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自觉抬起头,试图去攫取一些能叫她喘息的气息,就在这般悠长的换息中,她绝然道:“多可悲啊厉峥,这竟是你这只恶鬼,唯一会说的情话。”
话至此处,岑镜到底啜泣出声。
她看得到他背后全部的深渊,正是因为看得到,在被他狠狠刺伤的同时,她又这般不争气地深切地心疼着他。她既无法不管不顾地恨他,又无法再全心全意地爱他。
她啜泣哽咽的声音中,爱恨交织,理解与绝望并存,“心残至此。我便是爱你,心疼你,我又能如何?”
泪水从厉峥眼眶里滚落。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再不见半分昔日的锐利。动容与珍重布满他的眼底。可慌张与无措亦如溃逃的兵,在他眸中流窜。
听着岑镜字字啜泣的话,他恍然意识到,他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爱!他这个被人拴着铁链养大的鹰犬,竟如此幸运地……得到了她这般好的爱!可悲哀的是,他寻遍二十六年来全部的记忆深海,竟找不到一星半点足以留住她的方式。他什么都想给她,可他要怎么给才对?厉峥的心里痛到发疯,但那片空白之地,荒芜到什么都没有。他到底该如何做?谁能来告诉他他到底该如何做?
厉峥一步跨向岑镜,他无助地伸手,试图去擦拭她的泪水。可他又不敢再触碰,他这双握刀的手,如何去轻抚那些心疼他的泪水。他唯一,此刻,只想告诉她,他无法再回到没有她的世界。可无数强烈的欲。望到嘴边,只剩一句苍白干涩的请求,“你不走,成吗?”
岑镜抬手,拨开了他的手。
泪水弥漫的双眼,已看不清眼前的他,她语气温柔,“厉峥,爱不是这样。你这般的爱,只会紧紧攥着我,直到捏碎我。”
岑镜颔首,抬手擦去了泪水。
她数次深吸气,方才堪堪收住情绪。当她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已是一片坦然。
过去被他蒙在极其不对称的谎言中。她未看清这段感情真实的模样,也未能真正看清过厉峥。但是现在,她看清了。他当真以为,在她全部看清之后,他那些算计与操纵的法子,还有半分用武之地吗?
岑镜就这般含着未尽的泪水,冲厉峥一笑,开口道:“你给过我无数次选择。但这次,我不选,你来选!你当然可以带我回家。但我向你保证,从踏进你家门的那刻起,你再也不会听到我说一句话,再也不会看到我瞧你一眼,你想对我做什么都随你。你也可以送我去邵府,去见邵章台,我也认。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便是尊重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所以,是带我回家?还是送我去邵府?亦或是放我离开?选吧。”
说罢,岑镜静静地看着他。
他已无路可走,无棋可出。她知道结果是什么,要么他真正反思,要么彻底疯狂。
万没想到会被这般反将一军!
他最后的策略于瞬息间土崩瓦解!厉峥脑中嗡得一声炸开。周身血液似于此刻尽皆涌上了脑海,直逼得他快要崩溃。
“你真当我拿你没有半点法子!”
厉峥一下扣住岑镜的双肩,将她拉至近前。他气息全然混乱,一双眸中尽是震惊。此话一出,他怔怔地看着岑镜的双眸,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他此刻宛如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虎……他当真,拿她没有半点法子。
绝境中,生存本能被彻底逼出!
他开始飞速地计算三种选择的全部利弊。
若直接带她回家,与囚禁无异!且以她的性子,真将她强行带至身边的那一刻,便是真正失去她的那一刻!所以不能选!带她回家不能选!哪怕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放她离开也不成!
这也绝对不能选!这个选择有两个极大的风险。事已至此,她无论是去做什么,都有极大的可能不回来。如果她真的是去报仇,敲登闻鼓对付邵章台无疑自寻死路,他不能放任她去送死。就算她成功,给了她离开的机会,她若不会来,以她的聪慧,他还真有
可能找不到。人海茫茫,他将彻底失去她的消息,彻底在这世间失去她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选择。
送她去见邵章台。厉峥紧密的盘算着。若送她去见邵章台,这个结果他尚能有一控之力。一来知道她的去向。二来邵章台会忌惮他,若见了邵章台,对她不利,他便将她带回来。三来……这世间事尚有无数的可能性,只要她不要彻底消失,他就还能从长计议。
厉峥盘算清楚所有利弊,兀自点头。
他气息乱到全没了章法,他看向岑镜。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对她道:“好,我们去见邵章台。”
说着,他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腕,拉她往门外走去。
手腕被勒得生疼,随着门闩被打开的轻响声传来,嘲讽又痛极的苦笑爬上岑镜的唇角。看着那抹赤红的身影,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厉峥之间,彻底结束了。
第100章
房门被拉开,秋夜里的凉风钻入衣领,身上渗出丝丝寒意。脸颊上的泪水被风干,凝结着干涩与紧绷。
厉峥拉着岑镜,一路进了二堂。
刚进去,厉峥便厉声道:“项州!”
他脚下步子未停,项州很快便拉开门出来。他正好捕捉到厉峥拉着岑镜离开的背影。许是听到了门响,厉峥再次厉声道:“备马!”
项州听罢,小跑着去备马。
许是厉峥的声音过去严厉,项州只觉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厉峥全程未看岑镜一眼,他只觉手脚发麻,以往灵光的脑子,在此刻就好似成了生锈的轮毂,怎么也转不动。他仿佛成了杂耍艺人手中的一个木偶,被提在一个名为执行的牵线人手中。
来到北镇抚司门外,项州正好牵着两匹马从左巷里绕过来。都未及项州将马牵过来,厉峥便已拉着岑镜大步走了过去。
从项州手中接过一匹马的缰绳,厉峥忽地松开岑镜的手腕,而后俯身,抱住她的双腿便将她扛在了肩上。岑镜一惊,下意识一把从背后抓住了他腰间的革带。项州亦是睁眸。
厉峥扛着岑镜上马,马儿因突如其来的重量加身原地踏蹄。厉峥将岑镜抱下来,两手掐着她的腰调转她的身子,便叫她骑在了他怀里。岑镜一个大活人,在他手里便似一个人偶般轻易摆弄,她一下抓住了马鞍前头的环,神色间又气恼又屈辱。
厉峥双手从她腰间穿过,拉住缰绳,丢给项州一句不必跟来,便驾马离去。
毕竟在城内,他并未将马骑得很快。可岑镜却不知为何,抓着鞍环的掌心生疼得厉害。眼前便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护腕绑在他的腕间。护腕之上,便是通袖的织金妆花飞鱼纹。她的目光落在那飞鱼纹上,街道上的灯火每一次叫他袖上织金泛起金光,都似一根金针,刺进她的心间。
街道上的人逐渐稀少,厉峥骑着马,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短而阔的街道里。这条街道上只有一户大宅院。夜风下,三门廊的宅门口立着两尊石狮,朱红的大门飞檐上,悬挂着精致而又明亮的两盏灯笼。灯笼的光,影影绰绰地打在门头的匾额上,邵府二字,在若明若暗的静静躺着。
厉峥勒马停下,岑镜的目光落在那“邵府”二字上。
何其光鲜的门廊,何其气派的匾额。便是院墙内伸出的枝丫上,都挂着饱满又红彤彤的柿子,这宅子里的日子,看起来又何其红火。可这同她息息相关的偌大府邸,这二十年来,她竟是头一回见着。
最边上门廊的门开着,守在门房里的小厮,看见府门外停下的马匹,忙出门查看。当他看清厉峥身上的飞鱼服时,面色一惊,忙上前迎来。
厉峥已拉着岑镜下马。
小厮堪堪行礼,厉峥便道:“叫你家家主出来一见。”小厮忙又行礼而去。
厉峥话音落,岑镜忽地抿紧了唇,她垂眸看着地面,修长的脖颈处筋脉绷起。
直到此时,厉峥方才看向岑镜。
他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但与此同时,却也弥漫着浓郁的期待。邵章台不是她的仇人吗?他都将她带到了仇人面前,她为何不发一言?她为何不开口说带她离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名望之不到四十岁的男子,迈着四方的步伐,腰背挺直,提袍襟,跨出了门槛。
那男子身着暗红色团福纹暗纹提花圆领袍,外套一件墨绿色半袖交领搭护,腰间以精巧的玉扣带连接,系着一条玄色丝绦。他头戴玄色纱质福巾,续一缕仙风道骨的胡须,眉眼五官甚是周正。他行步间泰然自若,整个人显得清贵又气度不凡。年轻时,想也是足得掷果的才貌。
街道上光线并不明朗。
邵章台只看了眼厉峥身边那位身形清瘦纤细的男子,目光便落在厉峥身上。
待邵章台走近,厉峥便移开了目光。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而后抱拳行礼,“锦衣卫厉峥,见过邵总宪。”邵章台品级高他两阶,再烦他也得先见礼。
竟是厉峥?
早已听过这位瘟神的大名,过去只远远见过几回。
邵章台抬手回了个礼,开口道:“不知厉同知大驾光临……”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岑镜看向邵章台,一双眸中已是蓄满泪水。她颤声道:“爹……”
厉峥骤然看向岑镜,霎时周身发寒。他目光紧追着岑镜,见岑镜缓步行至邵章台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缓缓跪了下去。
邵章台一惊,连忙俯身,凝眸在岑镜面上。
辨认半晌,邵章台忽地颤声道:“心澈?你、你……这一年你去哪了?啊?”
邵章台连忙伸手,拖着岑镜的双臂将她拉起来。他不住地打量岑镜,一双眸已是通红。他看着岑镜简单的男装打扮,心疼道:“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叫爹爹好找!你去了何处?”
岑镜一下躲去了邵章台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厉峥,在邵章台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细声道:“爹爹救我!”
邵章台闻言,立时怒视于厉峥。
他抬手指了下身后的岑镜,开口道:“厉同知许是该给本官一个交代!”
厉峥哪里还听得见邵章台的话,目光紧盯着岑镜。
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岑镜给他的三个选项,每一项,都是失去。带她回家,是得到一具行尸走肉。送她见邵章台,是送她回家。放她离开,是再不知她任何行踪。
他气落一笑,邵章台怎会是她爹?若是她爹,她又从何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女儿失踪一年,邵章台为何不报官?邵府暗桩为何从未提及邵章台私下有寻人之举?但与此同时,她那些非凡的见识,深厚的底蕴,却也都有了解释。
真相,或可从邵章台口中探及一二。
念及此,厉峥看向邵章台,“邵总宪,借一步说话。”
说着,厉峥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墙角。
邵章台瞥了厉峥一眼,侧身,拍了拍岑镜抓着他衣袖的手,安抚道:“莫怕,有爹在。区区一个从三品锦衣卫,爹爹面前他不敢造次。”
岑镜一双眸中透着惊慌,她咬唇看向邵章台,怯懦地点了点头,松开了邵章台的衣袖。
邵章台站直腰身,朝厉峥走去。
待邵章台来到厉峥面前,眉微蹙,道:“厉同知,本官长女,怎在你手上?若你今日不给本官一个交代,那本官便只好一封奏疏,与同知同去西苑分辨个清楚。”
上来便是冠冕堂皇的威胁?厉峥一声嗤笑。
先将气势摆出来,若他是个心气弱的,怕不是就能先一步从他嘴里挖出信息?只可惜,文官这种伎俩,他见多了。
厉峥看向邵章台。
当目光落在邵章台面上的那一刻,他方才发觉,他们父女二人生得有多像。宛如一个模子里打出来的一般相似。只要站在一处,便知是父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道:“本官将邵总宪的女儿送了回来,本以为会得声谢,怎料却反被质问。邵总宪好生不识好歹。”
邵章台闻言,眉微挑。
看来无法从锦衣卫嘴里套出话来。眼下情况不明,莫要得罪得好。此人执掌北镇抚司,而他执掌都察院。不怕同他明路上过招,就怕这些鹰犬暗使阴招。
思及至此,邵章台叹了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悲痛,语气颇有些无奈,“厉同知莫要见怪,本官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
厉峥反问一句,他低眉,捏住手上护腕,徐徐道:“邵大人女儿失踪一年,竟不见报官。邵总宪坐镇都察院,肩担正官风,肃法纪之责。可您私下,却对丢失的女儿不闻不问,恐有私德不修之嫌。”
邵章台眉蹙一瞬,竟被反将一军。
邵章台想了想,无奈道:“厉大人既开口相问,我便也说几句交浅言深的话。说来也是惭愧,这是笔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
厉峥眉微蹙,看
向邵章台,静候他后面的话。
邵章台道:“当年初入仕,外放山西,我同一民间女子相知相许。那时年轻,一腔热血,一心想娶她为妻。怎料她身份低微,家父始终不允。那时尚未娶妻,无奈之下,只能安置于外室,有了这个女儿。”
邵章台接着道:“本想着成亲后,抬心澈她娘入府做妾。怎料娶回个悍妇,一提纳妾便要死要活地闹。我只好将他们母女,一直安置于外室。家中夫人并不知我有这个女儿,故女儿失踪后,我只敢私下派人寻找,未敢将事情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