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镜抬脚侧踢了一下岑齐贤小腿,嗔道:“师父你胡说些什么?你会长命百岁!”
岑齐贤讪讪笑着,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
一旁的厉峥笑开,看来岑镜这位师父,还挺满意他?言语间,竟有种笃定他们会在一起的意味。若当真如此该多好?
看岑齐贤的馅儿也调好了。厉峥放下手里的面盆,拿起一个空碗,走到岑镜身边,将她切好的萝卜和生姜揽至碗中,而后向岑齐贤问道:“加到羊汤锅里吗?”
“欸!”
岑齐贤应下。说话间,厉峥也行至锅边。
他打开砂锅的盖子,拿起一旁的勺子,熟练地将汤里的沫子打了一遍,而后将碗中的生姜和萝卜倒了进去。用汤匙搅匀后,复又将盖子盖好。
岑镜在旁瞧着他熟练的动作,人都有些发愣。
就在她愣神间,厉峥再次走到她面前,冲她抿唇一笑,“让一让。”
“哦!”
岑镜忙后退一步,厉峥伸手取过她切菜的菜板和菜刀,拿至他放在和面的地方。将其放好后,他将面团取出来放在菜板上,对二人道:“我擀面皮,你们师徒俩包馅饼。面皮擀多大?”
厉峥看向岑齐贤,眼露询问之色。
岑齐贤比画了个大小,厉峥应下,在菜板上撒上干面粉,跟着便开始搓面切块。
很快,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面皮便垒在了菜板角上。他如此这般熟练地忙活,岑镜再不习惯也得习惯了。岑齐贤将擀好的面皮取过来,师徒二人便包起了馅饼。看着一个个馅饼出现在眼前,岑镜唇边的笑意也愈发的深。与此同时,她心间亦泛上一股难言的困惑。既然什么都会,在他自己家,他怎就将家住成了鬼窟?
砂锅里的羊汤生姜的香气也逐渐飘了出来,随着岑齐贤将烙饼的炉灶点上火,厨房里愈发的暖和。岑镜和厉峥的鼻翼上,甚至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锅里刷上油,厉峥单手托着菜板,拿起菜板上的馅饼放进锅里。刺啦一声响,很快煎香的气息便布满整个厨房。三人就馅饼煎到什么程度说笑了起
来。一时间,整个厨房里,处处都透着平凡中却难求的安然。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齐贤和岑镜,眼前蓦然闪过沈杉的面容。若他不曾伤害过岑镜,他们之间未曾疏远。若是徐阶不曾扣留姐姐,他一回京,就将姐姐接回。今时今日,四个人在这般的生活里,她是否还会选择离开?
在旁包馅饼的岑镜,敏锐地觉察到厉峥的异样。她抬眼看了过去。正见他拿着锅铲翻着锅里的馅饼,眸光却有些失焦。岑镜唇微抿,看着第一锅馅饼快熟了,她放下手里刚包好的馅饼,拿起一个空盘子走了过去。
来到厉峥身边,岑镜低声道:“我也希望我娘我还在。”
厉峥眸光微颤,转眼看向岑镜。
岑镜将手里的空盘子放在锅台上,而后对厉峥道:“我想着等天气转暖后,在两屋旁的空地上,搭个小祠堂。到时将我娘和你姐姐的牌位都请进去。以后我们无论做什么好吃的,都给他们供一份。可好?”
一股酸涩涌上鼻腔,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跟着点头。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猝不及防地敲中他心间最柔软之处。总让他像一个溃逃的兵,失去招架之力。好半晌,厉峥方才说出两个字,“多谢。”
此时此刻,他多想跟岑镜说,到时我来帮忙。可眼下这般局势,待天气回暖,尚不知他是何处境。若是老天垂怜,希望等到那一日,他还能来搭把手。
岑镜笑着指了指锅里的馅饼,“可以出锅了吧?”
“可以了!”
厉峥应下,将两面煎得金黄的馅饼铲起,一个个放进岑镜端来的空盘子里。
三人煎了两锅馅饼,羊汤也炖好了。厉峥端砂锅,岑齐贤两手端两盘馅饼,岑镜拿起三副碗筷、汤匙,三人便一道往岑镜房中而去。
进了岑镜屋子,浓郁的药味再次钻入鼻息。岑镜道:“药味有些冲。”有些盖了饭香。
厉峥将砂锅放在炉面上温着,接过岑镜手里的碗,边盛汤边道:“盖不了饭菜香。”
岑镜失笑,待盛好汤,三人在炉边的桌子上坐下,一道吃起了饭。咬了一口外酥里香的馅饼,厉峥心间不自觉漫上一汪难以言喻的满足之感。甚至比之前在江西,同她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都可口。仿佛十六年来,心间一直空缺的一块塌陷,都随着这一口馅饼被填满。
岑镜坐在厉峥旁边,见他一口馅饼,一口羊肉汤,吃得格外踏实,唇边不由出现笑意。她筷子夹着吃了一半的馅饼,对厉峥道:“我师父拌得馅料好吃吧?”
厉峥看了岑齐贤一眼,连连点头,“确实很好吃!没比六必居的大厨差。”
岑齐贤听罢连连摆手,“这等常见的馅饼,可上不了六必居那等大酒楼的桌儿。”
厉峥看向岑齐贤,笑着道:“那又如何?六必居的大厨厨艺再好,也做不出这股家的味儿来。”
他话中这个家字入耳,岑镜忽觉心口一阵紧缩,跟着脸便有些烧。她低下头,一口咬在筷子夹着的馅饼上。
厉峥说完话,方才意识到有些失言,下意识看向岑镜。正见她低着头吃馅饼,瞧不见神色,不知喜怒。他忽就有些紧张,看着她抿住了唇。
岑齐贤坐在厉峥对面,转头看了眼身边低着头的岑镜,又看了眼对面望着岑镜有些不安的厉峥,面上出现欣慰的笑意。岑齐贤并未觉着自己多余,也未曾感到尴尬。反倒是如一位长辈般,包容地接纳了二人之间暗中流转的情愫。这样的画面,多好?
岑齐贤看向岑镜,和蔼问道:“吃得香不香?”
“嗯?”
岑镜于慌乱中抬头,神色间有些懵懂,“香啊。”
她这一抬头,泛红的脸颊自是闯进了厉峥的眼睛,本因不知她喜怒而忐忑的厉峥,唇边这才出现笑意。他含笑垂首,自拿起汤匙喝汤。
两盘馅饼,一砂锅的羊汤,被三人席卷而空,连点汤渣都没在锅里留下。自回京后的几月来,这大概是厉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不对……厉峥边将空碗收起,边想,这大概是他离家后的十六年里,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见厉峥动手收拾碗筷,岑齐贤忙起身,“我来,我来。”
厉峥伸手推住岑齐贤的手腕,推开了他的手,对他道:“师父莫跟我讲虚礼。我知你是岑镜紧要的亲人,她如何待你,我自如何待你。”
听着厉峥这番话,岑齐贤颇有些局促,却也不好再伸手,有些不安地坐回了椅子上。厉峥看向岑镜,道:“今晚我洗碗。”
岑镜站起身道:“我帮你。厨房锅里温着热水呢。”
说着,岑镜端起空砂锅,转头对岑齐贤道:“师父你今晚歇着,厨房我俩去收拾就成。”
“欸,好。”
岑齐贤的手不自觉在腿面上搓了搓。按理,他本只是姑娘身边的一个下人,可现如今,他们二人真当他是家里的长辈一般。
待岑镜和厉峥进了厨房,厉峥对岑镜道:“你别沾水了,我洗就是。我不知你家这些东西放哪里,洗完后你搭把手收一下便好。”
“也成。”
岑镜应下,而后拿起抹布,收拾起厨房。
厉峥在锅台边洗着碗,忽地对岑镜道:“再等个四五日,你便可找机会去敲登闻鼓。”
徐阶同文官们私下联络,四五日时间,尽够了。
岑镜闻言一怔,手抖开始跟着发麻。她拿着抹布大步走到厉峥身边,抬头看向他,“我可以去了?你做了什么?”
第144章
弯腰洗碗的厉峥,转头看了岑镜一眼,唇边含了笑意。
他得将他的全部计划都告知她,消息知道得越详细,她若是遇事想出的法子便越周全。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开口,将自己的计划尽皆告知,“之前不是跟你说,仅仅只是你手里的证据,撼动不了你爹。需得将他置于更大的局势下,方有一搏之力。”
大锅里的洗碗水中传来碗筷相碰的声音,厉峥接着道:“我今晨去见了皇帝,同他聊了很多。皇帝一直不肯动严家,实则是怕徐党一家独大。皇帝要借你告父的案子,顺势完成制衡分化。”
岑镜神色间流出一丝不解,看向厉峥问道:“皇帝为何要用制衡之术?”
她一直觉着奇怪,皇帝为何之前要扶持一个严家,弄得朝堂乌烟瘴气,之后又对严家弃如敝屣。这一点她一直想不通,好像每一个皇帝,都会做些这般看起来昏庸的事。便似先帝,就很重新重用宦官。她不理解。
听曾经这般问,今日皇帝所言,一一出现在厉峥脑海里,他缓声解释道:“文官群体,最善以仁义道德为皮。任何时候,他们看起来,总是那般的正义,那般的为国为民。官员里,不乏真正的好官,但绝大多数官员,皆为利聚。官员手中有了权,便会谋利。我大明商贸蓬勃,可绝大多数商线,都掌握在这些文官及其亲眷手中。他们想要更多的权与利,便会在国策上做手脚,以争取利益最大化。而皇帝要稳住江山,就必须考虑天下百姓的利益。故而……皇权与官权之间,既相互依存,又相互敌对。若是叫文官集团彻底把持朝政,最终的结果,便是国库彻底空虚,百姓沦为被收割的奴隶。”
岑镜静静地听着。厉峥的这番话,似一双手,拨开了眼前的迷雾。仿佛将她拉至更高的山巅,去俯视朝堂这盘棋。
“也就是说……”岑镜思量着,看向厉峥,探问道:“皇帝和百姓,若论利益,实则是站在一处的?皇帝需要官员帮忙治理天下,可又得防着官员势大。以免他们以国为刃,割尽天下百姓?”
厉峥点了点头,补充道:“若仅仅是官员倒也没那般大的能耐。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官商已成一体的集团。”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轻吁一气,看向眼前锅里泛着涟漪的水,叹息道:“历朝历代,其实都在防着这群人。可最终,都会演变成皇权式微。这些人逐渐掌握所有织造、瓷器、茶叶等等重要商道。再用手中的权势,巧立名目将天下耕田都收入自己囊中。贪婪而无底线。最终的结果,便是皇权式微,国库空虚,百姓活不下。”
听着厉峥的话,岑镜忽觉这些话同往昔看过的史书交汇在了一处,她蓦然了悟,语气间带着些许怅然,“所以,最终每一个王朝的末年,都是百姓揭竿而起,推翻旧朝,另立新朝?”
厉峥缓缓点了点头,他将洗干净的碗拿出来摞在一边,拿起锅刷便开始刷锅。
一旁的岑镜还在继续思量,她眸色有些出神,接着道:“这么说,当年洪武爷设立锦衣卫,便是为了防着和制衡这群人。”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这一刻,看着眼前弯腰刷锅的男人,她好似对他的官职,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过去一直以为,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是因为太坏,得罪人太过的缘故。可如今瞧着,更像是动了那些真正的蛀虫手里的利益,而招来的报复。
思及至此,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她忽地弯腰,眸光一亮,“所以一直以来,锦衣卫名声那般差,可有文官故意抹黑的缘故?”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再次点了点头,“锦衣卫和东厂,一直同他们对着干。他们又是天下喉舌,对锦衣卫和东厂,能有什么好话?”
“哎……”
岑镜听着一声叹息。民间若是发生什么不好之事,百姓们总是骂皇帝。结果弄了
半天,皇帝才是自己人。只是这般情形,百姓的福祉,终归还是太过依赖皇帝本人的德行与能力。
罢了。岑镜眉眼微垂,这些天下大事,她便是看明白,想明白也没有半点用处。终归是什么也做不了。不想了吧。
恰于此时,一旁的厉峥接着道:“我今日已经去找了徐阶,以之前在南京林润给我的严世蕃通倭信为把柄,叫徐阶及其党羽,在你告父的案子上不插手。”
岑镜闻言一震。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定在厉峥的侧脸上。她神色有些怔愣,却又带着难言的欣喜与不敢置信,“如此说来,我爹已是孤立无援。”
厉峥正好已将锅刷新干净,他拿着锅刷站直身子,手上还在往下滴水。他侧身面向岑镜,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缓缓一点头。
岑镜轻声一下笑开,一时间,不免红了眼眶。她当真等来了机会!一个能扳倒邵章台,为母亲和外祖家鸣冤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是他递来的。岑镜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唇不由深抿。
“那么你呢?”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的眼睛,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你之前说过,我们合作。这个案子,能给你带去什么?”她须得知道他要什么,她也会竭尽所能地去帮他。
眼前的岑镜,眸中一片水光,眸底的坚韧和担忧一览无余。厉峥头微侧,缓声对岑镜道:“在赌!没有任何计划。若是赌赢了,或许我能换一个新生。”
“若是输了呢?”
岑镜紧着追问着,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呵……”
厉峥一下笑开,神色变得轻松了不少。他捧起洗好的碗,在厨房里扫视了一圈。岑镜见此,指下了放碗筷的柜子,厉峥径直走了过去。
他拉开柜门,边放碗筷,边玩笑道:“若有一日我死于非命,你验尸时莫要手抖。”
此话入耳,他口中的场景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中。岑镜瞬时便觉一阵寒意袭来,厉害到于一息之间便寒至骨髓!似是连五脏六腑,都于顷刻间被极寒之气所冰封,手都不自觉颤了起来。二十年来,她从未体会过如此这般深入神魂的剧烈恐惧!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伸手撑住了锅台。
与这股深切的恶寒一同而至的是滔天的怒意!
“厉峥!”岑镜一声厉斥,猛地转头看向厉峥,毫不客气地骂道:“这种话能当玩笑说吗?”
厉峥手扶着柜门,目光看着柜里的碗筷,一时没了动静。他唇深抿,修长的指尖不由捏紧了柜门。方才的话,是玩笑,却也是将可能出现的结果提前告知于她。
数息后,厉峥转头看向她。神色间已恢复方才玩笑时的轻松。他缓步走向岑镜。待来到她面前站定,厉峥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你告御状之事,我未必能插手。后半程路,你得靠自己,走到皇帝面前去。”
岑镜直直地看着他,眸光颤得愈发厉害。
他一定还有未曾告知她的局势!只是……他方才已将可能出现的最坏的结果告知。他未曾言明的局势,约莫即便是她知晓后,也没有任何用处。他既未说,在他已将结果预警的情形下,她没有再多问的必要。从他方才所言来看,多半是以通倭信为把柄,已和徐阶决裂。徐阶怕是会对他动手。如此看来,她告父一案,既关乎皇帝是否能完成制衡分化,也关乎他是否能赌赢。既如此,那她一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