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来有些不可思议,重逢后的几次见面他情绪都很激动,话语刻薄冷厉,咄咄逼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轻易放过她的样子。
但许无月整理书册几日下来,除了觉得枯燥无味以外,再无别的难处。
当然,每日行半炷香时间路程不算在内。
*
日照从东边升起,转眼已至辰时。
燕绥站在窗边,负手而立。
身后,沈端歪在坐榻上,一脸不满:“我说,我大清早就来了,连顿早饭都不招待,光是喝茶,能填饱肚子吗?”
燕绥没应声。
沈端看着他站在窗边那副岿然不动的背影,更烦了:“你都在那儿站了一盏茶时间了,站着干什么呢?”
燕绥的声音淡淡的,头也没回:“不请自来,有茶喝就已是不曾怠慢了。”
沈端一噎,瞪了那道背影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你还好意思说,这不是你自己招惹出来的事吗?”
燕绥侧过脸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沈端被他那副与我何干的眼神看得更来气:“那日若不是你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举荐民间学生的贤人,消息又怎会传出去,现在可好,一个个都想着法子要拉拢你,找不到你就来烦我,这才几日,光是喝茶的邀请我就拒了三个。”
燕绥不理他,目光也已经重新投向窗外。
沈端自己软了语气,好言好语道:“今日这场宴席是我娘那边的,她娘家表妹的婆家的侄女年满四岁生辰宴,我拒不掉,你说什么也得给我这个面子出席一趟,不然我可就交代不了。”
燕绥道:“我说过,我只举荐一名学生,没心思往别处做善事,也不需要积攒什么贤名。”
沈端翻了个白眼。
那日在书院,他正准备折返回松风轩,就被赶来的凌策莫名其妙拦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原本约见的学生被燕绥给半路拦截了。
燕绥算是请求了他,把这事让给他去做,虽然态度不怎么好,但对燕绥来说已是破天荒了。
他也终是趁此从燕绥嘴里撬出了点关于他当年在天水镇的边角料,拼拼凑凑,大致知道了这位爷五年前那点破事。
可他心里和凌策想得差不多。
都五年过去了,他哪来的自信觉得那一定就是他女儿。
人家孩子不认识他,姑娘见了他就跑,除了那一夜露水姻缘,他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他的孩子。
按照沈端的想法,若那孩子真是燕绥的,以燕绥的身份,谁不想借此攀附关系,那姑娘没有这么做,一来是难得的不攀附权贵,二来定然是压根就不喜欢他。
至于孩子,他不觉得不觉得谁人会给不喜欢且断绝了交集的男子莫名生个孩子,还独自养大。
种种缘由,只能说明那孩子不是燕绥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燕绥开口:“若还想让我去参加今日宴席,就收起你脑子里那些可笑的想法。”
沈端一愣。
他下意识抬头,燕绥面无表情地依旧望着窗外,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沉了几分。
沈端不由腹诽,到底是谁更可笑啊。
可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殷勤的笑,凑过去道:“这么说你愿意去了?”
燕绥不置可否,只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
沈端见事情有着落了,也不枉他一大早就过来,此时心情甚好地絮叨起来:“你若想身边有个人什么人找不到,满京城的名门闺秀,新州的富家千金,哪个不是前赴后继想留在你身边,但你若真觉得非她不可,用点法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燕绥冷嗤一声:“你懂什么。”
沈端:“……”
他虽还没有喜欢过女子,但怎也比燕绥开窍得多。
别人不知,他是知晓的,这人骨子里古板得很,还毫无经验。
不说真的冷心冷情,但各种忙碌加之后来上战场好几年,同女子说过的话只怕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他再怎么也比燕绥厉害一点吧。
不过这话沈端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傻子现在自我认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比他厉害多了。
他们是好友,他不拆穿他。
沈端只问:“所以,你站在这儿到底做什么,不请我吃饭也动起来收整一下,咱们就去赴宴如何?”
燕绥:“等会。”
沈端皱眉:“等什么,眼下时辰不是正刚好吗。”
燕绥不说话了。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起先什么也没看见,窗外是寻常的庭院景致,假山回廊,花木扶疏。
很快,回廊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衣裙飘飘,乌发松松挽起,正沿着回廊缓缓走过。
日光从廊檐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像是很享受这一路幽静的景致。
沈端愣了一下,讶异地转过头看向燕绥。
便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女子绕过回廊的转角,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燕绥垂下眼。
窗外的日光依旧,廊下空空荡荡。
沈端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燕景舒,你别告诉我,你费那么大工夫把人弄到府上来,就为了每日看她经过你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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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绥:你懂什么,这叫冷暴力,我在报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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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饶是许无月再怎么觉得不合情理, 但燕绥真的再未出现,也没给她找任何麻烦,不带许沅安在身边的这几日, 她整理起藏书和旧账来也是越发得心应手。
但许无月自己有了另外的麻烦。
若她只有一人来此,本也不是来享受的, 即便是毫无自由地埋头苦干两个月她也没有怨言。
可她还有许沅安。
来都总管府已有七日, 白日她天蒙蒙亮就起身往藏书楼去, 傍晚天擦黑她才回到院落。
女儿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虽无人身危险, 却是孤独又寂寞, 更一连七日只能困在院落里, 像只被绑住翅膀的小鸟。
自许沅安出生后,是从未过过这样沉闷的生活的。
许无月想,或许这才是燕绥对她真正的惩罚。
可她不想接受这样的惩罚, 无论如何, 她从没答应过要牵扯到她的女儿。
这日许无月一早到了藏书楼, 依旧在门前看见了等候她的老管家。
然而当她向老管家提出求见都总管大人的请求时。
老管家道:“这不巧,刚有消息, 大人一盏茶前与沈大人一同外出了,说是今日将要参加一场宴席, 想必是要夜里才能回府了。”
这也没办法,许无月原本就不知燕绥是否会愿意见她,更何况他此时不在。
许无月还是拜托老管家待燕绥回府后帮她通报一声,这便进了藏书楼做今日的事。
这一日许无月格外卖力,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多吃几口,甚至午后的小憩也免了去,只想尽可能能多做一些, 待到明日若有机会见到
燕绥,她提出想带女儿出府一趟的要求也能说得更有力度些。
夜色已深,藏书楼内烛火摇曳。
案上的书一摞摞减少,又换成新的摞上来,好几排原本杂乱无章的书架如今已是整整齐齐,烛光映在那些书脊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藏书楼的门无声地被推开。
有人踏入屋内,脚步缓慢,朝着烛光的方向走来。
燕绥今夜饮了酒。
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他向来不喜却也因为没有缘由的愁闷多饮了几杯。
酒意渐深,思绪比平日更散漫了些,而后他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来。
燕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案前。
许无月侧头趴在案上睡着了。
她的手边还摊着半本未登记完的账册,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长睫低垂,呼吸轻浅而均匀。
燕绥缓缓看向她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他一架一架看过去,藏书楼中变化的进度快得令人讶异。
这才不过七日而已,按他原本的估量,那些堆积多年的藏书和旧账没有一个月根本理不出头绪,更遑论着手开始整理。
燕绥眸光渐沉。
他迈步向她走去,脚步不再放轻,脚步声在空旷的藏书楼里格外清晰,可许无月或许实在疲乏,毫无反应,依旧睡得沉沉的。
燕绥来到她身旁垂下眼眸,她的睡颜在眼中变得清晰。
柔软,白皙,毫无防备。
长睫微动,唇瓣轻抿,呼吸间脸颊轻微起伏,将她压着手背的半边脸颊挤出一团软肉。
酒劲似乎在撞击着他的情绪,他莫名感到焦躁,也感到气恼。
她这么拼命,难道是想早日做完这些事,就能早日离开?
离开,她就只想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