猫头][猫头][猫头]
第54章 心酸
申时二刻, 国公府门前已是朱轮华毂、冠盖云集,朝南的一处僻静角门却有一匹毛色乌黑油亮的骏马离府疾驰而去, 至落英巷何宅,方勒马急停。
宅内小厮听到马儿嘶鸣声,打开一侧门扉,在见到利落翻身下马的高大郎君时,忙熟稔地迎上去接过缰绳,“世子爷!”
陆绥微微颔首与这小厮寒暄两句,得知他家老爷在后园锄地种药材,便径直过去了。
何家老爷何大康是定远军的老军医, 颇擅跌打外伤、刮骨识毒,曾在西北边塞救过全军性命, 可见医术高超,如今是战事初定, 年纪也大了,才闲赋在家修养。
何大康见世子爷来, 也很惊讶,搁下锄头撩起衣摆擦擦掌心的汗,边迎上去,“您怎么得空过来?可是侯爷双膝旧疾又发作了?”
“劳烦康伯记挂, 父亲尚好。我今日来,是有个东西想请康伯看看。”陆绥片刻不耽误,开门见山地说罢, 自怀里掏出一个布巾打开, 正是从青松院截下的那粒黑药丸。
何大康见状神情一凛,忙叫随从打水来净手,示意陆绥到药房说话。
何大康行医多年, 常为将士们战后落下的顽疾而研究方子,是以药房各样器具齐全,戴上皮手套后小心接过黑药丸,先细细嗅了一番,再用小刀切开,取米粒大小放到一个石臼里,又从暗格拿出什么,好一番谨慎辨别,才对陆绥道:
“这是祭灭藤萃取浓汁,另外加了亡榆、川乌熬制而成,剩余两味颇为罕见,我一时辨别不出,观此配方却着实古怪,论毒药,算不上,论补药,自然也不是。”①
陆绥沉默了会,“喂老者服之,会如何?”
“倒也不会如何,只有一点,切忌跟甲鱼同日而食,否则两者相克,不出三日便会出现心力衰竭的急症,继而梦中身死,万千良药难救。”何大康说着,摘了皮手套,把药丸重新包好还给陆绥。
陆绥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凝重,收起道了谢便阔步离去。
甲鱼滋补,且寓意“龟年”,是长寿的象征,凡老人寿宴,菜单必有一道灵芝炖甲鱼。
若老爷子昏迷中被喂了这看似无毒的药丸,宴上吃两道滋补羹汤,只怕三日后出事,旁人还道寿终正寝!
今日歹人
筹谋之密,用计之深,可见一斑。
陆绥快马赶回国公府后的暗巷时,江平也把那两个壮汉并管家审了一遍,并递上一沓债据、一张签字画押的证词,禀道:“这管家原是个赌徒,欠了上千两,还把女儿给卖了抵债,庄子那边限他三日还清,否则要他狗命,他急中听赌友献计,打算今日趁乱迷晕老爷子,偷几件宝贝出来。至于这俩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