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岑镜红着脸急急辩驳的样子,厉峥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待她长长一串说完,厉峥忽地悠悠地道:“我没问这些啊……”
岑镜陡然僵住!
是啊,他没问这些啊!她此地无银什么?一股对自己多余言行的羞赧之感立时从心间腾起。岑镜深深抿唇,手里握着棉巾,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自醒来后,他就有种力量被剥夺之感,总觉得无论做什么事都缺些底气。但此刻看着岑镜窘迫成这般,他忽觉他的底气又回来了!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抬眼看向榻边直直坐着的岑镜,缓声低语道:“无妨,你见过的,还握过……”
“啪”一声轻响,半湿的棉巾砸在了厉峥脸上。
他就这般仰头顶着棉巾,也不伸手去取,低低笑开。
岑镜无奈看着棉巾下厉峥五官的轮廓,到底是无奈笑了。这一刻,她忽觉江西那个不要脸的坏东西又回来了。虽坏,但远远好过自回京后眉宇间烦躁与愁意化不开的那个他。
岑镜凑上前,半跪在榻边,顺势按住棉巾给他擦脸,而后道:“你把嘴闭上!不许说话!”
厉峥沉默一瞬,开口道:“你声音大些。”
“呵……”岑镜气笑。
岑镜提高音量,“你是不是故意装没听见?”
厉峥伸手拉了拉脸上的棉巾,露出半只眼睛,迷茫道:“我没有啊。”
岑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算了,不跟重伤人士计较。
岑镜一言不发地给厉峥擦洗完,自端了水出去倒了。回屋后,她往炉子和炭盆里加了炭火。而后将躺椅搬到厉峥榻边,又从他柜里取了一条棉被扔在躺椅上。
做完这些后,岑镜再次半跪上厉峥的榻,朗声道:“我扶你躺下。”
厉峥边借着岑镜的力往下躺,边扫了眼躺椅,心知她晚上要睡上头。
待他躺下后,岑镜正欲起身离去,却被厉峥伸手拽住了手腕。岑镜看向侧躺下去的厉峥,问道:“做什么?”
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眼露请求之色,道:“你上来睡。”
岑镜正欲说他伤着,怎料却被厉峥抢先道:“我只能侧着睡,你碰不到我的伤。这榻小,你上来睡还能挡着我,省得睡着了翻身。”
本以为岑镜会拒绝,厉峥正欲再找别的借口,怎知岑镜却道:“那……你往里挪一些。”
“好!”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小心着往里挪了一些。
岑静背过身去,脱了身上的交领长袄和马面裙,搭在躺椅上,而后在榻边坐下。厉峥见此,连忙掀开被子。下一瞬,岑镜转身上了榻,躺进了厉峥怀里。
她发间的皂角香气钻入鼻息,厉峥唇边一下绽开笑意,伸手便将岑镜抱住。这一刻,厉峥忽觉他这只容得下一人的榻极好!岑镜一上来,只能
进他怀里。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满足的笑意,一个吻落在岑镜额上,轻抚上她的鬓发。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脸颊贴上岑镜额头,笑道:“睡吧。”
第165章
鼻息间是她发间的香气,怀里是她温热的体温。厉峥忽就想起从前每一个期待睡她边上的时刻。那些时刻竟是那般的多,多到心愿达成的这一刻显得弥足珍贵。
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岑镜抬手抚上他的下颌。岑镜唇边出现笑意,掌心蹭了蹭他有些扎手的胡须,而后道:“你也快睡。你如今要多休息。”
“好……”
厉峥应声,唇边笑意更深,老实酝酿睡意。
岑镜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睡着后平稳的气息、有力的心跳、已然恢复的火热体温……她鼻腔中忽就传来一股酸涩。她不由再次睁开眼睛,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岑镜抿唇深笑,抬起头,悄悄凑上前去,在那双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吻过他后,她复又躺回枕上,凝望着他。
厉峥忽地道:“我没睡着。”
岑镜眼睛微微瞪大一分。厉峥一下笑开,再次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的脸颊眼可见地泛上一片红晕。她眸色躲闪,讪讪笑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厉峥将岑镜抱得更紧了些,哑声询问道:“以后你每晚都同我一起睡成不成?”
岑镜眸光微颤,旋即点头,“嗯。”
听她应下,厉峥强忍住想要吻过去的冲动,气息乱了一瞬,只叮嘱道:“最近劳心劳力,安心睡吧。”
岑镜再次应下,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寅时刚过,岑镜便已醒来。
她看着身边安睡的厉峥,悄然取下他搭在腰间的手臂,又从他两。腿间抽出自己的腿,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穿好衣服,岑镜又往屋里的红泥小炉和炭盆里加了些炭,煮上参汤,温上热水。跟着便去厨房给厉峥熬早上要喝的药。
待厉峥被岑镜叫醒时,已是辰时。
这是厉峥伤后的第八日。太医刚来。见厉峥已醒,且精神尚可。太医唇边出现笑意,捋须笑道:“老夫恭贺厉郎君。”
厉峥对太医道:“这些时日,劳烦太医照看。”
太医抬抬手示意免谢,而后对厉峥道:“郎君安心养身子便是。这两年间,郎君养身所需药材,皆由太医院出。想来郎君知晓这是谁的意思。”
厉峥抿唇点头,看向太医道:“劳烦太医转告。深恩惦念,铭记于心。”
太医点头应下,而后拿起剪刀,开始动手拆厉峥身上的纱布,准备给他淋洗敷药。
待他趴下,太医看了眼他胯间璇子,道:“若不然脱了吧?”
“不脱!”
厉峥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岑镜,坚定答道。
岑镜颔首失笑,悄然背过身去,佯装搅动炉上的参汤。她懂!厉峥如今遮得不是羞,遮得是伤重后的脆弱。强势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脆弱得起不来榻,这个落差对他来说其实很难受。
太医无奈,只得将他璇子往下拉了拉,着手处理伤口。
太医仔细观察厉峥的伤势,对他道:“郎君伤口长得很不错,再过几日便可拆线。”
厉峥听着,唇边出现笑意,不由看向岑镜的背影。
给他处理好伤后,太医告辞离去。岑镜打来热水,取来马尾毛制的牙刷子等物,给他梳洗。厉峥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间只觉愧疚。想好起来的心愈发强烈。
梳洗完没多久,岑齐贤便提着早饭来了厉峥这边。
饭间,岑齐贤对厉峥道:“等郎君好些,便搬过去住吧,家里更方便些。总归天气热了,我先去厨房隔一段住一阵子,把房间给你腾出来。”
说着,岑齐贤又道:“姑娘给你新的床铺被褥,到时换到我房间里,郎君先凑合住着。”等他们二人成了亲,住去姑娘那边,他再住回去就是。
岑镜听着岑齐贤的话,紧紧抿唇,掩住了笑意。
果不其然,她接着就听厉峥道:“哪儿能叫你老人家去睡厨房?不必麻烦挪动!我先在这边住着就成。正好之前给岑镜在京中买了套宅子。等我好些,便着手去修整那套宅子,修整好后我们一道搬过去那边住就是。何必来回折腾?”
说着,厉峥看了岑镜一眼,眸中隐带求助。
他当然想跟着住去岑镜家里,但他更想和岑镜睡一起。虽知很快就会成亲,但他一刻也不想再等。
岑镜自然明白厉峥的意思,转头对岑齐贤道:“他伤着,就别叫他挪动了。京中确实还有一套三进的宅子,但未来也不见得在京中长居。变故多,你搬来搬去得费劲,就先这般。”
听他们两个另有打算,岑齐贤也只好点点头,道:“那成吧。”左右离得近,几步路的事儿。
见岑齐贤应下,厉峥唇边露出笑意。跟着便同岑镜商量起京里那套宅子的事儿。虽然他们暂时不在京中长住,但还是打算在京里有个家。毕竟亲近些的挚友们都在京城,随时回来都有地方住。
商量一番后,二人便决定将京中三进的那套宅子修整出来,然后将金台坊这两套卖出去。到时京中的家寻些靠谱的下人打理着,他们二人先带着岑齐贤一道去外头。等过几年看风向如何,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就这般聊到晌午时分,项州带着三名锦衣卫一道来看厉峥。从他们口中得知,北镇抚司的兄弟们听说他醒了,都急着想来,但全被项州按住。安排每日晌午过来三个人探望。
厉峥今日精神明显比昨日又好很多,众人说起以后上峰不再是厉峥时,都有些伤感。但厉峥反而乐得轻松,过去那种紧绷的日子,他不想再过。
众人聊了许久后,眼看着午休时间快到了,三位锦衣卫方才告辞离去。
项州没有急着走,三位锦衣卫走后,项州告知厉峥,陛下对北镇抚司的安排下来了。
嘉靖帝没有再安排新的锦衣卫接替厉峥的职位,而是直接让朱希孝兼领了掌北镇抚司事。厉峥明白皇帝的安排,想是如今他找不到更信任的人来接任他的职位,于是便叫朱希孝兼领。
朱希孝掌锦衣卫事,如今兼领北镇抚司事,要管的事情更多。有些顾不过来。于是熟悉北镇抚司差事的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尽皆擢升一级。
项州从之前的正五品千户升为从四品锦衣卫镇抚使,赵长亭和尚统从之前的正六品百户升为从五品副千户。
镇抚使的职位,在锦衣卫中已算是高官之职。
厉峥听完后,心知以后便是项州要带着他从前的那些人往前走。于是便细细叮嘱了项州一些事项。项州仔细听着,一一记了下来。只是不知为何,升了官心里却不痛快,似是堵着一团湿絮。
厉峥看出了项州神色间若有若无的没落,笑着道:“你早就有独当一面之能。以后照顾好兄弟们。等我好些,宅子修整出来后,便在家里给你们三个办个升迁宴。”
项州听罢失笑,只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厉峥拜托项州帮他刮了下胡子,之后项州便告辞回了北镇抚司。
余下的日子,便是漫长无尽的休养。每日清晨太医来淋洗敷药,晌午都会有北镇抚司里的人来看望厉峥,晚上军医过来淋洗敷药。赵长亭的伤倒是已经没什么影响,只是耳朵未好,尚在家中休养,没事儿就和谢羡予来厉峥这儿遛达坐会儿。岑齐贤照例每日给厉峥和岑镜做饭送来。
从厉峥醒来后的那日起,岑镜每晚都同厉峥挤在他那个窄小的床榻上,共眠一枕。因着背上的伤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厉峥每夜怀里抱着岑镜,却是连亲都不敢亲,生怕给自己找活罪受。
厉峥醒来后的第十日,太医检查过厉峥的伤势后,便给拆了线。岑镜在旁看着,新生的血肉很是脆弱,那些缝合过的痕迹,宛如数条大蜈蚣狰狞地趴在他的背上,甚是骇人。她都有些担心日后他右臂行动是否会受阻。
太医重新给厉峥敷上药,缠上纱布后,从医箱里取出新的药放在桌上,对厉峥道:“郎君的伤已无需每日以药液淋洗,叫夫人每日清晨给你敷药便是。这次的药也是十日的量,我十日后的清晨再来瞧郎君。若有崩裂,随时遣人来太医院唤我。”
岑镜向太医行礼,“劳烦太医。”
太医向岑镜颔首回礼,让徒弟拿起医箱后一道离去。岑镜跟在太医身后,送他出门。
目送太医离开,岑镜退回院中,正欲关门,却见有两名男子走来门外。一名望之五十来岁,一名望之不过十七八岁。两名男子身上的圆领袍颜色虽素,但衣料质地眼可见的好。且两名男子都没有胡须。他们二人手里都托着东西。年长那位手里拖着一个长条的匣子,年少那位手里则端着一个托盘,上头盖着红绸锦缎。
岑镜面露疑惑,“二位是?”
年长那名男子朝岑镜温和笑笑,道:“叨扰娘子,我们是西苑的人,敢问这里可是前北镇抚司事厉郎君之所?”
西苑的人?
是皇帝身边的内臣!
岑镜立时行万福礼,而后侧身礼让,“正是,两位贵人里边请。”
将人请进院中,年长那位内臣打量下院子,打趣道:“厉郎君竟如此清贫?”
岑镜闻言险些笑出声,但念及厉峥没有穿衣服,岑镜紧着对二人道:“两位贵人请稍待片刻,我家郎君刚上过药,眼下衣衫不整,我去给他穿身衣裳。”
那位
内臣颔首笑道:“我们知晓情况,娘子和郎君缓缓出来便是。”
岑镜行礼道谢,紧着往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