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药丸?”那自是药丸便利。
“有。这是常用的药,店里便制了更方便的药丸。”
那青年说着,走到账柜后的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白瓷小瓶,递给厉峥道:“一次六丸,一日三次。”
厉峥应下,付了钱,将瓷瓶装进袖袋中,这才出门离去。
从医馆出来后,厉峥找了家酒楼,随便吃了顿午饭,便径直往临湘阁而去。
临湘阁给他下药的事,他不打算再追究。
这件事,悄无声息地揭过就是最好的决策。若是开口追责,就意味着要见光。而有些事,不能见光。仅《户律》中良贱不可通婚这一条,就足以叫盯着他的人参他数本。
厉峥在临湘阁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长亭已提审了钱禄,杀害郑中使用的炭火,就是钱禄从万惠茶楼偷出来的。是店里提供给客人烹茶的炭,完全符合岑镜发现的炭渣特点,不是上好的炭,却也不是普通的炭。
听完案情结果,厉峥和休息醒来的尚统,仔细聊了聊他昨夜去分宜县的事。但聊得再细,也没有什么太多有用的线索。
在临湘阁完成收尾之后,厉峥令赵长亭和尚统,将李万寿和钱禄提回县衙,便令人撤出了临湘阁。
从临湘阁出来时,已快至戌时,夜幕已临。这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的雨,到了夜里,不仅不见停,反而越下越大。
厉峥叫他们先回去,自己则前往医馆取药。
来到医馆,出来迎客的还是晌午那位青年,他将一个食盒递给厉峥,笑道:“公子再不来,我们可就要关门咯。”
厉峥道一声劳烦,接过食盒便转身离去。
此刻的岑镜,刚吃完晚饭,正坐在窗下赏雨,手里轻摇着一把竹编的团扇。其实天黑了也赏不到什么雨,就是江西实在是热,坐在窗边还凉快些。
她本想着晌午吃完饭,便去医馆买些跌打损伤的药。可吃完饭后她实在是太困了,昨夜应当是没有睡好。
所以也没出去,就睡了一觉,险些错过晚饭。厉峥查风茄籽还没有结果,想来不会那么快找上她,明日起早些再去吧。
就在她摇着团扇,悠闲自得之际,忽见衙门院中走进一名身形挺拔,身着藏青色直身的男子。
院中灯笼里的光,被雨遮得朦胧,那男子又打着伞,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不清面容。
但是那俊逸身姿,着实惹眼。
雨夜,庭院,油纸伞,藏青直身,朦胧昏黄的光……构成了一幅意境绝然的画卷。
岑镜正欣赏着呢,却见那男子朝她的方向走来。
嗯?岑镜微愣。
待那男子走至五步之遥时,岑镜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厉峥。
晦气!
目光已经相接,顶头上司,岑镜总不能装没瞧见。
她只好放下团扇,扶着窗边起身,隔窗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看了眼她的房门,道:“开门。”
岑镜一惊,眼眸明显瞪大,来找她的?
岑镜愣了一瞬,见厉峥已朝门口走去,她这才反应过来,忙去开门。
可就这短短的几步路的功夫,却已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惊讶太多,一时她竟不知从何惊起。
首先,这是厉峥第一次主动来找她,从前只是派个人传话喊她过去。其次,这天都黑了!他竟来找她?最后,他竟然来她的住处找她!这合适吗?
岑镜拉开了门,厉峥高大的身影霎时将她笼罩。那窄小的房门看似竟有些装不下他。
往
日查案共处一室也就罢了,但这是她的住处,让外男进来合适吗?即便他是顶头上司,也千万个不合适吧?
岑镜没敢让出进屋的路,只行礼问道:“堂尊若是有事,遣个人喊我便是,怎亲自来了?”
厉峥眼睛扫了眼身后的庭院,见周围无人,这才收了伞。
他也不管挡住路的岑镜,直接绕开她一步跨进屋内,随后转身关门。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淡淡的二苏旧局的香气钻入鼻息,被挤到墙边的岑镜彻底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场景带给她的震撼,不亚于她亲眼看着一匹马飞上了天。
厉峥莫不是有个跟他性子截然相反的双胞胎兄弟?还是说他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抑或是,单纯地疯了?
厉峥将伞立在门边,这才提着食盒看向岑镜。
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厉峥一凝。正见她眼睛瞪得像铜铃,怔怔地看着他。
霎时间,屋内只剩外头淅沥的雨声。
四目相对,一站一立,二人都凝在原地。
原本他觉得没什么,就是给她送个药的事。但现在被她这般盯着,竟叫他有种做了贼还被抓现行的羞耻感。
厉峥无奈蹙眉。
他真的很厌恶自己这个样子,也很厌恶这个处境。
当他愿意来?若不是这件事无法假手他人,他何至于此刻被岑镜像盯怪物般盯着?
厉峥看着岑镜,编排好的说辞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已经忘记昨夜的事,在她眼里,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关系也还是从前的那个关系。这般来找她,确实突兀。
厉峥深抿了下唇,这才对岑镜道:“有桩要紧事找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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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眼前这般的站立相对,着实叫厉峥深感不适。
他似往常般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屋内,将食盒放在桌上。随即一撩衣摆,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他这才不紧不慢,伸手掸了掸衣摆上,被雨打湿的水痕。
岑镜过了好半晌,方才从不可思议中找回些现实的痕迹。
她似蜗牛般,缓缓往屋里挪动着步子。她的目光锁在厉峥身上,那双洞明的眸中满是不解与探究。
他就这么进去坐下了?
把这当公堂了?还是把她的一切,都当成他所有了?她是贱籍,不是奴籍,她是他的属吏,不是奴婢!
按理,他有权有势,她的营生是他给的,而她也是给他办事的。他完全有资格对她下命令、下吩咐,高高在上的当位爷。
但,这是她的房间。
这一切的一切,一旦地点挪到她的房间,就完全不合时宜。
岑镜眸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不解。
什么事这么要紧?要紧到能让这位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亲自、专程来她这个贱籍仵作的房间。
岑镜挪到厉峥身边,略一施礼,问道:“不知堂尊入夜前来,是有何要紧事?”
厉峥垂眸整理着衣袖,神色如常。
但心下却已是烦躁不堪。方才随口说的,他送个药而已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原本真没将送药当回事,只是想着此事不可假手他人。看到她的震惊,他才意识到此举在她眼里有多不妥。
可此番实在不是他考虑不够周全,而是……昨夜那事发生之后,在他心神深处,下意识便没有再将来她房间这件事,当成什么禁忌。
就好似攻下了一座城池,那么从前会被阻拦的哨卡,便自然消散一般。
厉峥眉深蹙,他忽地意识到,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除非像岑镜一样抹去记忆,否则就会似他一般,对言行造成不可回逆的改变。日后他得留意这方面的言行。
厉峥想了想,单手搭在圆桌桌面上,看向她,道:“你跟着我有一年了?”
岑镜眼珠微动,没品出什么陷阱的味道,方道:“回堂尊,是有一年了。”
厉峥点点头,道:“待回京之后,宅、田、金银,你自选一样。”
岑镜闻言一愣,旋即警觉。
给赏?这么突然?还专程亲自来一趟?
他是又在试探她?还是笼络她?
岑镜想了想,惶恐行礼道:“堂尊对属下有大恩,能留在诏狱已是莫大恩惠,属下岂敢再要堂尊赏赐?还请堂尊,万万收回。”
无论他是真赏还是假赏,她这话都挑不出错处。
官员升迁,那可都要三辞三让的,她正好借鉴过来。
若是真赏,她这一番谦虚推辞后再受下,合乎礼节。若是假赏,听她推辞之后,厉峥便也会露出一些真实意图。
说罢后,岑镜静静等着厉峥发话。
厉峥听后却只道:“不必推辞,为我办事,我一向不会亏待。项州他们三人也有。”
哦?看来是真给赏?
为何忽然给赏?就算要给,回京后,将他们四个叫至一处,一道说不就成了?又何须提前单独来和她说?
岑镜忍不住问道:“堂尊今夜,莫不是还有其他事?”
见她问起,厉峥也不再绕弯子,顺势将桌上的食盒推给她,“今日赵长亭说你身子不适,想是连日骑马,有些伤着。我今日去临湘阁,路过医馆,顺道买了副跌打损伤的药,喝了。”
岑镜闻言又是一惊。
她看看食盒,又看看厉峥,一向聪慧的头脑,半晌转不过弯来。这是她第一次,抓不住一个人行为的动机和意图。
厉峥又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手腕一抬,嗒一声放在桌上,道:“这是药丸,一次六丸,一日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