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从八岁至十九岁,整整十一年,被她爹关在郊外宅子里的窒息之感,再次袭来。她便似跌进了深海之中,不会游泳,也没有浮木,只能看着海水一遍遍地没过头顶,一点点地被深海吞噬。
她如今是邵家女,无论是法理,还是人前身份,都是过了明路的邵家女。她要离开,也只能从明路上,光明正大地离开!
听她这般说,厉峥心间一刺,眉峰不自觉地紧锁。劫走她之后,确实只能暂时将她藏匿。厉峥缓声劝慰道:“剩下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岑镜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她看向厉峥,点头道:“成。”
见她竟然答应,厉峥怔愣一瞬。旋即重重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唇边逐渐展开一个笑意。带着轻松,带着希望。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道:“不过我的法子也可以试试。我打算的是将亲事退了,然后再等我爹忙起来顾不上的时候逃离邵府。邵府暗桩可是晏道安?若是如此的话,等我准备好,就告诉晏道安。你届时接应我逃离。这不比劫人更方便?更隐蔽?动静更小?”
说罢,岑镜静静看着厉峥,等他回话。她知道,寻常的求情打动不了他,唯有提供给他另一个可行的策略,方能说动他。
厉峥沉思数息,片刻后低眉失笑。
他重叹一声,再次看向岑镜。他喉结微动,眸色中闪着动容,“我以为……以为你不愿再理我,不愿再让我插手你的事。若是里应外合地逃出邵府,自是更好。”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旋即咬唇低眉,道:“我也以为,那日话说得太重,你可能不会再理我。”
“怎会?”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开口道:“是我做得不好,亏欠于你。”
厉峥低眉看着岑镜,头微侧,眼眶微有些泛红,哑声道:“对不起……”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几下,但依旧没能挡住泪意,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看向他,伸手抓住他的裘衣领上的两侧毛领,道:“那先帮我退婚。姜如昼该来了。”
厉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岑镜,伸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下一瞬,厉峥低头,呼吸一紧,重重吻住了她的唇。他的手穿过岑镜发髻,一下托住她的脖颈,拇指抚上她的耳环。另一手绕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箍进了怀里。他几乎未有半分停滞,在灼热又有些急促的气息中,撬开岑镜的唇齿。这段时日所有的痛苦和思念,尽皆被勾缠进这个深而烈的吻中。
厉峥滚烫的体温瞬息将岑镜裹紧,在他灼热的气息中,纵她心知是计,却还是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本想抱紧他的脖颈,可她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他憔悴的模样,心间的阵阵抽痛促使她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从他脸颊缓缓抚至耳畔。他不断加重的气息,越来越紧的怀抱,便似熊熊燃烧的烈焰,一寸一寸的灼烧她的理智,直到一点点烧尽。她到底是彻底忘了身处何方天地,深陷于这
一片热烈中。
赵长亭和谢羡予一直在亭子尽头的小路上守着。
赵长亭将谢羡予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给她搓着她有些微凉的指尖。赵长亭问道:“你问镜姑娘了吗?他俩怎么回事?”
谢羡予眉微挑,白了赵长亭一眼,道:“这……这事是我们姐妹俩之间的话。还真不能给你说。总之,你们堂尊,活该!”
赵长亭讶然,而后问道:“他做了些什么?”
谢羡予蹙眉道:“都说了没法给你说!”
话至此处,谢羡予叹息道:“该劝的话我都劝了,剩下的只能交给镜姑娘自己决定了。不是我说,你们堂尊这事儿办的,是真缺德。欸?”
谢羡予看向赵长亭,问道:“你们锦衣卫,真就这么坏吗?”
赵长亭眼眸微睁,而后软语恳求道:“就透露一点点!说个大概就成。小鱼儿?说嘛。”
谢羡予啧了一声,道:“女儿家的私事,真不能跟你说。反正大概就是,你们堂尊,在这段感情里,纯粹给镜姑娘做了个局。然后被镜姑娘发现了,事情就闹成了这般。”
赵长亭了然,道:“哦,算盘精的报应。”
二人正说话间,赵长亭忽见通往男宾区那扇月洞门内,走进来一个人。他定睛仔细一看,正是姜如昼。
赵长亭松开谢羡予的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姜如昼,走,我俩先躲开些。”
谢羡予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脚步有些迟疑,“镜姑娘这法子会不会太过冒险?”若这姜如昼恼羞成怒闹大,她爹要清正门风可怎么好?
赵长亭神色反而松弛,拉着谢羡予就走,“别担心!镜姑娘的招儿,配合就成!”
说话间,赵长亭夫妇躲去了靠近女宾区的那条路上。他特意站在能看见姜如昼的路上,姜如昼一走,他还得回去接着放哨。
姜如昼进来后,顺路在院里找。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可找了半晌,也未见岑镜的身影。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正见不远处有个小亭。莫非在那小亭里?过去瞧瞧。
姜如昼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小亭的路上。
可没走几步,他忽听得右侧的花园里似有动静。姜如昼不解,莫不是府中养的猫儿?他放轻了步子,继续往里走去,眼睛一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绕过一处假山时,忽见这座假山后,园中的另一处假山后,正有一对男女相拥深吻。姜如昼一惊,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谁人胆敢在侯府宴上私会?
眼前的画面冲击实在过大,姜如昼连忙扭开头。他正欲抬脚离去,可下一瞬,他忽觉不对,那女子的衣裳……今日出门时岑镜的着装出现在脑海中。宛如一道闪电朝他脑门劈来,姜如昼如遭雷击,惊骇转头!
借着亭子上灯笼照进院中的光,姜如昼看清了假山中的那对男女。他震惊紧盯,便是连眨眼都忘了。那女子,不是他即将迎娶的未婚妻又是谁?而那男子,正是今日为难他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
姜如昼不由攥紧了衣袖边缘,牙关紧咬,连带着额角处青筋绷起。
他一向克己守礼,哪怕是和前头夫人,也从未有过这般激烈的拥吻。这二人,当真是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身体里。他只看这一眼,便知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止于此!
若他未曾成过亲,许是还看不出来。可他成过亲。通常未有过夫妻情事的男女,再亲密,都会保持一些距离。但这二人,身子贴得严丝合缝!哪怕衣着未乱,那锦衣卫依旧会时不时情难自抑地收。腰蹭去,他们想是早已……
姜如昼一双眸中几乎喷出火焰。
难怪,难怪今日这锦衣卫会莫名其妙为难于他!他还奇怪,何时得罪了锦衣卫高官。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这邵姑娘和离归家,恐怕不是她说得那般简单!许是与人私通被发觉!好好好,他竟遇上个这般不守妇道的浪荡。女子!
姜如昼拂袖,大步离去。
厉峥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睁眼瞥了一眼,正见姜如昼离去的背影。但他舍不得放开岑镜,于是伸手盖住了她的耳朵,再次闭眼,沉沦深吻。
姜如昼走在回去的路上,只觉耳中阵阵嗡鸣,天旋地转。婚期在即,眼下该如何?
他当立刻退婚才是!
可……今日来侯府,达官显贵们夸赞的话语,同龄官员公子主动上前的攀交,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姜如昼深深抿唇!额角处青筋根根浮动。他初入仕途,若能得邵总宪这般一个岳父,他往后的仕途该有多通达?那可是正二品大员!若是不娶此女,他日后可还有机会高攀到这般门第?
但若是娶,就得忍下这份恶心!日后便是妻子有孕,他都不敢确定这孩子是不是他的!想着那些画面,姜如昼脸色都有些泛白。霎时间他面上怒意更浓。加快了脚步!去找邵总宪,将他女儿所做之时揭发!然后退婚!这等有辱尊严之事,断不能忍!
可他没走出几步,脑海中复又出现今晚所有的画面。除了被锦衣卫针对的那一阵子。今夜的宴会,他当真舒心。从前他不仅没有参与这等宴会的资格,更没有机会融入那些达官显贵。可今晚,他不仅顺利融入,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动跟他结交。
姜如昼缓下了脚步,攥紧了颤抖的手。
不成,他不能即刻发作!且先冷静,仔细筹谋!
这件事暂且不能叫邵总宪知晓。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或可先同表姑母商议。邵书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或许能跟他盘算出个法子来。对……姜如昼缓缓点头,今夜回去后,且先去同表姑母商议!
思及至此,姜如昼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间滔天的怒意。他在回廊中稍缓片刻,待自己完全冷静下来后。他整理神色,叫自己看起来无恙,再次入席。
岑镜不知姜如昼会何时来,一直同厉峥纠缠深吻。便是在诏狱那夜,他们都未曾亲吻这般许久。且今夜,她感觉到的比明月山山洪后,骑在他身上时更清晰。他还收。腰……岑镜越发觉得自己身子逐渐陷于瘫。软,便似被丢进了炭火烧得极暖的温香暖阁里。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理智之时,伸手推住了厉峥。
厉峥缓缓松开了她,但鼻尖依旧碰着,二人凌乱的气息纠缠在一处。岑镜细弱蚊声道:“这么久了?若来的话,可该瞧见了?”
厉峥再次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旋即轻落的吻往她耳边而去,在她耳畔缓声道:“已经走了,我瞧见了。”
岑镜并未阻止他轻落在耳边以及耳下脖颈处的吻,趴在他肩头,只侧头在他耳畔道:“既已事成,莫在此耽搁。再被人瞧见会惹麻烦。去外头马车里!我们须得商议下助我离府的事。错过今夜,再见面可就难了!”
厉峥停下了吻,缓缓直起腰身。
他伸手握住岑镜的手,拉至自己胸膛处按住,抵上了她的额头,“你没骗我?若我出去了你不来呢?”
岑镜蹙眉道:“事关我能否离府!我能不来?”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而后问道:“你同姜如昼说,你四年前有位两情相悦之人,此事是真是假?”
岑镜听罢,盯着厉峥,神色都僵在了脸上。她眸中逐渐漫上一丝愠色,咬牙切齿地低声斥道:“我这辈子,只瞎了眼的爱上过一个坏东西!”
厉峥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意,直达眼底,唇角再难下压。他低眉一瞬,旋即松开了岑镜,对她道:“我同长亭先出去。你跟他夫人出来。”
厉峥看着岑镜顿了顿,忽地俯身至她耳畔,哑声叮嘱道:“口脂记得重上。”
他仅这般一句话,霎时便叫岑镜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岑镜忽地伸手,连推带打地将他推了出去,嗔道:“你快走!”
厉峥失笑,转身离去。岑镜目送他出去,只觉心尚在胸腔里怦然跳动。
待来到小亭路口处,见着赵长亭夫妻二人。厉峥看向谢羡予,道:“嫂子,按原计划,带她去外头马车里。”
谢羡予行礼应下,“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走。”
赵长亭冲谢羡予点了下头,同厉峥一道大步离去。
走在回男宾区的路上,赵长亭看着厉峥,嗤笑一声,这下活过来了?
赵长亭心里也为他高兴,面上亦挂着喜色,编排提醒道:“嘴擦擦。”全是镜姑娘的口脂。
厉峥重声失笑,眼睛看着前方,抬手,拇指重重从唇上擦过。
第117章
岑镜从假山后出来,待走至小径路口,正见谢羡予等在前往女宾区的那条路上。谢羡予一见她出来,忙伸手招呼,“妹妹,这边儿。”
岑镜连忙提裙小跑过去。
待岑镜来到谢羡予跟前,正欲走,却见谢羡予站着没动。岑镜微有不解,谢羡予从袖中取出
一条帕子,边给岑镜擦唇边,边道:“稳妥的,我和你赵哥瞧着那姜如昼过去的。”
岑镜看着谢羡予笑开,不知为何,她竟从谢羡予的举手投足间,感受到一股宛如春日暖阳般的光彩和温度。待给岑镜擦干净蹭出去的口脂,谢羡予挽着岑镜手臂,二人一道往女宾区走去。
谢羡予对岑镜道:“等下回了厅中,你便同你家主母说,陪我去外头车里更衣,记得甩开侍女。”
“嗯。”岑镜应下,笑道:“我屋里的侍女,恨不能离我越远越好呢。”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谢羡予道:“对了嫂嫂,我同你说的那些私隐之事,你莫说于赵哥听。”
谢羡予抿唇一笑,拍拍岑镜小臂,道:“放心,嫂嫂心里有数。”
岑镜闻言亦笑,同谢羡予一道往外头走去。
厉峥和赵长亭往外走时,路过厅中。刚进厅中,没走几步,厉峥忽觉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厉峥抬眼,目光穿过人群寻过去。正见不远处的桌上,姜如昼正坐在人堆里。他正盯着他,神色不善。
四目相对的瞬间,厉峥的脚步缓了下来。他看着姜如昼勾唇一笑,旋即挑眉。他再次抬手,拇指从自己唇上擦过,挑衅意味明显。姜如昼见此,唇深抿,眉宇间闪过愠色,看向别处。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不再理会姜如昼,加快步子,大步离去。姜如昼看着厉峥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青筋紧绷,指腹泛白,似是要将那酒杯捏碎一般。
岑镜和谢羡予出了忠静侯府,周遭的一切安静下来。细碎的雪花,稀稀落落地从夜空中落下。二人一道往侯府后街处而去。
待绕过侯府的院墙,夜色下,一排各式各样,规制各不相同的马车出现在眼前。院墙内,侯府明亮的光溢出院墙,映着那些纷扬飘洒的雪花,甚美。
岑镜和谢羡予,远远便瞧见了等在马车下的赵长亭,二人一道赶了过去。
待来到赵长亭面前,赵长亭指了下身侧里头亮着灯的马车,对岑镜道:“他在里头。”
岑镜抬眼看去,是北镇抚司的马车。规制顶格豪华,需得由四匹马拉着。
说着,赵长亭又指了下旁边较小一些的马车,对岑镜道:“我和你嫂子就在旁边车里,有事喊我们就成。”
岑镜道谢应下,提裙上了马车。
待拉开车门,正见厉峥坐在里头。
北镇抚司的马车,作为皇帝的脸面,里头甚为豪华宽敞。冬日的马车里,更是四处都铺着绵软的毯子。便是连车壁上,都以棉绒覆,一点风都漏不进来。椅子也宽敞,不似之前在江西那些民用的马车,椅子很窄,他躺下去,半个身子还在外头。这车里,岑镜甚至能站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