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轻轻起身,给她压好被角,不放心地问:“怎么忽然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锦被隆起的一小团动了动,一张绯红的小脸慢吞吞露出来,“口渴。”
陆绥忙去倒了温热的茶水递过来。
昭宁微微起身,就着他的手喝完了,喉咙里的火却没消,摇摇头示意陆绥再去添。
如是足足喝了两盏,昭宁才困恹恹地背对着陆绥躺下。
陆绥识趣地退出床帷,轻声放下杯盏,余光捕捉到手背的水珠,是她喝得太急了,不小心溢出来的。
陆绥喉结上下滚了滚,抬起手背放在唇边,两滴水珠很快被吞舐干净。
……
昭宁迷迷糊糊睡到巳正,被一阵腹痛疼醒。
原来是小日子来了。
本就疲累一夜的公主更是雨打娇花般蔫巴巴的没精神。
双慧端来药膳,昭宁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半就摆摆手。
双慧心疼又无奈地退出去,犹豫半响,找到玉娘,委婉问:“驸马爷这么不知节制,会否伤了公主的身子?”
自圆房起,几乎每夜都要送一回热水,昨夜那动静尤其大,到最后,公主连哭声都变得孱弱了,可叫她们几个担心坏了。
玉娘宽慰道:“我每日都给公主请平安脉,若有不对,定当直言,再请杜嬷嬷劝谏驸马。”
月事腹痛,以前也是有的,得煮药膳慢慢调理。
这夜入睡,昭宁被陆绥的凶狠吓怕了,见他甫一上。床就径直朝她拥过来,脸色微白,本能地往角落躲了躲,赌气哼道:“今夜不许,之后七……十夜都不许。”
他凿山似的,谁能受得住呢?
陆绥眸光黯然,知昭宁误会,温声解释道:“我有内力,或可为你缓解腹痛。”
昭宁讶然,警惕的表情微微一松,但陆绥怎么知道她月信?
再一想,他许是听到双慧她们说的,心里便释然了,毕竟那个内力为她按摩双汝时当真有奇效。
昭宁才不想让自己吃苦,掀开捂得严实的锦被,理所当然道:“那你来吧。”
陆绥这才躺下,轻轻靠近她,把掌心贴放在她小腹上。
接着,昭宁便感受到一股暖暖的气流钻进身体,小腹坠坠的抽痛慢慢不见,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驸马虽威猛了些,但还是大有用处的,她决定暂且不计较他的粗蛮和无耻了。
陆绥看着枕在自己臂弯的公主渐渐熟睡,不由得松了口气,正当也合眼准备睡下时,耳畔微微一动,似有什么嘈杂的声响,他漆眸倏地睁开。
未作犹豫,陆绥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极快地穿好外袍便出了屋子。
无边的暗夜,一簇火光喧嚣冲天。
看位置,是侯府的东南向,那儿住着定远侯夫妇。
陆绥剑眉一紧,匆匆交代守夜的宫婢切勿惊扰昭宁,便立即迈开大步朝侯府奔去。
刚发现不对的江平正赶过来报信,半道遇上世子爷,忙转头跟上,边禀道:“傍晚侯爷怒气冲冲地回来,不知为了什么,又跟侯夫人大吵一架,夫人气急,拿花瓶砸伤侯爷额头,侯爷下去包扎,属下原以为就这么消停了,谁曾想晚间夫人去找侯爷,又吵起来!”
陆绥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不再走公主府正门,身轻如燕,直接跃上低矮的院墙,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纵掠如飞,疾行似豹,抄近道没多会就回到侯府。
原来是连着主院的书房起火了。
只见阖院的仆妇丫鬟小厮都惊慌奔走,大嚷着走水了,边手忙脚乱地去找桶装水来灭火,又取水泼湿衣裳进去救人。
情急之下,陆绥顾不上太多,心神紧绷地冲进去,正迎面撞见陆准横抱着容槿大步而出。
有火苗卷上悬挂在门梁的丝绸帘缦,瞬间燃起烈焰朝他二人袭过去,阻挡出路。
陆绥猛地将那缦帐撕扯下来,丢去一边,与此同时踢开着火倒地的木架,陆准只看了儿子一眼,就匆匆出去。
其间不断有小厮朝各处泼水,场面可谓一片狼藉。
陆准更是灰头土脸,衣着十分狼狈,到了院子后,陆准先把容槿小心放下来,握着她瘦弱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遍可有磕着碰着的烧伤。
好在他身形健硕如山,护着妻子一根头发丝也没伤着。
陆准大松一口气,想起儿子,刚要转身回去,不妨脸上突然一痛。
“啪!”
是容槿的巴掌狠狠甩了过来。
陆准脚步一僵,捂着火辣辣的侧脸,豁然回身看向容槿。
四周正忙得脚不沾地的下人们也具是凝滞一息,但能在这儿伺候,都是签了死契的,瞬间的怪异后,就见怪不怪地装聋作哑,继续忙活。
陆准脸色铁青,紧攥容氏双肩的力道一重,极力压下怒火道:“你胡闹什么?底下人都看着呢!孩子还在里头——”
“孩子?”容槿一听这两个字,似点燃的炮仗,极尽讽刺地打开肩上的手,“我倒是要问问侯爷,我的孩儿在哪?你把我的孩儿藏到哪里去了!”
陆准脸色陡然一沉,一字一句:“我说了无数次,我没把他怎么,是他自己一声不吭的走了!”
容槿气得发笑,“好好的一个孩子,不是你派人去欺压凌辱,让他活不下去,他又怎会独自出走?陆准,你摸摸你的良心,二十几年前你就拿这套说辞杀死了我夫君,如今又想害死我的孩儿,他要是出个好歹,我要你偿两条人命!”
“呵,夫君,孩儿?”陆准怒不可遏地指向自己,咬牙切齿道,“你的夫君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你的孩儿为了救双亲尚在火海!”
“那个坏种——”容槿目光一转。
刚从书房出来、袍角犹带火星子的陆绥步伐一僵,被火光燎得滚烫的脸庞也似被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容槿冷冰冰地收回目光,嫌恶瞪向陆准,“这坏种,把你的阴险歹毒学了个十成十,自然是你的孩子。”
陆准那张风雨欲来的深邃脸庞更是阴沉,咬牙沉默两息后,猛地大喝:“来人!先带夫人下去看医压惊!”
当下立马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过来搀扶住容槿,容槿却用力将二人往外一推。
奈何她久郁成病,体力不济,二婆子也不敢使太大劲儿去扶,这么一挣,容槿反倒踉跄一下。
陆准和陆绥都下意识伸手去扶。
“娘……”
“你住口!我可生不出你这孽障!”
容槿勉强立稳病体,撇开陆准,同样嫌恶地甩开陆绥,也不拿正眼去看他,只寒声斥道,“有多远滚多远罢!”
说完她回眸望一眼火光冲天的书房,苍白的脸庞浮现快意,大笑着,喃喃说着什么,步履缓缓往外走。
陆绥仿若被什么定在原地,漆黑的眼眸追寻母亲单薄的背影,直至俩婆子从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出了院门,身影再也看不见,才后知后觉,收回半空中被烈火撩起水泡的手,攥成拳头,负在身后,面无异色地看向陆准,“父亲,你身子如何?”
陆准勉强缓和脸色,摇摇头,示意儿子到一旁清净处,既不解释为何起火,也不对方才与妻子的争执多说,只疲惫摆手道,“绥儿,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我盼着你好才屡次劝你,强扭的瓜不甜,你趁早收心吧。”
说完,陆准就急急追着容槿离去的方向而去。
陆绥眸
光深黯,默然回身,像以往数次那般,熟练地同小厮们提水把书房的火光扑灭,确认再也没有复燃的可能,才交代管家明日的修缮事宜,吩咐其余人先回去歇息。
而后叫江平拿药箱来,近乎麻木地上药处理伤口。
最后回书房用澡豆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熏人的火烟味,收拾好心绪,才回公主府。
寝屋光影朦胧,暗香浮动。
半掀的帐幔却有一道翘首以盼的纤柔身影。
陆绥诧异蹙眉,顿时加快脚步走过去,坐在床畔,“腹痛得睡不着吗?”
昭宁摇摇头,刚睡醒不久的嗓音带着些困倦的沙哑:“好端端的,侯府怎么走水了?没人伤着吧?”
“……父亲吃醉酒,不小心碰到火烛,好在火势不大,已经尽数扑灭了。”
陆绥面不改色地说完,顿了顿,手负在身后才道:“也无人受伤,你别担心,先睡吧。”
昭宁靠近他闻了闻,目露探究,“骗人,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
陆绥掌心微紧,心底高驻的坚固城墙也不受控制地崩裂一道缝隙。
昭宁的手拽住他胳膊时,他在片刻的僵持后,就颓然松了力道,任由她拉到烛光下,露出手腕包扎的纱布。
手背和指背零星几道烧伤不宜用纱布捆束,只上了药,他并未细看,如今方知竟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正当陆绥以为会吓到昭宁,紧张欲要收手时,昭宁轻轻地给他呼了两口气,“很疼吧?”
陆绥猛地一怔,只觉身体都酥了下。
实则区区几道烧伤,比起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厮杀冲锋落下的伤,不值一提。
他习惯了,皮糙肉厚,并不觉得疼。
然而经她一问,那些早已尘封麻木的刺痛却一股脑地全冒了出来,他眼前浮现书房的大火,父母激烈的争执,隐约间觉得,痛的不是身体,是心。
面对昭宁,这一刻竟深感无可奈何,如履薄冰。
偏偏他又是那样虚伪而阴暗的人。
陆绥听到自己低低的嗓音脱口而出:“疼。”
“若是公主能亲亲我,兴许能好些。”
昭宁慢吞吞抬眸,正对上他主动俯低的俊脸,她简直心软又没奈何,只好靠过去,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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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此吻堪比灵丹妙药[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公主:[亲亲][亲亲]
咳,营养液破千的话,我就二更!
第60章 命字(二更)
晨光熹微, 定远侯府。
一夜不得进门的陆准拖着疲惫的步伐转身离去。
长随叶荣见侯爷脚下隐有踉跄不稳之势,怕是冬夜里寒气入体, 引发双膝旧疾,担忧问:“可要请何军医来给您看看?”
“不必。”陆准摆了摆手,都是老毛病了,他并不在意,“嵩阳书院有消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