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春等人看完后便乐了,他们从未遇到过这般刺头儿。如此这般狂妄,自是要敲打一番,于是他们便打算会会这位知县,于是便前往兴国县衙门,详查其政绩。
一般详查政绩,都是为难官员的惯用手段罢了。因为只要详查,基本没有官员是落不下半点把柄的。可结果他们一路查下来,竟是没拿到这位知县的任何把柄,反倒看到不少为民办实事的政绩。
嘉靖问道:“兴国县知县?叫什么?”
厉峥行礼,吐出两个字,“海瑞。”
“哦,有印象。”嘉靖帝接着问道:“做出哪些政绩?”
厉峥回禀道:“此人清丈田亩,挖出豪强隐匿的土地。又裁革里胥摊派,砍掉里长等层层盘剥百姓的杂办银。处置横行乡里的恶霸。后又兴修水利,亲自前往工地,与百姓共同劳作,两个月内新增灌溉田三千余亩。后又裁减衙门里的冗员,省下的俸禄都拨给了县学。”
“嗯。”
嘉靖帝听罢后,缓声道:“此人倒是个可用之才,叫吏部迁调入京吧。”他年纪大了,得留些真正的能人给儿子。
厉峥只颔首行礼。
嘉靖帝沉默片刻,接着道:“你很聪慧,朕素来看重于你,但莫要糊涂。”
厉峥自知皇帝指的是什么,叫他莫要参与朝中党争。
厉峥单膝落地,抱拳行礼道:“臣急陛下之急,万事以陛下为先。仅呈事实于陛下,绝不作他想。”言下之意,事关严世蕃,遇上的事都如实上报,绝无栽赃诬陷。
嘉靖听罢这番话,未置可否,只道:“退下吧。”
厉峥听罢,心下一沉。但他不敢耽搁,行礼退出了殿中。
走在出宫的路上,厉峥眉心紧锁。
严家虽已失宠,但一直以来,皇帝不愿处置严家。此番江西之行,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严世蕃豢养私兵的事都捅到了皇帝的跟前,皇帝自然不悦。只不知今日对他这般态度,是怀疑他结党,还是仅仅只是不喜他牵出严世蕃可能谋反一事。
厉峥拇指从食指骨节上擦过,皇帝真正全心的人,只有已故的先指挥使陆炳。徐阶最好抓紧扭转严家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只要皇帝真的动怒,下令处置严家,此番对他生出的疑虑方才消除。
离开西苑时,正好酉时。厉峥着急见姐姐,一出宫,骑马便往西城门而去。
待厉峥抵达西城门外时,尚不到酉时二刻,但有一辆没有任何字样的寻常马车,此刻正停在城门外的官道旁。
见厉峥出来,那马车里探出一个清瘦蓄须的男子来,瞧着年近五十的模样,正是徐府里徐阶身边的亲信张瑾。
张瑾冲厉峥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走。马车动身,厉峥骑马跟在不远处。
厉峥跟着张瑾,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抵达一处庄中别苑的门外。马车在门前停下,厉峥骑马至马车旁,勒马停下。
他看向那别苑的门,忽觉心跳,眸中漫过一丝浓郁的期待与担忧。阿姐就在里面?
张瑾从马车上下来,含笑行礼道:“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垂眸,目光落在张瑾身上。
张瑾身在奴籍,但自小跟在徐阶身边,是徐阶最得宠的亲信之一。他衣着光鲜,举止得体,若不明他的身份,说他是个官都毫不违和,甚至比一些小官更显从容气度。
厉峥跳下马来,缓步上前,问道:“我阿姐在里头?”
张瑾摊手,引着厉峥往门里走,边走边道:“正是。只是……沈姑娘身子不适,我家家主安排了大夫和侍女,一直贴身照看着,大人安心便是。”
厉峥闻言眉微蹙,问道:“她怎么了?”
张瑾叹了一声,语气间隐含愧疚,道:“说
起此事,我家家主也甚为自责。本该早些将沈姑娘接出教坊司,可这些年严党盯得紧,他也实在是有心无力。到底是耽误了沈姑娘,在教坊司富乐院那种地方受苦。她如今……神思不济,患了失魂之症。”
厉峥忽地止步,一双眸如利刃般刺向张瑾。他按在绣春刀刀柄上的手,陡然攥紧,手背上筋骨绷起。厉峥牙关紧咬,下颌线紧绷得厉害。徐阶岂是接不出阿姐?无非就是要一直借阿姐按着他。可他偏生奈何不得,把柄确实被握着。此刻张瑾这番话,冠冕堂皇,恶心至极。更憋屈的是,他便是明知怎么回事,也无法出言驳斥。
张瑾见厉峥神色不善,只含笑道:“不过大人放心,家主已请来名医,只要好生将养着,定能叫沈姑娘恢复康健。”
厉峥强忍下心间的怒意,只道:“劳烦阁老。”
说话间,张瑾引着厉峥到一处小院外。院中打扫得格外整洁,一派清静寡居的安然之景,正有侍女端着汤药欲往屋里送。
二人进了院中,张瑾冲那侍女抬手,道:“晚些再送吧。”
侍女行礼,端着药进了回了院中小厨房。
来到院中主屋的门口,张瑾对厉峥道:“沈姑娘就在里面,大人请。”
厉峥看了张瑾一眼,旋即提气一瞬。他顿了片刻,方才伸手,揭开了门上的门帘,推门走了进去。
第97章
门推开一条缝隙,厉峥一只脚迈了进去。
屋内比外头暖和,清甜的果香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钻入鼻息。厉峥似被拉回现实,忽觉一直忐忑的心平静了下来。他走进屋,背手关上了门。
屋里一片静谧,他能清晰地听到他每一次迈出脚的脚步声。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陈设虽不奢华,但柜上的插花,青白的瓷釉,处处透着精心布置过的雅致。
厉峥四下看了看,见屋里无人,目光便落在右边镂空隔断的月洞门处。他缓步走了过去,月洞门上悬着珠帘,连一丝摆动也无。
厉峥隔着珠帘看进去,正见一名身着瓷秘色立领大襟长衫,外穿玉色花鸟纹刺绣比甲的女子。她梳着三绺头,侧身静坐于窗边的罗汉床上。此刻她手持铜勺,正舀了一勺香粉,轻轻放进眼前矮桌上的博山炉里。
厉峥凝眸在沈杉面上,目光不断在她面上逡巡,似是要找出所有熟悉的痕迹。嘉靖二十七年至今,十六载春秋倏然而逝。姐姐看起来,竟还同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自小爹娘便说他们姐弟眉宇、鼻子生得极像,只是姐姐更柔和。那时他并不曾觉着,如今多年未见,再见姐姐,果然生得很像。
珠帘轻碰的叮当脆响,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沈杉停下手里的动作,循声望来。见沈杉朝他看来,厉峥气息微滞,唇边兀自挂上笑意。沈杉的目光有些陌生,想是没认出他来。不过认不出也寻常,离家时他不过十岁孩童,后来长相身姿变化巨大。不似姐姐,那时已有十七,和现在相比变化并不大。
沈杉静静地打量着厉峥,见他逐步走近,沈杉放下手中铜勺,起身行礼,“见过官人。”
厉峥伸手,一把拖住沈杉小臂,将她拉起。待沈杉站直身子,厉峥按住心头的激荡,笑着道:“阿姐,你看看我,我是你弟弟,是小峰。”
“小峰?”
沈杉重复了一遍,复又仔细打量着厉峥的面容。
片刻后,沈杉笑开,“哦。小峰,我知道。”
厉峥未从沈杉的神色间看到该有的惊喜与高兴,她的笑容宛如寒暄。厉峥心间忽就有些打鼓,姐姐的失魂之症有多重?究竟有没有认出她?他探寻的目光,紧追在沈杉面上。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沈杉摊手指向罗汉床的另一侧,示意他坐。厉峥点了下头,走过去坐下,但他的目光依旧追着沈杉,试图从她面上读出些什么。
沈杉给他泡了杯茶,端过来,将茶盏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沈杉立在桌旁,笑道:“不知这茶你是否喜欢,且先尝尝,不合口我再更换。”
“阿姐……”
厉峥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失魂之症常无头绪可理,他一时也说不上姐姐到底哪里不对。厉峥伸手拉住沈杉手腕,将她拉至对面坐下,而后指着自己的脸,对她道:“你看看我!我是你弟弟!沈峰!”
听到沈峰二字,沈杉眸中闪过一丝躲闪之色,而后笑道:“官人说的谁?我不认得。”印象里,沈峰是她在这世上很要紧的人。虽已记不清很多事,但她本能地觉着,她需得护着这个人,叫他藏着,一直藏着。
厉峥看着若无其事的沈杉,只觉胸口闷得紧。尚不知姐姐失魂之症有多严重,他和该同张瑾问清楚再进来。厉峥蹙眉颔首,罢了,先不急叫姐姐认出来,且陪她说说话。
念及此,厉峥暂将心间的难受压下,面上换上笑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副绢帕包裹的青白玉镯,将其打开放在桌面上,而后将其推至沈杉面前,厉峥笑道:“我还小时,你便喜欢寻各种式样的镯子。我回来时路过南京留都,便顺道给你捎了一副。阿姐你瞧瞧,可还喜欢。”
沈杉唇边挂着笑意,拿起玉镯中的其中一只瞧了瞧,只道:“很好看。”说罢,她便将镯子放回了桌上。
见沈杉并未表现出喜欢,只挂着得体的笑意,厉峥忽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做?不如……寻些幼时的事说给姐姐听?思及至此,厉峥便仔细回忆起来。他拇指在食指骨节上摩挲着,唇微抿,过往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遥远,远得好似前世那般远。本以为自己从未忘记过的事,可当让他仔细去描述时,他却是一件也抓不到。
就在厉峥回忆时,对面的沈杉忽地开口,含笑问道:“官人是想听些曲子,还是想早些歇着?”
话音落,厉峥猛地看向沈杉,呼吸瞬息停滞,唇色于顷刻间泛白。面前的沈杉依旧笑意得体,静静地看着他,似在等他的回答。
屋里静得他似乎都能听到屋外侍女走过的脚步声。厉峥就这般静静地看着沈杉 ,片刻后,他忽地垂眸颔首,唇深抿,眉峰紧蹙,泪水夺眶而出。恍若一把利剑刺破了胸腔,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按在食指骨节处的拇指,几乎要将骨节碾碎。
好半晌,他大口吸气,方才抬起头来。他额角处青筋绷着,唇还在微微颤抖。他忽地起身,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对沈杉道:“阿姐,我这就带你回家。”
厉峥背对着沈杉站着,强压着情绪,试图将它们尽皆打回深不见底牢笼里。
他强忍下直接抱走沈杉的冲动。她方才已将他错认,他绝不能在此刻贸然!他毕竟是男子,不接触更好。否则只会刺激到她,于她恢复更加不利。先找大夫问清姐姐的病症,看如何在不伤害到她的情况下哄她回家,实在不成,叫岑镜来帮帮他。
厉峥暂没有再看沈杉,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将他错认的姐姐。待敛尽情绪,他大步朝外走去。
刚走出门,厉峥便看见守在门边的张瑾。未及张瑾行礼,厉峥便开口问道:“我姐姐的病症是怎么回事?大夫呢?喊来回话。”
张瑾叹了一声,道:“大人莫急,我便可回话。这些时日,家主也很关心沈姑娘的病症,每隔几日便遣我亲自来瞧。实不相瞒,沈姑娘的失魂之症,已有一年之久。这一年,沈姑娘虽还在富乐院,但家主一直托人照看着,并未叫沈姑娘受怠慢。家主怕大人忧心,便一直瞒着未提。”
张瑾神色间亦是无奈,他接着道:“具体因何事起症,家主也未查到因由。沈姑娘的失魂症,主以记忆混乱,无故啼哭为象。大部分时候,瞧着倒是安静。大夫说,只要好生调养,莫受刺激,过个一年半载的,会有好转。”
厉峥静静听罢,多一眼都不想再看张瑾,只道:“让大夫将医案交给我,再安排两个侍女,将姐姐带出来。”
张瑾听罢,静静地看着厉峥。
片刻后,张瑾蹙眉道:“大人莫要心急。还是叫沈姑娘,且先好好在此处养着。一来是沈姑娘无故啼哭的情况刚好些,若贸然挪动,她又得适应新环境,可能会导致病势反复。二来,沈姑娘与大人,样貌实在相似。你们若在一处,旁人瞧一眼便知是血亲。大人早已脱胎换骨立足于世,又何必为自己徒招风险?”
厉峥目光落在张瑾面上,纵他神色如常,但按住刀柄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已是根根绷起。言下之意,不放姐姐?
厉峥冷声道:“我若是非要接走姐姐呢?”
张瑾轻叹,语气间含着一些推心置腹之意。他接着对厉峥道:“大人方才进去,想是也瞧见了。家主将沈姑娘照顾得极好,与家中姑娘无异!便是大人幼时,家主也曾用心教养。即便我不多嘴,大人也知,沈姑娘在家主这里,不会被怠慢半分。嘉靖二十七年的夏言案,尚未有翻案之可能,大人何必自涉险境?家主暂时不让您带走沈姑娘,是为您好!”
话至此处,张瑾浅施一礼,道:“大人莫要辜负家主一片苦心啊。”
厉峥听罢,颔首合目,深深提了一口气。
哪怕他此刻心间怒意滔天,他却也只能强自按下。徐阶既已接出姐姐,确实是会好好照顾她。可他不愿放姐姐,却也是事实。而他,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姐姐在徐阶手中,他过去的身份凭证也在徐阶手中。他要到何时,才能走到绝对安全的位置上去?
厉峥忽地松开了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他的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之色,抱拳向张瑾行礼,“那便劳烦先生,好生照看姐姐。”
张瑾忙回礼,“大人折煞于我。”
待厉峥站起身,张瑾笑道:“我一早便知大人并非油盐不进之人,这稍说几句,大人便知该如何取舍。大人放心便是,家主请来看顾沈姑娘的大夫,是叫我寻遍北直隶,才寻来的医治失魂之症的圣手,定会叫沈姑娘康健如初。”
厉峥微微颔首,“多谢。”
张瑾见此,摊手做请,示意厉峥往外走。厉峥复又看了一眼沈杉房间的窗户,这才跟着张瑾一道出门。
张瑾对厉峥道:“家主说大人您肯定心里牵挂着沈姑娘,这不您一回来,便安排您先来见沈姑娘。家主吩咐,待见完沈姑娘,您心里了了牵挂,便邀您回府一道用饭。大人一去这么些时日,家主惦念着您呢。”
听着耳畔张瑾的这些话,厉峥唇微抿,下颌线有一瞬的紧绷。
十四岁那年初识徐阶时,也曾有一两年,他是真心地感谢徐阶。他拉他出囹圄,费心给他伪造新身份。延请名师授课,关怀他的衣食住行。那时他当真以为,他遇上了此生的贵人、恩人。
可随着他进入锦衣卫,官职越来越高,背后徐阶那只无形的手,方才逐渐清晰起来。彼时方知,徐阶对他的好,并非如他从前所以为的那般。那时他方才明白,他得办好差事,得揣摩明白徐阶的心思,得听话,否则便会是一枚弃子。
不知为何,这一刻,厉峥忽地想起岑镜。庆功宴那夜在临湘阁,她醉酒后是怎么说他的来着?又好又坏的东西。厉峥不由自嘲一笑,徐阶带给他的感受,同他带给岑镜的感受,是一样的。
出了别苑,张瑾邀厉峥坐进马车。厉峥骑来的马,张瑾则安排别苑的小厮送回北镇抚司。上车后,张瑾同厉峥一道,往城中徐阶府邸而去。
待回到徐阶府中时,已至戌时三刻。
马车自后门驶入徐府。待门关上后,厉峥和张瑾一同从车中下来。张瑾对厉峥道:“大人请,家主等着您呢。”
徐府厉峥很熟悉,无须张瑾引路,便大步朝徐阶所住的堂中而去。来到堂外,厉峥便听到一段古琴之音从屋子里传出。他眉眼微垂,同张瑾一道走了进去。
绕进院中,进了二楼的屋子,便见徐阶坐在一楼外临水池的回廊下。他半躺在躺椅上,举着叆叇,正看着手里的一卷书,身边有一名侍女正在抚琴。廊前活水涓涓,一派的静谧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