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岑镜量尺寸时,嬷嬷打量了岑镜的发髻好几眼。这忽然归家的姑娘,怎挽已婚女子的发髻?
待给岑镜量完尺寸后,岑镜便自朝楼下走去。嬷嬷和疏梅疏月跟在她的身后。
下了楼,站在楼梯口,岑镜正好见到侧间里,正坐在罗汉床边喝茶的邵章台。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服,平端着茶盏,瞧着当真气度不凡。这一刻,她看着邵章台,忽就有些恍惚,脚步不禁缓了下来。
在幼时的很多年里,她问娘亲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爹爹何时来。分明在她更久远的记忆里,她日日都能见到爹爹。可是后来,他们搬来了京城,爹爹便见不到了。她等啊,盼啊……直到后来发觉等不来,也盼不来,她开始不再惦记。而这份不再惦记里,裹挟着浓郁的失望。
起初他来时,她极高兴,还会央求着爹爹陪她玩儿,还想跟爹爹学弓箭,学骑马……可他每次来都只待一两日,也并无意教她那些东西,甚至还叫她一个姑娘,莫想着学些没用的。后来骑马也罢,弓弩也罢,都是厉峥教的。
岑镜的脚步很缓,想着这些事,她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邵章台面前。邵章台发觉了她,抬头看来。他正欲开口说话,可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的瞬间,正欲放下茶盏的手却一顿。
邵章台眉微蹙,关怀道:“怎么哭了?”
“嗯?”
岑镜一愣。她忙抬手一擦,这才发觉,她不知何时,竟又落下泪来。
岑镜自嘲失笑,解释道:“方才下楼看到爹爹在等我,有些恍惚。”她深知自己的虚伪,却也深知,这份虚伪里,又混杂着一丝真假难辨的真情。
邵章台听罢,放下茶盏的同时,一声长叹,道:“是爹亏欠于你。”
岑镜看着邵章台亦微红的眼眶,唇边缓缓勾起一个感动的笑意。这一刻,她看着邵章台,忽地发觉。满口谎言,处处虚伪,处处伪装。他们父女,当真像极了。
邵章台起身打量了一下岑镜,道:“这身衣裳料子不错。”
岑镜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婢女,走近一步靠近邵章台,低声道:“是厉峥给我做的,他关着我不叫我出门,却总爱叫我打扮。以色侍人,女儿不喜,却也只能照做。今日去见主母,我没有别的像样的衣裳,只能又拿出来穿上。爹爹,你抓紧给我做新衣裳,他给的东西,我嫌恶心,不愿再沾身。”
邵章台连连点头,道:“爹会给你做很多新衣裳,都选京里最时新的花样,一会儿再叫主母去库里给你选几套像样的首饰。还有梳头善妆的嬷嬷,爹今日也都给你安排好。”
岑镜抿唇一笑,上前挽住了邵章台的手臂,喜道:“多谢爹爹。”
说话间,父女二人一道往门外走去。路上,邵章台看了眼岑镜的发髻,示意身边的晏道安以及疏梅疏月都跟远些,这才低声向岑镜问道:“这般发髻也是他之前常叫你梳的?”
听邵章台这般一问,岑镜猛然想起,她今晨起来盘错了发髻。之前在江西习惯了!不过正好歪打正着。岑镜飞速眨了下眼睛,对邵章台道:“爹爹昨夜不是说,对外会说我是和离归家吗?所以我今晨便这般梳了发髻。爹爹护着女儿,女儿自是要全力配合爹爹。”
邵章台闻言,点了点头,“心细,好事。”
岑镜听邵章台这般说,抿唇笑笑,没再多言。毕竟她撒谎多,话还是少说得好。便是连厉峥那般严谨的人,都在护身符一事上,在她跟前言语上出了纰漏。所以,谨言慎行。不问便不多说!
一路往主母院中走,岑镜仔细留意府里的格局,用心记路。而一旁的邵章台,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岑镜身上的衣服上。
衣服料子倒是极不错的香云纱,那晚将心澈送回时,他还问能否单独同她说几句话。这厉峥,对他这姑娘到底有几分用心?
思及至此,邵章台开口问道:“心澈,那厉峥家中,除了你,还有几人?”
岑镜想了想,道:“我不知他府邸在何处,我被他安排在北镇抚司附近的一处民居里。那宅子里只有我一人,我也不知他还有多少贴身人。他有事来时,身上会有我没闻过的脂粉气,想是除了我,还有旁的女子。”
她爹这般问,怕不是真在盘算同厉峥联姻?
岑镜颔首,眉微蹙。
若她爹去商讨婚事,以厉峥昨晚诏狱里那个疯劲儿,怕不是会真的应下?
姑且不说他们的关系已到了这般地步。
便是他们二人关系尚如从前,她也断不能以邵家女的身份嫁他!
一旦联姻过了明路,她不仅坐实邵家女的身份。明面上,厉峥也会因女婿的名分同邵章台绑定在一起。这般一绑定,她若是想同邵章台划清界限,那麻烦和障碍只会变得更多,更艰难!说不定还得连累着他一起拖下深水。
不成,她得想个法子,递个消息给厉峥,断不能应她爹的提亲。如此想着,岑镜紧锣密鼓地盘算起来。
而此时此刻,京城的另一面,北镇抚司中。
赵长亭提着一包尚且冒着热气的牛皮纸包,哼着小曲儿,大步从二堂跨进诏狱前的院子里。
进了院子,赵长亭脚下一拐,便朝岑镜的屋子走去。来到岑镜的房门前,赵长亭抬手便叩。
片刻后,房门被一下拉开。
“镜姑……堂尊?”
赵长亭看着眼前的厉峥,一下愣住。堂尊昨夜宿在了镜姑娘房里?可怎么……只见眼前的厉峥,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瞧着很憔悴。宿镜姑娘房里不该春风得意,怎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赵长亭往厉峥身后看了看,问道:“镜姑娘呢?”
“进来吧。”
厉峥松开门,回了岑镜的房间,在榻上坐下,伸手揉起了眼睛。
赵长亭这才发觉,岑镜不在。
赵长亭缓步进了岑镜房间,将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桌上,心头出现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狐疑地看了看厉峥,再次问道:“堂尊,镜姑娘呢?”
第104章
听赵长亭反复问及岑镜,厉峥心间便似堵了一团湿絮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厉峥深深蹙眉,深吸一气,抬手道:“别烦我了,你自己去问项州。”
赵长亭面露不解,眉亦微蹙。
他站在桌边,垂眸看着厉峥。此刻的厉峥,坐在岑镜那张小榻上,双臂手肘撑着膝盖,身子俯得很低。
赵长亭神色间狐疑愈甚,若是昨夜堂尊独个宿在镜姑娘房里,那便是说岑镜不在?她只身一人,不在诏狱住着还能去哪儿?
赵长亭将桌上那包牛皮纸包重新拿起来,递给厉峥,道:“先吃些东西。我夫人早起做的煎包。”
从江西回来后,将他江西发生的事儿都给他夫人讲了,他夫人听罢后说,岑镜救过他,又孤身一人,理当好好对待人家。这不才回来几日,便变着法儿地叫他带东西给岑镜。甚至他夫人还说,岑镜孤身一人,无娘家依靠,等日后出嫁,大可叫他认个义妹,他们俩给添份儿嫁妆,从他家出门。
可眼下瞧着,怎么情况有些不大对?
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堂尊都能保持冷静,但今日明显一副丢了半条命的模样。能叫他成这样,事儿八成不小。但他们堂尊嘴里估计问不出什么,他还是去找项州。
厉峥看了眼赵长亭的手,坐直身子,麻木地接了过来。掌心里传来一股温热,厉峥微微颔首。
赵长亭见此,便行个礼,转身回二堂去找项州。
厉峥看着手里的纸包,纵然淡淡的牛肉味儿混着油煎的香气缭绕鼻息间,却全无食欲。昨夜他瞧过岑镜的衣柜,她几乎什么也没带走,江西时见过的衣裳,验尸的工具,便是连江西时送于她的玉簪、玉戒都在螺钿匣子中。
自江西临湘阁后,所有的事,他都在竭尽全力地盘算。明明每一步,都是每一个当下,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可为何,事情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他究竟错在何处?
赵长亭回了二堂后,直接去了项州的堂屋。敲门进去后,正见项州埋首在一堆卷宗里,他也是眸色略带疲惫,胡子一圈发青,显然昨晚一夜没睡。他不就回了一趟家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长亭走到项州桌边,看向项州问道:“昨儿晚上怎么了?堂尊叫我来问你,镜姑娘呢?”
“来得正好!”
项州说着就将一本卷宗扔在赵长亭面前,“帮忙,边帮忙边说。”赵长亭不解地点着头,拉了椅子在项州桌边坐下。
而此事在邵府的岑镜,在邵章台的带领下,来到后院中一处小院中。这院子远比她住得要大得多,楼更奢华,院子也更开阔,景致自是也更精细雅致。
尚未走近小楼,岑镜已听得里头传来少年少女吵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争执些什么,语气并不平和。
刚跟着邵章台进屋,岑镜便听到侧间传来一名少女尖锐抱怨的话,“什么长姐?我哪来的长姐?养在外头的便一直叫她在外头好了,回来做什么?”
岑镜撇开目光,当她想回来?
“胡闹!”
邵章台忽地出言呵斥。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很快,一名望之三十五六岁,身着湖蓝色立领对襟长袄的女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一出来,目光便落在了岑镜面上。四目相对之下,岑镜便知,这位想来便是邵府主母张梦淮了。
张梦淮从岑镜面上收回目光。她神色间有些为难,上前对邵章台道:“昨夜太晚,没来及跟俩孩子说。”
邵章台沉声道:“去年便已提过,他们还有个长姐,今日长姐回来,她闹什么?”
说话间,岑镜向张梦淮行礼,“心澈见过主母。”
张梦淮冲岑镜笑笑,抬手免了她的礼。岑镜看着张梦淮,歉疚道:“头回拜见主母,却因匆忙,未及备下奉礼,主母莫怪。”
岑镜说话的间隙,张梦淮的目光反复打量岑镜的面容,眼底到底闪过一丝拒意。但她面上只笑着道:“你如今才回家,也是我这个做主母的疏于照顾,是你莫见怪才好。屋里坐吧。”
说着,张梦淮上前,撩开帘子,引了岑镜和邵章台进屋。刚进去,岑镜便见左边坐着一名望之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身着天青色立领对襟短袄,下配一条藕粉色马面裙,整个人显得素雅又活泼。少年则一身米白色圆领袍,尚未加冠。这姐弟俩,生得更像他们母亲一些,不似她,几乎和父亲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邵章台和岑镜进来,邵书令和邵书铭不情不愿地起身,向邵章台行礼,“见过爹爹。”
邵章台未做理会,自走过去在首位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袖。他不开口,这屋里剩下的四个人便也只得站着,一时屋里安静至极。
岑镜的目光落在主母面上,只见她也觑着邵章台的神色,站在他身边,多少有些尴尬。岑镜忽地意识到,她爹在这家里,怕是说一不二的家主。那主母能拦得住给她上户籍吗?
岑镜目光在几人面上瞟,不急下定论,且先再观察看看。
待邵章台整理完衣袖,方才指着岑镜,对邵书令和邵书铭道:“这位便是你们的长姐,邵心澈。她刚和离归家,你们且好生相处。不可不敬长姐,不可闹出事端!”
张梦淮看向岑镜。原是和离归家,难怪去年五月,官人说外头还有个女儿要接回来,结果却没了下文,原是嫁了出去。
去年她方才知晓,她这官人竟在外头还有个女儿,甚至比她正经的长女年纪都大。当初嫁他时,竟不知他在成亲前,就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她当真是气得手抖。
可这些年他官位水涨船高,日后入阁为相都有可能,远非当初她那个门当户对的娘家可比。她便是想闹,都没那个底气。这么多年,他虽未曾纳妾,但他那屋里头,伺候的通房便有三个。她身为主母,便是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好在他不叫那些通房生孩子,倒也省去她一些麻烦。
邵书令和邵书铭二人,不情不愿地向岑镜行礼,“见过长姐。”
岑镜回礼,“见过妹妹,见过弟弟。”
见三个孩子已相互见礼,张梦淮这才插话道:“官人,叫传饭吧。”
邵章台点了下头,
张梦淮便叫侍女去传饭。邵章台冲岑镜招招手,示意她坐自己边上。岑镜依言走了过去,待主母坐下后,她便在邵章台身边坐下。
邵书令见今日岑镜坐去了她往日的位置,暗自白了岑镜一眼。都成亲了,竟还有和离归家这一说!她可不想外头知道她有这么个外室所出的姐姐。
几人坐下后,张梦淮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岑镜,笑着道:“心澈同爹爹,生得可真像。”
这丫头的长相,当真是继承了她爹的全部优点。若是个男子,想是同她爹年轻时一样,是个叫人便望之生喜的清贵君子。是女子,则望之如月下幽昙,深谷清泉。
不多时,侍女们端上饭菜来。待饭菜都放下后,邵章台屏退意欲布菜的侍女。几人见此,便知邵章台有事要说,便自拿筷子夹菜吃饭。
饭间,邵章台对张梦淮道:“早些年委屈了心澈,她这次和离回来,吃了不少苦。我想着将她记在你的名下,改名邵书澈,年龄也改小一岁。对外就说是你我的长女,早年身子不好,一直养在江南温养之地,如今和离,方才归京。”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和主母,留意着张梦淮的神色。
张梦淮唇角眼可见地颤了一下,而后笑着道:“官人这法子极好,那我便尽快将这事儿办妥。”
岑镜眉微蹙,这主母在爹爹跟前,怕是没有说话的余地。也得跟她似的演。她演乖女儿,主母演贤惠。
而就在这时,岑镜身边悠悠传来一句话,“长姐也算是因祸得福。和离一趟回来,倒是成了嫡女。”
岑镜转头,看向身边梳着垂髫的少女。只见身旁的邵书令,下巴微抬,神色倨傲。岑镜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有了主意。这是个刺头儿,看着也没什么城府,若不然挑拨她闹?
“书令!”
邵章台沉声,蹙眉道:“给长姐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