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心悸
他知道。
从前令令最厌恶他、避他如蛇蝎猛兽却对温辞玉念念不忘时, 他甚至想过利用此物彻底占有她、掌控她。
深夜站在她榻边,凝望她恬静美好的睡颜, 他到底没能下得去手。
而如今,他在令令心中是一个光风霁月大义凛然的正人君子,是四海八荒绝无仅有的好驸马。
他怎么会知道那种阴暗龌蹉的脏东西呢?
两息不到的沉默,陆绥便不动声色地皱了眉,面上几分困惑,几分严肃,“此物闻所未闻,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昭宁烦闷地摇摇头, 一想上回就因二舅舅的事对陆绥生疑,险些寒了他的心, 如今断断没有仅凭一个素未相识的春儿所言就又怀疑他的道理。他刚正而磊落,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陆绥见昭宁不欲多言, 眸光微沉,默了默也没再追问她, 只不经意间掀帘,长指微屈叩了三声窗沿。
骑马跟在马车后头的江平领命,无声掉头回探。
回府后,昭宁单独唤了玉娘进屋。
玉娘听说香云楼发生的事, 大为惊疑,复又细细诊脉,再看昭宁手腕那颗红痣, 犯了难, “公主贵体无恙,否则我早应发现不对,目下关键在那两道秘药, 恐怕只能等我寻得辨析一番才能说出所以然。”
皇宫女医,钻研的是女科,宫外的野路子反而知之甚少。
昭宁也没觉察自己有什么不适的,再者,平日她不是待在公主府,就是进宫去父皇和弟弟那儿,每每出门,身边仆妇侍从如云簇拥环绕,遭暗算而一无所觉的可能微乎其微,一时没有别的好法子,只好应下,“药我叫凌霜去查,你翻翻医书罢。”
“是。”玉娘轻柔地为她放下衣袖。
翌日晌午,嘉云带着赔礼登门求见。
双慧来禀时颇为生气,“贺二爷躲在马车上不敢进门,只再三嘱咐郡主跟您道歉,也忒没担当了!”
一夜过去,昭宁的怒火消了不少,摆摆手疲惫道,“罢了,先带嘉云过来吧。”
她见了那不要脸的贺文卿只会更恼火,倒不如好好劝劝嘉云。
昭宁自美人榻坐起身,拿过小几上一本账本翻着。
这是陆绥从香云楼掌柜处要来的,里边密密麻麻记录了何时何贵人,又是点了哪个姑娘伺候,及所花费的钱银等,才是粗略一看,就有不少朝廷三品大员的名字,而贺文卿竟然从前年中旬就开始去了,勤快得有时一日去三趟,厮混大半日光景!
反倒是牧野这种名声响亮的纨绔,竟一个名字也没有,昨日宴请的所有武将亦然,可见陆绥本心澄澈,鸿鹄为群。
或许她又误会了他一件往事。
正想着,面前有道阴影缓缓落下来,昭宁抬眸,看见嘉云眼眶通红面带怯懦地看来。她故意抱臂别开脸。
“令令。”嘉云愧疚地去拉昭宁的手,“是我对不住你一片好意,你别气了,成不成?”
昭宁哼了声,勉为其难地回身,把账本拍到嘉云手里,“你仔细看清楚!”
嘉云手心微抖,只低眸一眼就合上,声音随即弱下,“文卿说他错了,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想还是……”
“你还打算原谅他继续过下去?”昭宁的火气又蹭蹭地冒上来。
嘉云难堪地错开视线,沉默了。
昭宁豁然起身,怒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岂不知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今日不断来日必受其乱!他若是为子嗣,好商好量地跟你说纳一清白姑娘进门,我还高看他一眼,偏偏他厮混烟花柳巷,狎。妓。淫。乐,他的根就是坏的!”
嘉云忙劝昭宁不要动气,边摇头道,“不会的,文卿对我很好,我们谈天说地对弈抚琴有过那么多美好经历,从前你不也说得夫如此人生大幸吗?”
昭宁一把挥开嘉云的手,“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都是会变的!”
嘉云:“是,人心易变……你以前那么讨厌陆世子,恨不得立马和离,恨不得他死掉,如今不也回心转意了?”
昭宁抿唇一默,嘉云试着拉她坐下来,小心翼翼道:“人生在世,十全十美是没有的。令令,我有我的不得已。”
“我的事和你不同。”昭宁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是郡主,没必要吃这碗夹生的饭,他们家会害死你的。”
嘉云却低下了头。
想起她那已经在夺嫡之争里落败死去的父亲,病故的母亲,病恹恹养在宫里的祖母。当年圣上看她可怜,才封了郡主,可若她是男儿身呢?只怕活不到现在了。
她喃喃念道:“郡主也不能如何……”
昭宁握住嘉云肩膀,一字一句道:“和离!”
嘉云茫然抬起头,唇瓣嗫嚅半响才出声:“和离之后呢?马上就要过年了,家家张灯结彩,团圆欢聚,我孤身一人,还能去哪?”
昭宁深深皱眉,“你搬来我府上,这个年照样热热闹闹的过。”
“你名下也有铺面、田庄、宅邸,再有嫁妆、心腹,你才二十岁,天地之大,山海之广,只要心宽了,哪儿不能去?哪儿又没有比他贺文卿好的良人?”
嘉云摇头,不住地摇头。
昭宁已经成婚,和陆世子的感情好不容易有点回转,她搬来像什么话?
不说外人,便是圣上也会不满的,她子嗣艰难,名声坏了,也不敢想再配良人,她更不敢对昭宁提已经拿去填补夫家的资产。
嘉云完全不敢看昭宁,慢吞吞地握住她的手拿下来,“令令,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我心意已决,且……各府衙已经封印了,办不了和离的。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嘉云就急匆匆转身走了。
昭宁追了两步,突然生气地停下来,既气也无奈,小几上斜插梅花的瓷瓶被她碰到,“哐当”一声摔碎在脚边。
昭宁心里更是憋闷。
倏地身子一轻,后背贴上一方健硕的胸膛。昭宁蹙眉回眸,是陆绥将她抱了起来。
侍奉在外间的宫婢手脚麻利地进来收拾碎片,免得扎伤公主。
陆绥抱着昭宁来到里间小榻,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坐着,不知从哪掏出一粒糖果喂她,同时单手倒了温热的茶水过来,温声宽慰:
“不论身为姊妹还是好友,你都已倾力劝诫,她既执意,说明心中考量了后
果,随她去便是。委实不值得你气坏身子。”
昭宁从那糖果尝到一丝淡淡的苦药味,眉心紧了紧,下意识浅饮两口茶水将其咽下,嘟囔道:“旁人的糖是甜的,你的是苦的。”
“哦?”陆绥俯身在她唇上啄吻了下,“我尝着怎么甜津津的呢。”
这么一打岔,昭宁掠过了那丝奇怪,哼了哼推开他,说回正事,“我就是不明白嘉云!”
陆绥不禁叹了声,轻轻抚着昭宁的背,对那嘉云郡主和贺文卿又烦上几分。
昨夜是她们夫妇惹得昭宁大怒,又意外牵扯出一桩来得莫名其妙的春情缚,昭宁连话也没有跟他说几句,今日还是那对夫妇分去昭宁的心神。
为什么昭宁就不能是他一个人的?
陆绥性子淡漠凉薄,对旁人的死活并不关心,此刻却不得不压下来,待昭宁气消了些,才道:“险患自担者,落子不易。郡主身后没有倚仗,所思所量难免再三犹豫。”
昭宁听这话,沉默了许久,最终靠在陆绥怀里长叹一声。
罢了,好在如今父皇身体康健,弟弟身体也逐步恢复,来日局势仍是有利于他们的,嘉云夫家有所图,自然有所顾忌,个中滋味,只有嘉云自己咽下。
傍晚前,凌霜得了消息回来,却是道春儿改了口,“她胡言乱语,说是因为嫉妒您,故意说那话叫您不痛快。属下观她言行反常古怪,恐怕也不能全信,好在已寻得药给玉娘。”
昭宁原本也不信春儿,闻言心里的烦闷顿时少了许多。
任谁突然被告知被下春。药能好受呢?别提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再晚些时候,玉娘翻到古籍,也辨析了秘药,急忙过来告诉公主,“那红痣的说法果然是春儿胡言编造的!天底下哪有那么神的药呢?”
多亏了王英帮忙,否则玉娘心想自个儿必定心焦胆战了。
昭宁这才彻底宽了心,再看手腕红痣也不恼了。兴许这就是前世带来的印记!
与此同时,江平回到延松居复命:“世子爷就放心吧,都办妥了!”
陆绥负手立在窗下,俊眉深邃,仍有几分不安,“查到是谁下的药了吗?”
江平语气弱了弱:“尚未。”
陆绥蓦然转身,声息冰冷,“继续查。”
在他眼皮子底下,究竟谁如此胆大包天别有用心?
有个瞬间,陆绥想到了温辞玉那贱人。
然而那贱人并无近身昭宁的机会。
这厢还没有确切结果,先按下不提。
距离除夕还有三四日,公主府上下忙着置办年货、洒扫屋舍,宣德帝又派人送了好些赏赐来,宫娥内侍们来往进出忙得个脚不沾地,正好昭宁新写了桃符和贺岁表章,便让成康一道送进宫给父皇和弟弟。
陆绥特地搬了张圈椅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兵书,悠悠闲闲地翻阅,看似不经意的语调却有点酸溜溜的:“公主的字真漂亮。”
“那是当然。”昭宁傲娇地扬眉轻哼,边叫双慧把另一份桃符等装进锦盒,“这些送给外祖父和二舅舅。”
双慧“诶!”了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陆绥指尖微屈,兵书折出一道褶皱,“公主这墨也很丝滑流畅。”
昭宁轻抬眼帘打趣他:“不然送你一块?”
陆绥来之不拒:“好啊。”
昭宁弯唇笑起来,不再跟他卖关子,转身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雕花锦盒放到他怀里,“喏,哪能少了吾夫的呢。”
陆绥唇角翘了翘,兵书也不看了,起身抱住昭宁狠狠亲了口,当即就准备寻个最显眼夺目的地方悬挂。
谁知出门后余光注意到她们“一家四口”的雪人竟有些裂开了。
也不知是风太大,吹裂的,还是来往仆从太多,不小心碰到的。
陆绥张扬的眉宇瞬间压下来,仔细收起锦盒,就上前拾取新雪镶补。
昭宁透过开了一侧的窗棂看着,见他如此严峻肃穆,好似什么天大的事情,有些好笑,“别忙活了,既是雪人,不管堆得再好,迟早都是要融化的。”
陆绥动作一顿,回身朝昭宁看来。
凛冬冰寒,漫天飞雪,独她粉妆玉琢,面若桃花,美得动人心魄。
可他的心也不知怎么,莫名悸了一下。
第80章 新年
春暖花开, 冰雪消融,是四季更迭的常理, 任谁也无力改变。
陆绥沉默了许久,还是偏执地把四个雪人重新镶砌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