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到窗边的矮柜处,点燃了桌上的烛火。跳跃的火光出现在眼前。她放下火折子,就这般站在矮柜旁,盯着那火苗,神色间若有所思。
方才骤然听得郭谏臣提起一位姑娘,厉峥又那般在意的反应,她心间确实涌上一股抗拒与酸涩。可眼下情绪褪去,冷静下来想想,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教坊司管辖天下礼乐,亦管辖乐户。乐户皆为乐籍,而乐籍,同她一般,亦是贱籍。但与她这般贱籍不同的是,乐户多为罪臣妻女。一旦被编入乐籍,便是永世不得脱身。贱籍亦是如此。如她这般的贱籍,若是遇上如厉峥这般权势通天之人,倒也是有路子脱籍。但乐籍则更为严苛,毕竟是罪臣妻女,户籍看管更严。
若仅仅只是教坊司的乐户便也罢了,虽在贱籍,但却同她是仵作一般,只是所做的差事轻贱,但人是清清白白的人。可隶属教坊司下的富乐院……却是官妓。
岑镜合在腹前的双手,指尖拧得发白。
她眉峰锁得愈发的紧,神色间布满疑虑。他怎会同富乐院中的女子有牵扯?
同这个疑问一同浮现的,是厉峥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岑镜一下咬住了下唇。当时看到他那些鞭伤时,她便已意识到他的背景或许有问题。今日又忽然冒出来个曾身处富乐院中的姑娘……
岑镜冷静地分析着。
这位沈姑娘和厉峥的关系,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便是曾有情义。但这个可能性极低,厉峥这般自傲又孤高的人,往日官员们安排的陪侍都从不接受,又怎会入富乐院寻欢?还同人生出情义?若是有情义,他更该常去便是。可事实,无论是赵长亭所言,还是她这一年多的亲眼所见,他的行踪都清晰可知。所以……这个可能性几乎可以排除。
第二种可能,便是同他的身世背景有关。他那些鞭伤的形状,像极了身处低位之人所遭受的鞭笞。而这位沈姑娘,又身处教坊司,多为罪臣妻女。许是厉峥也曾为罪臣之子,跌入低谷后又通过某些途径爬了起来。若按照这个思路想……这位沈姑娘,怕是与厉峥有血亲之缘。
这个可能最能串通所有线索。唯一不闭合的点是,他姓厉,那位姑娘姓沈。在得到更多的信息之前,她暂也无法打通这个疑点。
最后一个可能,这位沈姑娘,许是他什么故交的妻女。他受人之托帮忙照看,如今同徐阶达成了什么交易,将人从教坊司捞了出来。自然,也可能不是什么故交之女。他只是单纯在谋划什么,需要通过徐阶之手,去捞这么一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这才弯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晨梳妆时,她将镜子取来了眼前的矮柜上。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镜中发间的玉簪清晰可见。岑镜不由一叹,这老狐狸的坏得很。她总不能,连想嫁之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不知晓。
方才将她支了出来,可见此事他不愿叫她知晓。不知她若是开口问的话,他是否会说,又会说几分?
岑镜就这般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件事,一时便有些出了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岑镜看向门的方向,起身前去开门。
待房门拉开,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低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笑意。厉峥抬手,提起挂在指尖上今日买的那些吃食,笑问道:“让不让我进?”
岑镜侧身看了眼他的身后,见天色已晚,院中已没什么人。便冲他一笑,侧身让开了路。厉峥展颜,一步跨进她的房间,往屋里走去。
岑镜本打算不关门来着,怎知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将门关上,我有事同你说。”
岑镜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关上了门。她转身走了进去,正见厉峥已在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岑镜走过去,边提壶倒茶,边问道:“可是关于方才那位沈姑娘的事?”
厉峥单臂撑在桌上,腰背自然挺直,抬头看向她。他自知以她的聪慧程度,这会儿怕是已将他们二人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怕是瞒不了太多。
思及至此,厉峥笑道:“是。就是要解释这件事,怕你错想。”头回去明月山时,险被她误会身边女子极多。
岑镜笑开,将茶杯推至他的面前,而后在他身边坐下。岑镜两臂交叠搭在桌面上,对厉峥道:“可是血亲?”按她方才的推断,这个最有可能。唯独姓氏不同这点对不上。
厉峥闻言一怔,看着岑镜人都有一瞬的僵硬。
下一瞬,厉峥自嘲一笑。他移开目光,眉宇间闪过一丝岑镜从未见过的刺痛之色,“这么快便想到了?”
果真是血亲?
若是血亲在教坊司,还这么些年,那他的心情……岑镜神色忽地肃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厉峥眉微低,下颌线紧绷一瞬。
片刻后,他对岑镜道:“是同母异父的姐姐,长我七岁。我娘亲和离过一回,在我姐姐三岁的时候。后来才嫁给了我父亲。而我姐姐的父亲,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妻女皆被没入教坊司,编入乐籍。乐籍看管严格,脱籍很难。这件事我托徐阶帮我办,好些年了。也是如今才找到机会,将她从教坊司接出来。”
想是此番江西之行,所有事都办到了徐阶心坎上,所以这才接阿姐离开教坊司。既然已经接出了姐姐,而他想要的东西,这次回京后,按照承诺,徐阶应当也会给他。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
本自进门后就有些沉郁的神色间,终于流出一丝松快。若不出意外,回京后,他们便可顺顺当当地成亲。
岑镜静静地听完厉峥的话。
若按照他的说辞,不同姓这件事倒是说通了。可他背后的鞭伤却又说不通了。既然是他的姐姐父家出事,那他父家便该是无事。可事实是他没有亲人,且又留下了那么些鞭伤。
思量着这些疑点,岑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可能。
岑镜自端起茶杯,抬至唇边小口抿了上去。更有可能的真相是,不是什么同母异父,那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姐姐。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的,是他们一家。
当时从南昌回来的船上,他曾说她是浅滩也困不住的鱼,并说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也是不曾被浅滩困住的鱼。若当真如此,他根本就不是“厉峥”,或冒名顶替,或伪造身份。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从困境中走了出来。而帮他的那个人,约莫就是徐阶。
若她的这个揣测为真……岑镜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厉峥,气息有一瞬的滞涩。眼前的男人,处处熟悉,可“厉峥”这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她却觉与他有些疏远。
若当真如此,他的真实身份,岂非就是一个握在徐阶手里的致命把柄?宛若悬顶之剑。只要他稍有异心,徐阶便可“翻旧账”。那么这便也解释了,为何他已身居高位多年,血亲直到现在才被接出教坊司。因为他做不了主。
岑镜忽觉鼻腔中有些酸涩。
他总说他是干脏活的。如今看来,他就是徐阶手中,一把极好用的刀。过去他将所有人都
当工具。而被当工具的命运,他自己也从未躲开过。
难怪之前他会说,给他些时间,让他铺条能走通的路。而刚才给她的解释……想来也是真假参半。不过她能理解,应当是不愿她知道真相,以免连累她。
这个可能性瞬间将所有疑点全部打通。
即便岑镜尚未求证,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真相同她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思及至此,岑镜忽就有些气。
坏东西就是坏东西,竟是瞒着这么要紧的事来撩拨她。这一年给他做属吏,怕被他牺牲掉害死。未来给他做妻子,也得担心他身份被揭出来从而被连累害死。
不过……他一直有在考虑她。他说的能走通的路,想来就是解决掉身份的问题。而他为她所做的很多事,也都是为了她能在世上活得更好。如今再看,这些铺路,未必没有他对自己身份忧心的考量。他怕有朝一日护不住她。
辨清这些事,岑镜心间那点气便也烟消云散了。
岑镜双手捧着茶杯,看了厉峥一眼,忽地低眉笑开。
厉峥见此,心间忽就有些发虚。她别是又看出些什么?厉峥无奈蹙眉道:“又笑什么?”
岑镜放下手里的茶杯,取过桌上他们今日买的那些东西,开始一样样地拆。她就不戳破了吧?谁没点秘密呢?他不想连累她,她自然也不会拉他入险境。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她暂时确实还不能被他害死。
看来回京后,她得尽快解决掉自己的事。等自己的事解决完,再回来找他。她就是喜欢这个人,无论他是谁,日后被害死也认了。
岑镜从刚拆开的一包菱角里,拿起一个,塞进厉峥手里,道:“你给我剥。”
“好。”
厉峥转过身子,面朝桌子坐好。他两臂搭在桌面上,认真地给她剥起菱角。
岑镜在旁看着,烛火中,他如峰的侧脸在阴影下更显锋利。这一年来他所有的言行,开始逐一在她眼前出现。过去的冷酷狠戾,冷漠紧绷在这一刻她都看到了清晰的根基。想着他始终孑然一身的模样,她忽觉心间有一瞬的抽痛。
岑镜眉峰微蹙一瞬。
但好在,以后他们是两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去想过去那些烦扰的事。向前看就好。她将手臂叠起,侧头枕在自己小臂上。她看着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我们何时回京?”
厉峥将刚剥好的菱角递给她,笑道:“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启程。最近一直滞留,一来是叫大家养伤,二来是在等给你的玉簪。”
岑镜抿唇一笑,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菱角。她将其拿在手中,旋即掰成两半,将另一半递给厉峥,“你也吃。”
厉峥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眷恋,伸手接过。
两个人便闲聊着,一道吃起了今日买的各种吃食。随着评价味道,二人心情都逐渐好了起来。再复回到白天时那般的喜悦中。
约莫到了亥时三刻,见岑镜开始打哈欠,厉峥方才起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后,厉峥便叫赵长亭去通知所有人。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京。
第95章
八月初二。
之前厉峥便已吩咐收拾行装。队伍的行李,如盔甲、仪仗、兵器等早已收拾妥当装箱。
这一日,众锦衣卫只收拾各自的私人行李。岑镜自是也在自己房里,将自己的衣物都收拾好。而厉峥送她的玉簪,她也重新装回螺钿椟中,并在上头垫了几层棉布,将其塞满。以免回程途中在椟中颠簸损坏。
岑镜在收拾行李时,找到了之前在船上,厉峥披在她身上的那件中衣。中衣后背腰处,还有他当时受伤时,留下的划口,口子边缘残留的血迹已干涸发黑。岑镜将那件中衣拿在手里凝眸片刻,心间流淌过淡淡的暖意。她将那件中衣叠好,同自己暂时不打算再拿出穿的衣物放在了一处。
所有行李收拾妥当后,八月初三的清晨,岑镜换上男装贴里,束好袖口,照旧挽了一个男髻在脑袋顶上。她背上装着日常用物的包袱,便去找厉峥。其余私人行李,昨日便已交给赵长亭统一安排。
去他房里找他时,他刚收拾妥当从净室出来。
赤红的飞鱼服闯入眼帘。自他伤后,岑镜已许久未见他穿飞鱼服。这一刻她似又看见从前那个厉峥,心间竟一瞬浮现一股隔着一段距离的陌生之感。可在他抬眼看来时,含笑的唇边却又于顷刻间将这股疏离之感驱散。
厉峥行至她身边,道:“吃过早饭便出发。”
岑镜点头应下,二人一道往圆桌边走去。余光中,岑镜忽见他抬起手臂。似是意识到什么,岑镜身子猛地一侧,顺势看向他。果然见厉峥的手停在原本她头顶的位置处。
“欸?”
厉峥捏了个空,举着手臂看着她,面露诧异。
“哈哈……”
岑镜笑开,又想捏她发髻?预判了不是?
岑镜加快脚步,几下走去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厉峥看着面上喜色盈盈的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小狐狸好像有些不好骗了。他就不信她回回都能躲掉!
他本打算吃饭时再同岑镜玩闹会儿,怎知刚坐下,赵长亭和尚统便一起来到了他的房间。反省了半个月的尚统,终于现身。人看起来老实了不少,不知是真心改过,还是在厉峥面前才乖一些。岑镜瞥他一眼,只埋头吃饭,招呼都没打。尚统抿唇,坐去了厉峥和赵长亭中间。饭间,厉峥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尚统几句,尚统老实听着,半句质疑都没敢有。
吃完后,众人便一道出门。院中已站满锦衣卫,厉峥叫尚统点了人数后,一行人便朝衙门外而去。郭谏臣等知府衙门属官、属吏等人,尽皆站在门口相送。
众人上了马,一行人七十人,浩浩荡荡往码头而去。
他们要先去南昌,同之前派出去巡查江西的韩立春等人会合。这次一上船,厉峥便叫人送了防晕船的药来。岑镜吃过药后,适应了一会儿,便也无碍了。
三日两夜的行程。八月初六的下午,众人再次抵达南昌。
行李未卸船,只留了人看守。韩立春等人已提前一日抵达南昌,就住在知府衙门里,由赵慕州照看。厉峥抵达后,赵慕州本打算再安排宴饮,但被厉峥拒绝。
在知府衙门里休整一日后,众人便再次启程,乘船前往南京。
众人白日乘船,夜宿驿站。较为顺利的是,此行一路顺风,船速较快。本该十五日的行程,众人恰好于中秋节抵达南京。留宿于南京官驿。
赶了好些时日的路,抵达南京时又恰逢中秋。厉峥便安排休整两日。本就离家,中秋当日,一下船,厉峥便叫赵长亭去包了个酒楼,准备叫大家休息的同时,顺道好好过个中秋。
岑镜在官驿里休息了一下午,到了申时,厉峥来敲她的门。岑镜起身,同厉峥一道往酒楼而去。
前往酒楼的途中,厉峥叫岑镜帮他挑一副玉镯。他说他姐姐自小喜欢镯子,但他不知女子喜欢怎样的样式,想叫她帮忙挑一副,回京后去见姐姐时送她。
岑镜不由打趣厉峥,给她的玉簪不是送得极好,怎又不知女子喜欢怎样的样式。厉峥讪讪笑笑,只道这全然不相同。他熟悉她,自知什么样的适合她。但他同姐姐已多年未见,着实不知。岑镜笑着应下,二人一道去挑了一副青白玉的镯子,买好后,才一道往酒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