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这个时辰已有零散两桌喝早茶的熟客了, 不过也仍是清净悠闲。
陆昭正百无聊赖地擦拭柜台, 一见许无月推门进来, 顿时兴冲冲地迎了上去:“无月姐, 今日怎么晚了,我等你好一会了。”
许无月随口道:“贪睡起得晚了些,你等我做什么?”
陆昭本也不是专程要问她为何晚到, 他是有别的大好消息急于分享。
见许无月询问, 他立刻转移话题, 眉飞色舞道:“无月姐,天大的好消息, 周文轩前日夜里不知被谁套了麻袋狠揍了一顿,听说鼻青脸肿, 腿都瘸了,在家养着呢。”
这件事许无月昨日就从秦郎中那里知晓了,陆昭的消息显然慢了一拍。
陆昭见她反应如此平淡,不由皱眉:“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周文轩那样的为人会引人仇视本也不足为奇,有何可惊讶的。”
“无月姐,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陆昭微眯了下眼,“难道是你雇的打手去教训了他?”
许无月被他异想天开的猜测逗笑:“我哪有那门道, 我是听秦郎中说的。”
陆昭:“无月姐你病了?”
说罢,陆昭紧张地将许无月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许无月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仿佛今日刻意穿着的高领口衣衫遮不住昨夜被燕绥粗鲁留下的印记。
她连忙拉动陆昭,制止了他的目光回答道:“没有,路上遇见秦郎中,闲聊时听他说起的。”
陆昭其实并未在许无月身上看到任何不该看的,更丝毫未能察觉她的心虚。
他还在为周文轩挨打一事兴奋着,握了握拳,一脸正气凛然:“说得也是,若是你要雇打手,我得做你第一个雇工才是,这种好事怎能没我的份。”
许无月:“你莫不是觉得打人是何好差事,还上赶着要当第一个呢,若真出了事如何是好?”
陆昭挺起胸膛:“他骚扰你我自然应当保护你,若不是你一直拦着我,我早就揍他十次八次了。”
许无月怔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昭。
少年眼眸清亮,面庞分明还带着没有褪去的青涩,周身却好似已经支起了成熟男子的挺拔和担当。
陆昭继续正色道:“我在家中时,若在外面受了欺负,我哥也会帮我出头的,无月姐你就像我的阿姐一样,有人欺负你我当然会保护你,这是我应该做的。”
阿姐……
保护阿姐吗?
许无月心尖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又柔软的涨意。
陆昭今年十六,和许耀阳同岁。
同样是弟弟,待她却是天壤之别。
陆昭被许无月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
了摸后脑勺:“我说得不对吗,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许无月回过神来对着他展颜一笑:“没不对,就是不知最后是你保护我,还是我忙着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少年人深受打击:“无月姐,你怎能这么说,我可是认真的,有我在,你看天水镇谁人敢欺负你,我……我以后会更有分寸的。”
许无月见他急了,不再逗他,转而召来了店里的其他几人。
“青穗,张婶,阿财,你们过来一下。”
几人闻声聚拢过来。
许无月道:“跟大家说一声,今日咱们早些闭店,打烊后一起去我家里,我请大家吃饭。”
青穗问:“老板,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请大家小聚一下,热闹热闹,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
几人仍是略带疑惑。
莫说这月只做了半月工,就是整月时间,在许无月的店里也从无辛苦可言。
许无月交代道:“年虽然已经过了,但也不妨碍我们相聚热闹一下,陆昭你下午便去街上采买些晚上要用的食材,大家想吃什么都报上去,记下来之后都算在我账上。”
“哦对了,柴米油盐和腊肉干货家里有很多,就不用另外买了,看看还需要些什么别的菜蔬鱼鲜。”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后顿时惊喜欢呼起来。
陆昭被几人围着,手忙脚乱地记录大家报上的菜名,暂且忘了方才和许无月未尽的话。
晚饭大多由许无月和张婶一起在宅院的灶房里完成。
桌上除了她们精心烹制的家常拿手菜,还有从镇上酒楼外带的几样招牌菜肴和酒水。
院子里拼了一张临时的长桌,从头到尾摆得满满当当,碗碟交错,杯盏生光。
元宝和铜钱也兴奋地在桌脚和人腿间穿梭,引来阵阵欢笑。
暖黄的灯笼挂起,月光也悄然洒落,将小院照得亮堂。
青穗总算逮着机会,悄悄凑近许无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声问:“老板,你之前家里那个俏郎君呢,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许无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来我家就是惦记着看俏郎君的?”
青穗连忙摆手,小脸微红:“我怎会惦记老板的郎君,我就是好奇问问嘛。”
许无月语气平静地纠正:“那不是我的郎君,他只是暂住在此,眼下已经离开了。”
青穗有些意外,追问道,“去哪儿了?”
“当然是回家了。”
“他家在何处?”
许无月端起手边的茶杯,目光投向天边那轮渐渐升起的皎洁明月,声音轻缓:“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远到此生再无交集。
这时,陆昭凑上前来:“你们俩鬼鬼祟祟的在这儿聊什么呢。”
青穗心虚道:“什么鬼鬼祟祟,我和老板说话还要同你报备不成,你怎么走路没声,突然出现吓死人了。”
陆昭哼了一声:“谁来吓你了,我是来找无月姐的。”
“无月姐,今日你招待大伙又忙碌了一下午,别在一旁闲聊了,来来来,和我们一起喝酒。”
许无月一边被陆昭拉着回到桌前,一边道:“都是张婶在忙碌,我只是打打下手而已,算不得辛苦。”
张婶笑呵呵地接口:“许老板客气什么,咱们一半一半,不分彼此,我给你斟酒,今日高兴,都喝一点。”
许无月伸手挡了一下酒壶口,温声道:“张婶,不用了,我今日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吧。”
陆昭一愣:“怎么了无月姐,为何以茶代酒?”
张婶和青穗自然而然理解为女子不方便时。
张婶笑着拍了陆昭胳膊一下:“你这孩子,没眼力见儿,咱不劝酒,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心意,大家聚在一起开心就成,许老板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陆昭被张婶拍得一懵,心里还是疑惑担忧。
这一杯酒下肚后,大家各自落座,开始享用丰盛的晚餐。
陆昭端着碗蹭到许无月身旁的座位,拉着她的袖子让她凑近他。
“无月姐,你实话告诉我,你之前见秦郎中是不是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你生什么病了吗,你别瞒着我。”
许无月心中微暖,又有些好笑。
她当然不是病了,她身体好得很,只是若真如她所愿,腹中已有了新生命的萌芽,又怎能再沾酒水。
她敷衍:“没有的事,别瞎想,你看我,像是生病的样子吗。”
陆昭眉头渐松,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
许无月在他开口前先一步道:“陆昭,我正好有件事要拜托你帮忙。”
陆昭被转移了注意力,神情一肃,坐直了身体:“是何事,无月姐你只管吩咐,我什么都愿意帮你去做。”
他顿了顿,眼睛忽的一亮,兴奋道:“是不是还是想教训周文轩一顿,我早准备好了。”
许无月真是哭笑不得:“别总惦记着打周文轩了,与他无关。”
“我想让你帮我去打听一下镇上近来有关永州孙家的传言。”
陆昭疑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许无月:“说来话长,其中有些缘故之后有机会我再与你细说,眼下你先帮我去打听此事。”
陆昭刚应下,还想再问问细节,那头的青穗突然不满地高呼起来:“陆昭,你方才还说我和老板说悄悄话,转头你就自己霸占着老板不放了,你这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陆昭被青穗这一嗓子嚷得脸上一热:“说什么呢,我和无月姐说的是正事!”
青穗叉着腰:“那我方才和老板说的难道就不是正事了吗,就许你说,不许我说?”
陆昭豪气干云地将酒碗一端,冲着青穗扬了扬下巴:“行了,你这半大的小丫头片子,整日叽叽喳喳,小爷今日就好好收拾收拾你,看你还敢不敢瞎嚷嚷!”
青穗被他这挑衅的架势激得也站了起来,不甘示弱地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来就来!”
许无月在热闹的吵嚷声中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
想来,燕绥此时应该已经离开天水镇地界,行至有一段距离了吧。
*
夜色已深,天水镇某处宅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燕绥站在铺开的舆图前,指尖划过几处标记:“昨夜揽月楼私宴上我确认了关键信息,新州来的私货七日后会走老闸口水路,直达三号码头。”
凌策:“属下也已核实,广通货栈近期在大规模招募船工,三号码头仓库夜间有车马进出,像是在腾空现有库存。”
“广通的实际掌事背景可摸清了?”
探子回禀:“回殿下,属下查到广通明面东家姓陈,是个久病的书生,实际由其妻弟张魁把持,张魁早年在边境跑货时娶了新州一个家境败落的旁支庶女,仗着岳家旧日在新州码头和矿上还有些残存的关系,这几年才在天水镇站稳了脚跟。”
燕绥微眯了下眼:“这就说得通了,借着这层半明半暗的姻亲关系,搭上新州旧日的人脉和码头私路,再以天水镇为跳板转运。”
他沉声吩咐道:“接下来继续紧盯三号码头仓库,尤其夜间出入的货物与车辆去向,重点排查三号码头所有与新州有关的船只和泊位安排,七日内所有动向都要记录在案,我要知道他们最近半年究竟运了什么,对接何人。”
“是!”众人齐声领命。
“都下去安排吧,抓紧时间。” 燕绥挥了挥手。
“属下告退。” 众人行礼,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