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旧主失势,不要为了效忠旧主得罪他。为她这么一个厉峥的贴身人,得罪他不划算。
她爹怕不是以为,诸位兄长们帮她,是因着厉峥的缘故?可笑至极。若是单靠着厉峥,江西时他便已尽失人心。所幸之前她扯了一堆谎,她爹至今都在错判局势。
怎料话音落,邵章台预想中锦衣卫们迟疑的画面并没有发生。甚至连一丝一毫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的神色动作都瞧不见。所有人都宛如磐石般跨坐在马背上,毫无半分退意。
邵章台看着眼前的情形,本抬眉俯视的人,头缓缓低了下来,平视于眼前众人。他的眸色中漫上浓郁的不解,为何无人动?厉峥分明已经失势,这么多人,怎会连一个迟疑都瞧不见?他们对厉峥就这般忠心?
恰于此时,赵长亭一声嗤笑,语气变得有些慵懒,“邵总宪说话好生有趣,你女儿?”
说着,赵长亭做势看了看四周,复又看向邵章台,侧头不解道:“这里哪有你的女儿?”
邵章台牙关紧咬一瞬,跟着道:“我是写过义绝文书,可那又如何?就算我不认她,她邵心澈,依旧是我的亲生骨肉!”
尚统闻言,朗声几声嘲讽大笑,跟着不解道:“我看发癔症的是邵总宪你吧?邵心澈?谁呀?”
话至此处,尚统身子向右后侧一转,朗声喊道:“兄弟们!咱们这有邵心澈这个人吗?”
“没有!”
震天一声齐呼,惊起不远处树上一群麻雀。
听着这些话,邵章台神色间的困惑愈发的浓。他看看岑镜,又飞速的看看其余锦衣卫。他心间闪过一个直觉,这些话下头,似乎有他从不曾知晓的消息。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说着,尚统看向岑镜,故意拔高音量,问道:“镜姑娘?咱们这里可有邵心澈这么个人?邵总宪好端端地派人围堵你做甚?这位正二品大员,莫不是要强抢良籍女子?”说话间,尚统一双锐利的眸射向邵章台。
岑镜看了尚统一眼,唇边出现笑意。她复又看向邵章台,朗声道:“谁知邵总宪作何想?无缘无故,便将我追截至此。《刑律》中强抢良籍平民,怎么判来着?”
听着他们这些话,邵章台脑袋上的雾水愈发的浓,跟着一股怒意冲上心头,厉声斥道:“有话便说!”
赵长亭朗声笑笑,摊手指向岑镜,喊话道:“这位姑娘,名唤岑镜。自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供职北镇抚司!乃我北镇抚司属吏,任仵作之职。北镇抚司详细留有其领俸记录。邵总宪何故当街为难我司之人?甚至将其堵截至此。邵总宪好大的官威!”
赵长亭身侧的韩立春亦在此时发话,蹙眉骂道:“你当我们是因前掌北镇抚司事才来助她?错!她是与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的同僚!是几次三番救众人性命的恩人!哪怕邵总宪今日你便能夺我等性命,我等也会先安全将镜姑娘送离!”
梁池不屑的眼风从邵章台面上瞟过,“你还威胁我们?我劝你还是先想想好,究竟是等着我们以扰乱京城治安,强抢良籍女子为名将你告至西苑,还是现在乖乖带着你的人滚蛋。自然,若是现在走,我们也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听着这些话,邵章台诧异看向岑镜。他眼眸微睁,甚至都忘了眨眼。直到眼睛里传来酸涩之感,他方才回过神来。
此言何意?
诏狱仵作?
邵章台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脑海中所有关于岑镜离家后的事全部被打碎。这个消息,便如一条纤细的线,将他脑海中被打碎的所有事,重新串联成一个崭新的模样。之前她回家后那一个多月发生的所有不合理之事,在这一刻尽皆有了解释。
为何她消失一年多杳无音信。为何分明是厉峥身边的玩物,厉峥却又在她出嫁那日,为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失魂涉水而来。为何这些人,在厉峥分明已经失势的情况下还愿意帮她。
过去一年半的时光里,她从不是什么被厉峥囚禁在府上的禁。脔,而是诏狱里的仵作!是在厉峥身边,靠本事吃饭,靠能力立足之人。
而她会验尸……邵章台顷刻间便想到了一个人。他不由抿唇垂首,除了当时别苑的管家岑齐贤之外还有谁能教?
且听这些锦衣卫所言,她早已是他们中的一份子,甚至还救过他们,是他们同生共死的兄弟。
这一刻,邵章台看着眼前持弩而立的岑镜,又看看各个神色坚定的锦衣卫。他忽地意识到,哪怕没有厉峥,这些人也会是岑镜身边最坚实的盾。他们官位不高,可胜在人多。
邵章台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看着她稳而尖锐的眼神,他的眸色间竟是闪过浓郁的陌生。这还是那个他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吗?可曾被什么妖物夺舍?
他以为的女儿,依赖他、有点小脾气、没见过世面、无能懦弱。可真正的长女,会验尸、会弓弩、供职诏狱……不仅得厉峥倾心相待,更是在北镇抚司中深得人心。
她归家后的所有画面开始在前头浮现。他忽地意识到,从她回家的那一刻起,他看到根本不是柔弱无能,任人摆布,需要仰仗他才能活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步步为营,谋划布局,以柔软为武器,以依赖为障眼法的棋手!
这么久以来,面对岑镜,邵章台心中头一次生出一股恶寒。这股寒,来自于某种隐秘的恐惧。既有预感到对手实力强劲的恐惧,又有因误判局势,导致事情正在脱离掌控的惶恐。
而就在这时,对面的岑镜端着弓弩看着他,语气纵然平静,可说出的每个字,却都似一位内力强劲的高手,“邵总宪,北镇抚司还有差事,劳烦让道。”
邵章台紧盯着岑镜,他深知此刻让道意味着什么。他的人已全部在此,他本人亦在此。此刻放她回去,登闻鼓必响!可眼下的局势,他根本无法不放。论武,他们打不过锦衣卫。论文,他们已给他安上扰乱京城治安,强抢良籍女子的罪名。
心间生出无尽的不甘,邵章台盯着岑镜的神色愈发复杂。他不由攥紧缰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片刻后,他到底拉转马头,带着一众邵府护院,退到了官道边上。
岑镜见此,唇边出现笑意。她同赵长亭对视一眼,收了弩箭。双腿一夹马肚子,岑镜及众锦衣卫往回走去。
待岑镜路过身边时,邵章台的一双眸紧盯着岑镜的侧脸,神色格外的复杂。有忌惮,有厌恶,却又潜藏着一丝连他都不曾发觉的欣赏。所有的孩子里,她果然是最像他的一个。
待走出不远,众人忽地放开马匹,纵马疾驰离去。岑镜看着京城的方向,眸光灼灼。
众人骑马跑着,一旁的赵长亭喊道:“镜姑娘,怎跑城外来了?”
岑镜转过头,亦大声回道:“一来去登闻鼓院的路被我爹的人堵了,二来我得拖到你们来,我不能在城里当街用箭。”一旦不小心杀了人,众目睽睽之下抵赖不得,她可不想成为杀人犯被下狱。
众人朗声笑起,马蹄声夹杂着众人的大笑,同往京城而去。
来到城门外,众锦衣卫勒马。
岑镜亦勒马停下。她下了马,将身上的兵器全部交给赵长亭。赵长亭伸手接过,看着岑镜的眼睛,对她道:“去吧!”
“嗯!”
岑镜重点一下头,牵住了自己马匹的缰绳。她的目光一一从诸位兄长的面上扫过,跟着她行礼作揖,腰身深深地弯了下去,“深谢诸位兄长!”
“保重!”
“镜姑娘留神!”
岑镜听着众人的祝福,微一抿唇,拉过缰绳便跨马而上。她拉转马头,控制着马速,朝城中小跑而去。
这一次,她终于顺利来到西长安门外的登闻鼓院。
下了马,岑镜仰头看向登闻鼓院。小楼上,登闻鼓就在楼上厅阁中,清晰可见。
岑镜牙关紧咬一瞬,将缰绳甩上马背,大步走向登闻鼓院。跨过门槛,她便见站岗的锦衣卫,尽皆是诏狱里熟识的面孔。他们一个个的看着她,正朝着使眼色。
而坐在厅中的值守锦衣卫官,也在她进来后,跨步走了出来,“镜姑娘!”
熟悉的声音入耳,岑镜骇然转头。项州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正看着她抿唇含笑。
岑镜一下愣住,厉峥安排的值守锦衣卫官,竟是项州!
项州看着岑镜,脑袋朝小楼侧点一下,对岑镜道:“去吧!”
“嗯!”
岑镜朝项州浅施一礼,大步朝下楼走去。
进了楼,阴暗的光线铺天落下。岑镜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全程似
是都感觉不到自己手脚的存在。一颗心已不知悬停在了何处,她似乎连跳动都感受不到了,耳中只剩下一片嗡鸣。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地豁然开朗。楼上风过凛冽,岑镜走向前去。她取下鼓边的鼓槌,一手一个握住,跟着绕至登闻鼓面前。
她仰头看着登闻鼓的鼓面,深吸一气,跟着抬手,鼓槌重重落下。
登闻鼓响!
鼓院内所有锦衣卫都抬头看来,项州亦仰头看向楼上的岑镜。鼓院附近的街道上,商贩走出店铺,食客离开座席,行人停下脚步……所有人都聚集在街上,看向那许久未曾有鼓声响起的登闻鼓院。
第152章
岑镜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溺在震耳的鼓声中,她的双手掌心已被震得发麻,神魂似是都在随着鼓声在她的躯壳中战栗。可饶是如此,她每一次落锤,依旧用着最足的力道。
她仿佛听到幼时娘亲时常唱给她听的那首歌谣,仿佛看到抱着王守拙时洞外的月下竹海……过去十九年困守别苑的每一段时光都在眼前浮现,娘亲的笑意、疼爱,还有她眉宇间化不尽的忧愁。所有的往事,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都在此刻如海啸般涌现。
她如执念般想要的真相与公道,终于在今日,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她走到了离它们最近之处!
项州于院中负手而立。他仰头看着楼上的岑镜,到底是含着笑意深深抿唇。他一双眸中的钦佩之色愈来愈浓,直至再不加半分掩饰。
他蓦然想起当初在明月山下山时,他和赵长亭的那段谈话。当日他听赵长亭的话,觉着他考虑得不太现实。可现如今,他忽地发觉,狭隘的人是他。这一路走来镜姑娘做下的所有事他都一一看在眼中。
初来诏狱时的冷静与专业,在江西时的勇敢与智谋,回京后的坚持与决绝……她就像一位手持喝棒的先生,无意间敲碎他过去理解男女身份的模具。她让他明白,总有一些人在这个世上,不会按照既定的模具去活。
他们看到了模具,选择走出模具,然后凭自己的智慧和信念,亲手塑造自己的模样。岑镜如此,厉峥如此,赵长亭亦是如此……与他们相比,其余更多的人,便好似神魂中被写下既定的话本,被话本推着走的人偶。浑浑噩噩,糊糊涂涂。从不知自己是谁,也从来弄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镜姑娘的出现,以及后来厉峥的选择。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让他看清,一个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人,该是何模样!
项州忽地垂首,会心一笑。
他好像理解过去被他斥为混日子的赵长亭了。为何数年来,他总是不那么争名利,又总是将家人妻儿放在首位。如今看来,他不是混日子,而是知道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维护自己想要的。或许和所谓的聪明人相比,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或许,待此番事毕,他也该好好花功夫想一想,他是谁,想要什么?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思及至此,项州唇边笑意更深。
数息后,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鼓楼上的岑镜。项州用力提气,而后朗声喊道:“值鼓官项州,鼓声已闻!令鸣鼓之人,递交诉状!”
项州的声音穿透鼓声而来,岑镜止手。震耳的鼓声于瞬息间消弭,耳中似是还残留着嗡鸣之声。直到此刻安静下来,岑镜方才发觉,她的心跳竟是如此剧烈,周身都在发麻。
岑镜在登闻鼓前站了数息。待心绪稍缓,她放回鼓槌,转身看向楼下的项州。岑镜遥遥叠手行礼,而后朝楼下走去。
边往下走,岑镜边从衣襟中取出备好的状书,将其郑重地展开。
待出了登闻鼓楼,正面迎上刺眼的眼光。灼得岑镜几乎睁不开眼,不远处的项州在这阳光下,看起来只是一个黑影。登闻鼓院外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佯装路过似的抻着脖子往里头瞧。
岑镜迎着光走上前去,弯腰行礼,递上诉状,朗声道:“民女邵心澈,状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勾结严党,受贿行贿,栽赃忠良,助严谋逆!”
岑镜话音落,外头路过的人便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消息,各个神色震惊着,匆匆忙忙、推推搡搡地走开。
项州接过岑镜的状纸,仔细看了一遍,而后将状书收下,对岑镜道:“本官已收下状书,必当刑正律法。若有冤,朝廷自会还你一个公道!若所告不实,定行反坐。”
项州冲岑镜微一抬眉,低声道:“随我来,走流程。”
“嗯!”
岑镜点头应下,跟着项州往旁边值鼓厅中而去。
进了厅中,没有百姓再看着,都是自己人。项州示意曾经在旁坐下,自己则坐去了中堂的桌案后。坐下后,项州研墨提笔,取过值鼓记簿。
正欲落笔,项州似是想起什么,手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岑镜,问道:“前阵
子你爹给你上户籍时,中字用的是和他那俩孩子一样的书字。我现在是登记邵心澈还是邵书澈?”
“邵心澈!”
岑镜毫不犹豫地回道:“用这个名字,审案的人会发现我的名字与户籍上不符。他们必是会查。只要一查,牵丝带线的能将我和我娘的遭遇都拉出来。”
“好!”
项州应下,提笔在击鼓人那栏就写下了邵心澈这个名字。而后项州接着问道:“籍贯。”
岑镜如实作答:“京城。”
项州写下籍贯。接下来所告事由项州已知,便按照方才岑镜所言录下。之后又录下岑镜的形貌特征,以防中途换人。最后接收时间落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
录完后,项州看向岑镜,笑道:“你不能再回家了。原告需押送至指定衙门羁押候审。按理,你状告高官,应当送往刑部。但今日值鼓官是我,我送你去诏狱。正好还能陪堂尊说会儿话。”
岑镜失笑应下。项州拿着状纸站起身,岑镜跟随起身。项州来到岑镜面前对她道:“我现在就去西苑送状,省得夜长梦多。我安排兄弟送你回诏狱。回去路上你再买件厚衣服或者毯子,诏狱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