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雨初歇,昭宁不出意外地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视线昏暗,浑身疲惫,不知是何时,帐外一豆烛火映出男人挺拔的背影,他正在穿衣。
“陆绥?”昭宁声音沙哑地唤了声。
陆绥闻声,没顾上还未系好的腰带,回身掀帘,“吵醒你了?”
昭宁摇摇头,于是陆绥不必再问,熟练去倒了温热的茶水来喂她,边跟她说:“别苑远,我得再提前一个时辰回宫上朝会。”
昭宁才知道现下已是寅时了,她拽着陆绥袖口,不放心地小声咕哝:“花瓣呢?”
温泉里,水流不可遏制地溢进去,偶然夹杂漂浮的花瓣。
陆绥也不知上哪学的坏心思,得了趣,看她也纵容,运功接来一捧又一捧新鲜花瓣,尽肆意胡来。
陆绥“嗯”了声,让她放心,实则眼眸瞬间深黯下来。
他确是帮她沐浴干净了,但也,早已捣碎成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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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即将冒着寒风和冰雪骑马回去上班[裂开][裂开]
注:有***的话可以等我修改再看
注①:“将柳腰款摆……露滴牡丹开。”一句引用自《牡丹亭》
第63章 一口
章
寒风凛冽, 雪似鹅毛,天地间一片雾蒙蒙的漆黑, 陆绥一人一马,逆着风雪朝京都疾驰而去。
昭宁窝在暖融融的锦被里,很快陷入沉睡,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身子说不出的疲惫酸软,琼。户也隐约传来肿痛不适。
昭宁便有些后悔,暗暗发誓下次再不能这么纵容陆绥了。
他就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恶狼!
什么坏招都想得出来, 这次放了花瓣,谁知道下次会诱哄她放别的什么!
可想起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欢愉, 那难以言喻的极致滋味,光是想想, 就令人心尖儿都颤了颤,既害怕, 又渴盼着。
昭宁不由得脸红心跳,将脸蒙被子里,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待平复好思绪慵懒起身,双慧也唤人端来梳洗的一应用具, 边挂起帐幔边问道:“公主,咱们今日回城了吗?”
昭宁乏得很,懒得挪动, 就吩咐道:“先收拾着吧。”
双慧应下来, 谁知收拾着,发现不对劲,奇怪道:“舒公子送的那支玉竹素笔怎么不见了?舒公子的诗篇好像也找不着了!”
“啊?”双灵一脸惊讶地奔过来, “我明明洗干净挂在笔架上,诗篇统共四十张也收在匣子里的。”
两个姑娘里里外外寻找一番,不见踪影,四目相对露出茫然,异口同声道:“难不成又自个儿长腿跑了?!”
先前在骊山围场那次,有本温郎君写的诗集《花月夜》也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
正在用早膳的昭宁听见二双的嘀咕声,微微皱了眉。
王英连忙添两个水晶如意包到公主面前,“您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不急。”昭宁搁下筷箸。
双慧也过来回话了。
能在暖阁近身伺候的都是公主的心腹,做事细致秉性忠良,每月月银丰厚不说,公主大方,时常有赏赐,是绝对不会偷拿东西的。
何况这素笔和诗篇,也不值钱呀!
昨夜除了驸马爷,也再无外人进过暖阁。
双慧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再去找找,兴许被风吹走了。
昭宁思及陆绥昨夜的异样,心里浮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怕不是这莽夫自知胸无文采,乱吃飞醋,悄悄的把笔和诗都偷走了吧!
“罢了,不必找了。”昭宁拦住二双,同时按耐下心底古怪,想着下回问问陆绥便是。
要真是他,看她怎么治他!
……
这日下午,舒子玉冒着风雪送来谢礼。
昭宁听到映竹来禀,好生惊讶,“他昨日刚落冰湖,怕是身子还没好全吧?”
可别来回折腾落下病根,等开春了白白耽误会试!
映竹说起来都面露倾佩:“舒公子实在是端方重礼的读书人,说救命大恩若不厚谢,他将寝食不安,难以潜心温书,他又不愿麻烦寄居的老爷家借马车,硬是一步一脚印从城门走到这儿。”说着边呈上锦盒。
是一块雕琢精美的羊脂玉平安佩。
昭宁只一眼便看出价值不菲,许是那书生的传家宝了,难怪上辈子对安王死心塌地呢。她也多了分欣赏,摆摆手道:“还给他吧,再请他喝碗热汤,借他一匹马。”
映竹领命而去,片刻后却难为情地捧着锦盒复返,摇摇头。
昭宁不由得掀开窗棂一角,寒风裹挟雪花顺着窗缝飘进来,冻得她一个冷颤,下意识缩缩脖子,捂了捂手心暖热的汤婆子。
然而窗外漫天雪雾里,那道挺拔的灰蓝色身影伫立如松。
肩不晃,腰不折。
神清骨秀,冰姿雪魄。
昭宁眸光微微一凝,昨夜光影昏暗不曾细看清晰,如今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这份熟悉里,又带着些微亲切。
实在奇怪。
她合上窗棂,“请人进来。”
映竹再去,舒子玉似乎惊讶地推拒一番,但因不敢违逆,遂还是从命,只见他先在廊下拂了拂肩头袍角的积雪,擦干净足靴,入内亦只停步外间,隔着一扇点翠珊瑚屏风,恭敬作揖见礼,“贵人大恩,无以为报,略备薄礼,还望贵人不嫌。”
昭宁示意映竹赐座赐茶,“公子如此彬彬有礼,想来父母尊长常有教化指点,我观这玉佩亦是尊长赐,你收回去吧,昨日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映竹把锦盒交还舒子玉手中,舒子玉垂眸深看一眼,却是露出苦笑,“不瞒贵人,家父身居高位却偏心冷酷,家母空有爱护之心却软弱无能,他二人自幼将我远囚在乡野荒芜,独宠家中幼弟,我这玉佩……原就打算典当了采买纸笔书籍,无甚留念。”
昭宁执盏饮茶的动作便一顿,“令尊是朝中哪位?”
上辈子这位状元郎仰仗安王,自立门户,倒是没听说跟京都哪家权贵有宿仇。
舒子玉摇摇头,愧道:“家宅龃龉,本不该说来污贵人的耳。”
既如此,昭宁也不好多问,劝勉他几句,将谢礼一事揭过,本想赏赐,但看这人的气节和风骨,也不会收,遂作罢了。
舒子玉怀揣着感激起身告退。
他转身之际,一方孤寂落拓的背影映入昭宁眼帘。
昭宁陡然想起来,上回在侯府偶然碰见婆母望着出神落泪的小相,与此极其相似!
但陆绥是定远侯的嫡长子,十几年来从未听闻还有其他兄弟。
不对,那些微的熟悉感、亲切感也不是来源于此。
昭宁有个瞬间,想起了挂在外祖父书房里二舅舅的画像。
正此时,廊下突然传来一道慌乱急促的哭嚷声。
“公子,你不能出去啊!他们来势汹汹,铺下天罗地网地搜找您踪迹,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准昨天推你下冰湖的就是那伙歹人!”
“小六,不得在此胡言!”
昭宁眉心微蹙,递个眼神示意映竹去察看。
那名唤小六作书童打扮的瘦小少年见了映竹,忙跪下抱住映竹的腿,磕头哀求道:“外头有恶人想杀害我们公子,求大人开开恩,收留咱们公子避避祸患吧!”
舒子玉清隽的面容上闪过几丝难堪的窘色,忙把小六拉开,边歉意地朝映竹作揖,“小童不懂事,还望海涵,切莫惊扰贵人休憩。”说着忙要带小六退下。
小六不肯,争执间栽倒在雪地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滋啦”一声裂开。
“公子留步。”
厚实的门毡从里挑起,露出昭宁亭亭如玉的身影,她手里多了本泛黄的古籍,看向互相搀扶显得无助又孤苦的主仆俩,叹了声。
“我读此书多有缺漏不解,公子既是重礼感恩的君子,不妨暂留两日,做些批注吧。”
……
风一重,雪一重,沉甸甸地压得兵部衙署气息冷凝。
陆绥看罢王英刚传回的密信,掌心攥成拳头,脸色阴沉。
昨夜看到那书生的姓名,略松一口气,如今才知,松早了。
“舒子玉的身份,查到了吗?”
江平小心答道:“祖籍蔺阳,年二十二,双亲具亡,家中只有一老祖母相依为命,如今暂住在朝奉郎关良山的府上,但也诸多疑云,属下估摸着,这身份来历大抵是捏造的。可惜咱们没有大公子的画像,也不知大公子这些年的诸多经历,查证起来格外麻烦。”
自打世子爷出生到长大,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若非偶然间听到侯爷和夫人争吵提起,都不知原来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大公子!
江平一想,都头皮发麻。
陆绥却比江平知晓得早,在数不清第几次被母亲当成另一个人、露出极少的关怀和慈爱时。
只是那时年纪尚小,父亲把事情捂得严密,至他入仕掌权,陆续查过两回,然时隔久远,无所踪迹,后来边关战起,渐渐将此事作罢。
不料如今,这个兄长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却不是跟他争夺侯府世子,也不要侯府家资,甚至连母亲都没回来看一眼,而是偏偏把主意打到他心爱的姑娘身上!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陆绥声息冰冷地问:“父亲那呢?”
江平:“属下派人跟了荣叔几日,一无所获,可见侯爷也没找到。”
“对了,”江平默默退了两步才道,“方才公主传话说,她明日方回,叫您也不要过去——”
话音未落,只见他们世子爷迅疾地披上大氅,揣了个锦盒就大步迈入风雪里。
江平无奈,连忙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