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将车门推开,冷风卷着纷飞的雪花落在脸上。岑镜的脚步微顿,抬头看向了夜空。天黑得宛如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纷繁的雪落下的轨迹,凌乱得毫无章法。她垂下眼眸,双手向后合去,关上了车门。岑镜提裙走下马车,而后敲响了旁边马车的门。
刚敲一下,赵长亭已将门推开,赵长亭看向岑镜问道:“聊完了?”
岑镜含笑点了下头。待赵长亭夫妻二人走下车,赵长亭看了眼,发现不见厉峥,问道:“堂尊呢?”
岑镜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对赵长亭道:“迷晕了。”
话音落,赵长亭和谢羡予齐刷刷地怔住。
岑镜对赵长亭道:“劳烦赵哥照看他。若有要事,你知道唤醒的法子。若是没什么事的话……”
岑镜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想起他眼下那一片乌青,转而接着对赵长亭道:“叫他好好睡一觉吧。”
待岑镜话说完,赵长亭似是才迟迟反应过来,诧异问道:“怎么还给迷晕了?”
岑镜无奈道:“不得已。”
雪下得更大了,就这么一会儿,岑镜发上已落上不少的雪。岑镜对赵长亭道:“时辰不早了,先叫嫂子陪我回席。”
谢羡予上前挽过岑镜的手臂。赵长亭对谢羡予道:“派个人去传话,让尚统和项州出来吧。”
谢羡予道了声好,便和岑镜一道离去。看着二人走入雪中的背影,赵长亭心间只觉怪异不已。他不由蹙眉叹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赵长亭伸手捏了捏眉心,转身上了厉峥的马车。
第118章
亥时二刻,雪越下越大。
北镇抚司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行在京城的街道上。
马车里,厉峥躺在一侧椅子下。身上盖着裘衣,毛领偎在他的脖颈处,只脑袋露在外头。他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
马车另一侧的椅子上,从里到外,尚统、项州、赵长亭、谢羡予四人,依次坐着。
尚统俯着身子,右小臂横搭在两腿膝盖上,另一臂手肘支在右手手背上,手腕搭过脖颈,看起来像是抱着脑袋。他头垂得很低,但却抬眼看着厉峥,额上都挤出几根抬头纹来,唇抿得极紧。
项州靠在车壁上,两手环抱于胸前,眉微蹙,垂着眼眸,目光也落在厉峥面上。
谢羡予靠在赵长亭身上,二人手相牵虚握,搭在赵长亭的腿面上。也都静静地看着厉峥,神色沉沉。
车里一路上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不断传来。四人无一例外,都看着沉睡的厉峥。各个都神色难看。
过了许久,项州眉蹙得更紧,忽地开口道:“我实在想不通,这谈情说爱,怎还能用上迷药?”
项州话音落,车里不约而同地传来三声叹息。尚统盯着厉峥,眸中亦透着不解,道:“跟了厉哥这么些年,他居然能被人戏耍成这般?咱这镜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尚统的目光从厉峥的侧脸上扫过,叹息垂眸。他忽
地发觉,他一直觉得无所不能的厉峥,好像也会有弱点。从前像高不可攀的神,而今却逐渐有了人的模样。他实在想不通,强大如厉峥,今时今日竟被人迷晕躺在这儿!他竟被他心爱的姑娘反杀?
“还不如找个蠢笨听话的呢。起码不受罪。”尚统不快地嘟囔道。
赵长亭眼睛瞥过去,看向尚统,道:“蠢笨听话的他连看都看不见!”喜欢上这样一个有主意又聪慧之人,那么她带来的痛与泪,就也得跟着受。
谢羡予在赵长亭耳边低语道:“方才回席路上和镜姑娘聊,她怕是不会回头了。”
赵长亭捏捏谢羡予的手,侧头在她耳畔道:“放心吧,只要两个人心里都不放下,就分不开。”在江西的时候,他全程跟着看下来。太知道这俩人有多像!同一个魂魄,劈不成两瓣。
马车摇摇晃晃地在赵长亭家门口停下,谢羡予率先下了车,提裙小跑进家门,紧着便叫上家中婆子,一道去收拾客房。待她铺好全新的床铺和被褥,尚统便也背着厉峥走了进来。项州和赵长亭在两侧扶着。
三人共同使力,将厉峥放在榻上。尚统两下抽掉厉峥的皂靴,抱住他的腿便抬了上去,赵长亭顺势拉过棉被,盖在了他的身上。
安顿好厉峥后,项州对赵长亭道:“那就辛苦你和嫂子照看,我和尚统便回家去了。明日衙门里有我和尚统,你且陪着。”
“欸!”
赵长亭应下。项州和尚统便往外走去。赵长亭夫妻二人跟着出去,关好厉峥的房门,而后一道送了项州和尚统出门。
而此刻的忠静侯府,宴席才散。宾客们陆陆续续从府门处出来,不断有马车过来接人。
岑镜站在邵章台身边,余光看见姜如昼站在不远处张梦淮的身后。她感觉到姜如昼在看她,但她佯装不见,只伸手拢了拢肩上斗篷。
不多时邵府的三驾马车过来,邵府一众人,陆续上了马车。
车里,岑镜安静地坐在上首的位置,疏梅疏月就坐在左手边。而姜如昼则坐在右手边的长椅上。之前每次见面,她都会说些客套话。但此时此刻,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而姜如昼,也未开口找话,只安静地坐着。
岑镜垂眸看着手里暖炉上裹着的锦缎套子,指尖缓缓在那纤滑的锦缎上轻抚。姜如昼势必是瞧了个一清二楚。纵他不在乎妻子是个怎样的人,纵他看重爹爹的权势助力。可作为一个人,这般的羞辱,想是很难忍下!且官员一贯看重官声,脸面。一个失贞日后还有混淆血脉风险的妻子,他可还敢娶?最要紧的是,“奸夫”是厉峥,一个手握实权的锦衣卫。娶她便是和厉峥结仇,锦衣卫天然压制文官,他是否敢拿官途作赌?
羞辱、子嗣血脉、结仇厉峥,以及一个行为极不可控,完全不符合他预期的妻子。这几个条件混合在一起,风险远大于迎娶她后,得到爹爹助力的收益。她赌姜如昼会及时止损!他今夜的一言不发,便已是苗头。
今夜撞破这般画面,竟隐忍不发。还真是个在怯懦和野心之间盘桓的庸蠢之才。岑镜眼露一丝鄙夷。今夜的姜如昼若换成她和厉峥,定会顺势将宴会上的人引来花园中,叫众人当众撞破。再将自己塑成受害者,摘得干干净净。忍至事后,便是错过最佳时机,对方若抵死不认,反倒背个诬陷之名。
待回了邵府,岑镜跟邵章台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自回了院中。而姜如昼,目送岑镜和邵章台离开后,行至张梦淮身边,低声道:“姑母,我有要事同你商议。”
张梦淮点点头,安排了邵书令和邵书铭去休息,转头对姜如昼道:“随我来。”
等回了张梦淮房间,张梦淮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姜如昼道:“何事?”
姜如昼扫了眼屋里的侍女,对张梦淮道:“需得借一步说话。”
张梦淮见姜如昼神色认真,这才重视起来。她屏退房中所有人,并叮嘱嬷嬷在门外看着。
待屋里所有人都离开后,姜如昼方在张梦淮身旁椅子上坐下,神色间的厌恶和愤怒再不加掩饰,低声对张梦淮道:“姑娘,今日宴会上,我撞见那外室女同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私会!”
张梦淮一惊,看向姜如昼,忙问道:“你可瞧清楚了?”她知道邵心澈和厉峥之间的关系,之前便被厉峥关在家里。可厉峥不是拒了联姻吗?怎还会有牵扯?
“呵!”
姜如昼一声冷嗤,“岂止瞧清楚?更衣室后头的园子里,两个人抱在一处,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张梦淮一下捏紧了手帕,紧着问道:“莫不是厉峥胁迫?”
“胁迫?”
姜如昼怒极反笑,“我亲眼看着她往厉峥身上贴!一个往前蹭,一个往上贴!若不是在他人府上,怕不是早就脱得一干二净了!”
张梦淮闻言,顺势抿紧了唇!
好个邵心澈,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东西!张梦淮气得手都有些抖,她竟又生事,且还是名节这般至关要紧之事!她的丑事若是传出去,书令日后的婚事可怎么办?在外头养出来的野丫头,果然是个下。贱的娼。妇!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问道:“你待如何?可是要退婚?”
莫非这讨人厌又爱生事的死丫头,还得在府上留着?她还得忍着恶心扮贤惠?
姜如昼听罢,一下噎住。
片刻后,他垂下头,神色间怒色稍减,无奈急道:“我、我也不知!这不是来找姑母商议!”
张梦淮看着姜如昼似有些六神无主的神色,瞬时了然。她飞速扫了两眼姜如昼,面上怒意逐渐褪去。发生这般的事,自是要退婚。可她这表侄,竟六神无主的模样。这不就是说,他并不想退婚,但又不想这么恶心地娶,便想来找她商议。
张梦淮一声嗤笑,如此一来就好办了!
亲事都定下了,她定是要将这下。贱的货色弄出府去!左右她官人也急着脱手,她无需顾忌什么。此番筹谋,怎么不算是帮她的官人?且这姜如昼,不过是她的表侄,不甚亲厚,塞给他一个麻烦,她也没什么愧疚。
思及至此,张梦淮叹了一声,对姜如昼道:“哎,事已至此,姑母便给你透个底。”
姜如昼看向张梦淮,张梦淮接着道:“其实这丫头,不是什么和离归家。”
“哦?”
姜如昼眼微眯。竟不是和离归家?
张梦淮低声道:“她是个外室生的,一直住在京郊的宅子里。去年她生母过世,这丫头也意外失踪。前些日子方回家。她过去一年多,一直被厉峥留在府上。前些时日刚归家。你表姑父本打算同厉峥联姻,怎料厉峥娶妻之人另有人选,只得作罢。这才找上了你。”
姜如昼闻言忽地重
重提气,眉宇间怒意清晰可见。当他是什么?给他们邵家擦污点的脏抹布吗?
“你别吃心!”
张梦淮伸手拍了下姜如昼搭在桌上小臂,而后道:“大丈夫要看开些,这门亲事,无论是如何落到你头上的,对你都是好事。”
姜如昼气笑,讽刺道:“表姑母,那厉峥同邵心澈明显旧情未了。我一个八品官,可压不住厉峥。成婚之后,若是邵心澈有孕,我岂能保证孩子是我姜家血脉?说不准还会得罪厉峥,即便有邵总宪助力,官途怕是也徒增艰难。依我看,这桩婚事,还是算了得好。”
他一个凭本事考上科举的寒门士子,还是莫参与他们这些高门大族里的脏事儿!娶邵心澈这么个女人,实在不划算!
张梦淮嗤笑一声,道:“你还是把路走窄了。”
姜如昼看向张梦淮,眼露不解,“怎么说?”
张梦淮道:“你且想,若是成亲之后,你无意间将此二人私通之事告知你表姑父,你表姑父会怎么做?”
姜如昼听罢,低眉细想。但到底年轻,想了半晌他也未想透,只好再次看向张梦淮,颔首道:“还请姑母赐教。”
张梦淮抿唇一笑,道:“这等有辱门风之事,他定会压下不声张。到时你再懂事地表示,一切由岳父定夺,便能换来他的愧疚。有愧疚,方有补偿。你的官途,只会更顺!”
姜如昼听罢下意识提气,面露恍然之色。是啊!他怎没想到这一点。可下一瞬,姜如昼再次蹙眉,“还是不妥!还有厉峥在。他可不是寻常锦衣卫,他手握北镇抚司,执掌诏狱!我……不能得罪他。”
说着,姜如昼侧过身去。
“你看看,又犯傻不是。”张梦淮气定神闲地抬壶,给姜如昼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而后道:“厉峥娶妻另有人选。之前他拒了联姻,我当他是真的厌了邵心澈。可你说他们二人今夜私通,方知此二人情义未了。”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道:“左右这邵心澈已经烂了,待成亲后,你何不私下创造机会给他们见面?届时对于厉峥而言,你可就不是需要对付之人,而是有了共同秘密,且值得帮扶之人。”
姜如昼闻言大惊!诧异看向张梦淮!这、这……这岂是在世为人能做之事?
看着姜如昼吃惊的神色,张梦淮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道:“比这更脏的都有,你惊什么?”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接着道:“你想呀,只这一个女人,便能给你换来左都御史和掌北镇抚司事两大助力!缘何退婚?这朝堂上,可没几个文官能与锦衣卫交好。尤其是厉峥,这位可是出了名的阴狠。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便是连你表姑父,见着他都得礼让三分。且厉峥要娶之人,还是徐阁老的孙女。这关系,你且自己细细盘算。”
姜如昼紧盯着张梦淮,呼吸都有些急促。片刻后,他试探着问道:“那……若是天长日久,厉峥腻了呢?我总不能还对着这么一个女人?”
张梦淮道:“腻了又如何?你们共同的秘密在,便不怕断了交情。”
张梦淮微微抬眉,抚了下自己的衣摆,缓声道:“听好了,你且将事情这般安排。眼下隐忍不发,便作不知,且不能叫我夫君知晓。待成亲后,严密看管邵心澈,先叫她怀上孩子,保证这个孩子是你的!等她生下孩子后,便可放松她,甚至可以创造机会让她和厉峥见面。待他们二人事成,你便可寻机与厉峥谈判,换取他的助力。再寻个机会,叫我夫君知道他们二人私通,换取他更多的许诺!男女之间那点事,顶多两三年便腻。等厉峥玩腻,深宅后院,悄无声息地死个人并非难事。邵心澈死后,你还有她生下的孩子。时不时来见见外祖父,哪怕你日后另娶,这关系也断不了!”
姜如昼静静地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但与此同时,他心间却也燃起烈火。这般行止,确损阴德!可却是那邵心澈不守妇道在先,背叛在先!姜如昼想着今日看到的画面,以及事后厉峥擦唇的挑衅,心跳得愈发快。想是成亲之后,他们定会私通!那么换来这般的结果,也算是她的报应。
张梦淮看了姜如昼一眼,叹了一声。
她转回头去,眉宇间漫上一丝愠色,斥道:“你莫觉得表姑母狠毒。而是这外室女,实在不简单!姑母也不能将这种货色留在府里。她若是不生事,日后我和她爹自会照看她,也能同你相敬如宾。分明大好的前程在等着她!可她偏生要生事!放着好日子不过,硬往地狱里头扎。那就别怪我收拾她!”
张梦淮深吸一口气,敛了怒意,眉宇间也闪过一丝无奈。这么多年,高门显贵家的贵女见过不少,可如这外室女这般能生事她还真是头回见!
张梦淮缓了语气,对姜如昼道:“好赖已经给你说明白了!是要退婚,还是娶了这个女人应有尽有。你自己瞧着办。”
姜如昼静思片刻。
再抬眼时,他神色间已无怒意。他站起身,给张梦淮倒上茶,弯腰奉上,行礼道:“多谢表姑母点拨!侄儿心头迷雾尽散,已知前程!”
张梦淮见此,松了口气,接过姜如昼奉的茶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接着对姜如昼道:“这就对了!面子那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拿到手里,那才是实打实的!你且放心,邵心澈的嫁妆,我会再添一笔银子,但不写进嫁妆单子里。这笔钱随嫁妆送过去后,你尽可取用,打点官途。”
“多谢姑母!”姜如昼再次行礼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