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荣领命匆匆去了,没曾想在侯府门前碰到江澜策马飞驰而去。
“荣叔,我有急差,十万火急,回头再跟侯爷请罪吧!”
方才江澜去公主府,话还没传到,却得知公主也去了骆易,且公主也有话要给世子爷:命江平撤人,二舅老爷的事,侯府不宜再管,待事了,她们详谈。
刚从小芙园回来的王英一打听原委,果然大事不妙。
可世子爷还不知道呢!
江澜赶着去报信,这节骨眼侯爷找来,无非打探二舅老爷的消息,侯爷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救人挽回尚且不定,只能恕他无可奉告了!
*
昭宁抵达骆易县凌霜等人落脚的客栈,才知刚找到、身份还未确认的二舅,被一个白毛老怪抓走了。
惊得她险些一个踉跄不稳,脸色都白了几分。
戎夜赶紧和双慧扶公主坐下,边宽慰道:“您别担心,凌霜和江平已经带人分头去追了,再者万一这位秦先生是假冒的二舅老爷,眼看来人越来越多,怕兜不住,心虚做戏也有可能。”
这个宽慰可一点也没有让昭宁安心,她神思恍惚,饮了口客栈粗涩的茶水,极力定下心神,“这一路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戎夜想了想,脸色愤懑:“最不对劲的莫过于江平了!”
昭宁心里一个咯噔。
戎夜:“秦先生拖家带口的,身子骨也不甚硬朗,赶不得夜路,我们原商量宿一夜,依凌霜的意思是就近入城,隐于闹市,若有异动也好及时支应官府驰援,江平却说闹市人多眼杂,惹人注目,不如择城外干净的孤栈,争执不下时,又说投卦听天意,偏偏卦象跟他一路的,我们就包了这家万宝客栈。”
“半夜换防时,江平又进了秦先生厢房,关起门来问东问西,您说说,他心里若没有打坏主意,打探那么勤快做甚?再至白毛老怪突袭,我们还没认清此人何方来历,他眼神就变了,一看就知是认识那老怪的!”
昭宁握着茶杯的长指不由得紧了紧,指腹压出两道白痕,默了会才镇定道:“这仅是推断,疑虑先按下不动,你与封统领各领一半神影卫,到附近山林搜寻。烦请封统领往江平那边,多留意他们动静,若有明显异常,再出示令牌扣下不迟。”
封统领抱拳率众而出。
戎夜不解,被昭宁挥退。
昭宁没有多解释什么,问清侍卫二舅舅流落在外时娶的妻子所住的厢房,径直过去。
恰逢木门从内打开,一个四十出头打扮朴素的农妇揪着手心走出来。
她刚丢了丈夫和儿子,六神无主,骤然见这么个眉眼高贵冷艳暗含天威的小姑娘,腿都软了软。
昭宁也将她打量一番,“你就是秦四娘?”
秦四娘拘谨地点点头,有些发慌,也不知丈夫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惹来这么多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昭宁进房后示意双慧把带来的画像打开给秦四娘看。
她还未有一语,就见秦四娘激动得指过去,“这是我夫君年轻时候!我就说他穿红袍子好看!”
昭宁和双慧对了个眼神,示意四娘坐下来,问起她和丈夫是如何结识。
先前凌霜和江平也单独问过四娘,奈何那是带刀的,凶神恶煞,四娘磕磕巴巴吓得不轻。眼下面对一个语气温和的姑娘却不同,她小心坐在圈椅边缘,卸了几分心防,细声道:“我爹是打猎的,有回从山上捡了个浑身是伤的郎君回来,问他姓名,不知,问他家住哪里,也不知,我娘就说,长这么俊,正好给我当夫君。”
秦四娘低着头,常年劳作有些黝黑的肌肤掩饰了羞赧,“阿郎感念我家救命之恩,就应下来了。这些年我们也过得好着呢,他不会打猎,但他读过书识得字,到私塾当先生也能挣钱!就是年前那阵,有个顽劣的坏学生抡石头砸他后脑勺,他出了好些血,醒来就稀里糊涂地说些我们娘俩听不懂的话,还非要来京都,谁知道外头的歹人这么多,这么精!早知道我们不如不出来。”
说着,秦四娘懊悔地捂着脸,有泪水从指缝滑下来。
昭宁轻叹一声,递了方帕子过去。
秦四娘愣了下,没敢接这好东西,扭脸用袖口把眼泪抹干净了,忐忑问:“找到了吗?他们爷俩还活着吗?”她刚才出门,就是想问这个。
昭宁安抚道:“晚些会有好消息的。”随后又问了许多秦四娘在村里的事情。
秦四娘憋回了泪,越说越放得开,恨不得把家里养了几只鸡、有几亩水田、种了什么庄稼果蔬都说给昭宁听。
“也不知道黎大婶有没有给我照看好……”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昭宁从四娘屋里出来,有些心不在焉。
这回跟上辈子那个假冒二舅的骗子的确完全不同了,若是真的,是否上辈子的二舅也试图进京找家人,但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劫杀在路上?
是三舅舅扮猪吃老虎,痛下杀手?
还是忘恩负义夺友人妻的定远侯?
亦或陆绥……
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爹,他就算没有助纣为虐,此间事了,两难周全,她们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吧。
遑论种种迹象说明,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告诉她而已。
越想,昭宁心里越乱糟糟的,这时有侍卫赶回来递消息,她只得先收拾好心绪,“找到人了?”
那侍卫摇摇头,表情为难:“公主,郊林发现定远侯和驸马爷踪迹,各自带着趁手兵器,怕是来者不善。”
“什么?!”
昭宁脸色大变,当即飞奔出门,北风呼啸着雪沫子掠起她裙摆,彻骨寒意自脚底攀爬而上,一张巴掌大的脸蛋顷刻冷汗涔涔。
先有白毛老怪,又来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定远侯父子,今夜这局,二舅舅别管是真是假,都得被砍成肉渣!
*
夜黑风高,大雪纷飞。
零星散居在郊林附近的农户皆已紧闭门窗,唯有几盏烛灯泛出昏黄黯淡的光影,笼着稀疏村落,偶尔传来几声驴叫。
原来是一年过古稀满头华发的老者骑着驴,悠哉而出。
老者穿着身半旧的岩灰色袄子,腰后别着装酒的宝葫芦,除却过于狰狞怒放的五官面容,不修边幅,与寻常山间老人无异。
倏地,驴停了下来。
老者眼眸微眯,逐渐变得犀利的目光里,出现一道锐利寒芒。视线上抬,前路已经被个身形高大如山的年轻人所阻。
他一人一马,手中一柄长枪横扫,眉如刀,眼似刃,隐在夜色里的轮廓冷硬深邃,寒峻如雪,蕴含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老者掸了掸衣襟上的飞雪,皮笑肉不笑,“哪来的小子,这么不长眼。”
“想不到昔日叱咤武林的段掌门,这么落魄,竟沦落到接江湖悬赏令为生?”
老者被道破身份,气定神闲的表情顿时龟裂,“你是何人?”
长枪点地,陆绥神情漠然,只淡淡道:“我是谁,你不必管。”
“你抓了不该抓的人,再不交出,恐活不过今夜。”
“哈哈哈!”老者听这话,大笑不止,“好狂妄的小子!当年也只有百翎渊敢这么跟老夫叫板,可惜他被老夫砍成残废了,你怕是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吧……”
不知想到什么,老者猛地一顿,脸色微妙,用一种审视警惕的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年轻人,“你就是那残废的关门徒弟?”
陆绥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老者心里有了数,驱驴后退两步。
“老贼休走!”
凌霜和戎夜终于率人赶来,将四周团团围住,戎夜一见这白毛老怪欲退,再也忍不住地提剑冲了上去。
老者轻蔑地冷嗤一声,坐在驴背上八风不动,只掌心运势,瞬间所有风雪都化作掌心利器,直将戎夜震飞到几十步外,倒地不起,连靠得近的侍卫都遭受波及,不住地往后踉跄。
其余人见状大惊,纷纷拔剑出鞘。
陆绥眉心一蹙,抬手示意大家不得轻举妄动。
老者见状,慢悠悠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老夫也懒得跟你们这群黄毛小子打,这样吧,明日此时,白银金锭各一千两,换人。”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老头子可真是脸大,也不看看对方是谁,张口就来!
陆绥却笑了,“好啊。”
老者捋须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此子如此爽快!早知道他该加五千两,干完这票彻底金盆洗手,归隐山林……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陆绥好整以暇地问:“一千两,够了吗?”
老者大笑一声,“看来百翎渊收了个出手阔绰的好徒弟。”说罢果断加价,再加双倍。
凌霜和封统领都咬紧了牙根,敢跟朝廷跟圣上对抗,就不怕诛九族!
陆绥仍是面无表情地应下来,但有一个要求:得亲眼看到人,再行筹备金银。
“这有什么不可?”老者摆摆手,却留了个心眼,不准陆绥随行前往,而是在面前如临大敌的侍卫里逡巡一圈,点了个其貌不扬的,“你跟来。”
被点中的侍卫“啊?”了声,不敢置信,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者走了。
陆绥神情严峻地看向凌霜,凌霜会意,当即打手势分散部下。
转眼间,陆绥也不见了身影。
而老者带着小侍卫进入村落后就加快了步伐,弯弯绕绕似乎沿着什么阵法,小侍卫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记住什么路线,就到了一个破败的庙宇前。
老者不徐不疾下驴,边问了句:“那小子干什么行当的,这么有钱?”上万两黄金白银,眼睛不眨一下就能拿出来。
小侍卫抿唇不语。
老者脸色微冷,不及栓驴,变故却陡然发生在这瞬间,只见当头一柄长枪如银舌般破空袭来——
老者反应过来,怒而暴起:“无知小儿!你敢坏了江湖规矩!”
陆绥扯唇一笑,出枪动作迅疾,力如泰山压顶,毫不迟疑,“我只知,兵不厌诈。”
……
小侍卫见二人话音未落便激烈交手,攻势凶猛,赶紧往一旁躲开,进庙找人。
与此同时凌霜也带侍卫寻到此处,一行人齐心协力,很快找到被吊在枯井里的秦先生父子,再出来时,忽听“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整间破庙竟被老者一声狮吼荡为平地!
有侍卫惊慌,“这老怪物怕不是成精了吧?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不对。”凌霜示意众人避让,再凝神一看,却是老者被他们驸马爷斩断臂膀,拼尽全力使出杀手锏后,七窍流血地跪在地上。
漫天浮飞的霜雪似乎都寂了一瞬,凝滞在半空,周遭针落可闻。
陆绥亦滑退数步,持枪半跪在暗巷黄泥夯成的路面,面容凌厉,浑身紧绷,遭受反噬的胸腔剧烈翻滚着 ,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凌霜去探老者鼻下,已没了气息。
此时又有一阵急促脚步声如鼓点响起。
陆绥抬起手背蹭去嘴角血渍,缓缓站起身,看到来人时,脸上刚褪的杀气,忽地一凛,不由分说握起长枪。
陆准全然想不到,有一天他的亲儿子竟会拿枪指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