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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_分节阅读_第21节
小说作者:猫说午后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799 KB   上传时间:2026-03-18 16:22:21

  且此招,还必须在此时此地,立刻用出方才有效。普罗大众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他们尚未想到王孟秋含冤而死之前,岑镜已将一个更严重的可怕后果扔入人群中。

  但凡她晚一步,王孟秋含冤而死的舆论形成,此招效果都会极度大减。抑或是事后才说,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更会变成他补救的借口。但是眼下,王孟秋陈情、撞柱、岑镜高喊行刺一连串的发生,说服力极强。

  她的双手还在紧紧地按着王孟秋尸体的手臂,一副忠心耿耿,拼尽全力保护他的模样。

  厉峥看着岑镜,下巴微抬,神色间难掩骄傲。

  岑镜此举,将主动权彻底抢了回来。王孟秋已死,任何人都无法证明毒针不存在,他随时都能“找”出一根毒针来。

  现在,该轮到他穿好戏服,登台唱戏。岑镜递来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他必得让它物尽其用!

  厉峥当即抬手,面露怒意,下令喝道:“胆敢行刺钦差!项州,封锁县衙,保护百姓!”

  厉峥令下,众锦衣卫立刻行动,在大堂和堂外所有百姓间竖起一面人墙。并向前几步,让百姓远离了现场。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唇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这种心思全然被了知,不费半句解释,瞬息便被接住的感觉,甚好。

  笑意一闪而逝,岑镜面上依旧是担忧至极的模样,她转头对厉峥道:“堂尊,王孟秋欲借撞柱时机,待堂尊靠近便暗发毒针。幸而被属下发觉,将其手臂按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人拒不认罪,又意欲行此钦差,当真是罪大恶极。”

  说着,岑镜松开了按着王孟秋手臂的双手,跪在他尸体旁直起身子,转向厉峥,行礼朗声道:“万幸他伤势极重,现已毙命。”

  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面上,捕捉到一丝纤毫无迹的笑意。

  厉峥望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眸,浓郁的赞赏化作一

  片春江水暖,在心间激荡开来,微不可察地冲她一点头。

  厉峥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孟秋的尸体,拂袖转身,重新走回堂上。

  待他在椅子上坐下,眉宇间怒色尽显,厉声道:“岑仵作,即刻当堂验尸,查清是何毒针。”

  岑镜闻言,撑地起身,怎料双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岑镜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微颤,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她才发觉膝盖有些疼,想是刚才扑过来时太急,没留神磕着了。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异样,眉峰微蹙,身子下意识前倾半寸。但岑镜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便也收敛注意力。心中却已下意识将此事留存,便似一桩案子,并入他所有待办的差事中。

  岑镜行礼道:“是。”

  行礼罢,岑镜去取自己的验尸箱。好在验尸箱她随时带着,此刻就放在公堂旁的茶房里。

  待岑镜离去之后,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赵长亭会意,趁众人不注意,跟着岑镜一道离开。

  岑镜进了茶房之后,打开自己的验尸箱,正在想怎么伪造个毒针出来。而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镜姑娘。”

  岑镜闻言转身,见是赵长亭,行礼道:“赵爷?”

  赵长亭关上茶房的门,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递给岑镜,压低声音道:“堂尊让我来的。这是我们几个常备在身上的吹箭,不常用。里头有三根淬了毒的牛毛针,涂的是乌头汁。此毒常见,不易追查来源。”

  岑镜大喜,伸手从赵长亭手里接过,行礼道:“深谢赵爷了,正缺这个呢。”

  说着,岑镜将竹筒放进了自己的验尸箱内。锦衣卫已将外头的人都隔开,等下她只需小心一些,便可将这吹箭移至王孟秋袖中。

  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间满是欣赏,他忍不住道:“镜姑娘,你好生厉害。堂尊叫抓住王孟秋时,我都未曾反应过来,直到姑娘说行刺,我才意识到堂尊今日经历了何等样的凶险。”

  实在不是他笨,而是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正常人都来不及反应。

  但仅瞬息之间,镜姑娘和堂尊,他们两人竟是已顺利将局势扭转。如此气定,如此智谋,他想不钦佩都难。

  岑镜拿起验尸箱往外走去。她在诏狱不宜惹人注意,便刻意弱化了自己的能力,谦虚道:“赵爷过誉了,若非堂尊提醒,我也反应不过来。”

  她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需要旁人的赞赏,她只要厉峥的看重,只求在他身边更有用。那日在停尸房里,厉峥尖锐的试探犹在耳畔。只要厉峥能看到她的作用,就能稳住她在诏狱的位置。

  待岑镜出了茶房,重新回到公堂之上,向厉峥行礼后,便来到王孟秋身边,俯身开始验尸。

  被锦衣卫拦在远处的一众百姓官绅,抻着脖子,都在往岑镜这边看。人群中不断地响起低低的议论之声。

  “这王孟秋当真敢行刺钦差?”

  “铁证如山,他一直梗着脖子不认罪,想是早有预谋。”

  “你们便不曾想过王孟秋说的可能是真的?”

  “啧,很难真。一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谁能在那点功夫里诬陷他?而且这厉大人,可能不似传闻中那般可怕,方才他还轻判了那仵作嘞。”

  “我也这么觉得。再说了,王孟秋一个县衙典吏,何德何能,叫执掌诏狱的厉大人费这么大劲构陷他?若要杀他灭口,还需当堂过审?那可是北镇抚司,是诏狱!”

  “欸?不是,你们就没人发现,厉大人身边那验尸的仵作,是名女子吗?”

  众人议论间,岑镜已从王孟秋袖中“拿”出了沾染血污的吹箭,仔细一番查验。

  待查验过后,岑镜转身看向厉峥,用一块白布捏起吹箭,行礼道:“回禀堂尊,经检验,在这枚吹箭内,藏有毒针三枚。其上皆涂满剧毒乌头汁。”

  厉峥点头,示意岑镜退下,而后面露沉痛之色,语气却更加威严。

  但听他沉声道:“尔等皆已亲眼所见。此贼不但联合陈江、李万寿、钱禄三人,谋财害命,杀害郑中。这王孟秋更是为了独吞赎金,又灭口陈江。若非本官来得及时,恐怕还要再搭上李万寿、钱禄两条性命。知县何裕包庇此等恶贼当真是法理难容!”

  厉峥抑扬顿挫,接着道:“铁证如山,此贼非但不肯认罪,还包藏祸心,竟妄想攀咬钦差,趁机行刺。当真是罪大恶极,其心可诛!”

  听至此处,岑镜浅松一气。王孟秋一案,就此落定,危机已解。

  话至此处,厉峥起身,目光徐徐从一众百姓面上掠过。缓声道:“王孟秋,一名县衙未入流的属吏!竟敢行刺钦差,我量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王孟秋行刺一案,本官定会追查到底!来人!”

  赵长亭出列,行礼,朗声道:“属下听令!”

  厉峥看向赵长亭,下令道:“传本官令,王孟秋行刺钦差一案,张榜告示,晓喻州县!本官要彻查其党羽!”

  岑镜闻言颔首,眸色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果然没有放过自己提供的这绝佳机会,他总能将一个“工具”用到极致。

  他不仅顺利接住了她的战术,扭转了此次危机。还如此大动作的张榜告示。他显然是要将“行刺钦差”一案,变成一个绝佳的借口。

  这段时日在江西行事,但凡他要拿哪个官员,便借口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有关,上门拿人便是。若要收拾哪个官,直接将此罪名往头上扣。若要放人,道一声经查证,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无关便了。

  若说她方才是以攻代守,那厉峥此举,便是反败为胜,转守为攻的策略。岑镜不由咋舌,论狡猾,还得是厉峥这只老狐狸。

  行刺钦差可是大案……思及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身子陡然僵住,脸色霎时变白。

  厉峥此番不仅是钦差,更是持王命旗牌。

  见王命旗牌如见天子亲临,地方官员见王命旗牌需行三拜九叩大礼。行刺持王命旗牌的钦差,与藐视皇威无异!若按《大明律》,怕是要按谋逆大罪论处。恐会祸及九族。

  岑镜周身霎时被寒意笼罩,手脚冰凉。

  方才情急之下抛出此节,她当时一心只想化解危机,尤其王孟秋已死,她并未来及站在王孟秋的角度深想后果。

  眼下厉峥借题发挥,扩大影响。以厉峥行事,若要牵连王孟秋九族,他必不会手下留情。若事情当真走到那一步,她岂非闯下坑害无辜的滔天大祸?那得是多少条人命?

  巨大的担忧与愧疚,瞬间将岑镜攫住!直叫她冷汗直冒。

  岑镜的心似被悬空置于无限虚空之中,心焦不已。

  今日事当堂发生,无数百姓亲眼所见,无论厉峥张不张榜,这件事都已经见了光。一旦见光,过了明路,就得按明路的法子办事。

  若按谋逆大罪论处,厉峥会如何处置王孟秋的家人?她更怕此事上达天听,届时便是连厉峥都无法左右判决。她是否还能补救?

  就在岑镜愣神之际,厉峥已命人将王孟秋的尸体抬去牢房,高喝一声退堂,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听得惊堂木响,岑镜这才回过神来。

  心还在如鼓如雷的剧烈跳动,事关王孟秋身后一家无辜之人,此番她也算立了功,不知事后可否跟厉峥换一个手下留情?但她的功劳,也远没有大到足以叫厉峥改变决策的地步。

  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她还有重要线索要告知厉峥,她得分清主次!

  岑镜按下心头扰乱的思绪,抬眼去找厉峥。却发现厉峥等人已经离开,公堂后门只剩下两三个锦衣卫还没出去,她连忙转身去追。

  方才验尸时,她暂且用白布缠了王孟秋刻有字迹的手臂。事关账册,她必须立马告诉厉峥。

  厉峥已出了公堂后门,一行人大步往后院走去。厉峥步子太大,岑镜只得小跑追上。来到厉峥身后,周围全是高大的锦衣卫。往日人多时,她都是跟在最后的,此刻着实有些不适应。

  “堂尊 ,堂尊。”

  岑镜连唤两声,不知是否是周围脚步声太杂,厉峥根本不曾顾及,没有给她回应。

  岑镜心下焦急,线索事关重大,不能拖延!岑镜小跑加快了脚步。

  她颇有些逾矩地站到了厉峥身侧,复又唤他,但厉峥还是没有理她。来到他的身边,岑镜抬眼便看到了他的神色。他此刻面容肃然,双眸出神,显然是在想事情。便是耳朵听到她唤他,心里也听不到。

  眼看着他们就要进入内院,厉峥必是要加急处置今日之事。

  情急之下,岑镜也顾不得是否冒犯,连忙伸手,指尖拽住了厉峥那赤红色飞鱼服的衣袖。

  衣袖忽被拽住,厉峥止步。思绪骤然从纷繁的布局中抽离,心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他抬臂低头看向衣袖,便见女子纤细的手指。他身边的女子只有一人,他意识到是岑镜。那股不悦,瞬息便被一股难以言明的愉悦所取代。

  当众拽他衣袖,略有逾矩。但一想到岑镜一向清醒,心中那股愉悦,更深的一步的化为只对他“逾矩”的晦暗得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同时,精准地捕捉到她眸中那份不同寻常的焦急。

  她从未在众目睽睽下行止逾矩,定是有极为要紧之事。

  今日岑镜所有出众的应变,留在厉峥心中的欣赏与惊喜正是浓郁,他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一分,头微低,问道:“怎么?”

  离得最近的赵长亭,将厉峥这一连串行止完全收入眼底。赵长亭神色微变,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跟随厉峥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这般态度……近乎是下意识放软的身段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便是对镜姑娘本人,过去也从未有过。

  一个深觉不可能的念头从赵长亭心间闪过。可这念头太过骇人,甚至显得荒谬。下一瞬,他便坚定地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堂尊不可能对镜姑娘产生别样的情绪,他就不是会对人心生情意的人。镜姑娘也不可能对堂尊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也不是会抱有幻想的人。姑且不说二人之间身份相差巨大!何况相处一年多,要有早该有,不会等到现在。

  那么刚才……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坚定。倘若有朝一日,看到太阳西升东落,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他出现了幻觉!定然如此,是他解读错了!

  见厉峥终于回应,岑镜飞速扫了眼周围锦衣卫,仰头看着他,对他道:“堂尊,借一步说话。”

  厉峥抬起头,对一众锦衣卫道:“都先退下。”

  众人行礼离去。项州和赵长亭顺势顶上,按照今日厉峥的吩咐,着手开始安排差事。

  风雨连廊下,就剩厉峥和岑镜。

  厉峥垂眸望着岑镜,唇边隐含笑意。

  自岑镜来到他身边,跟在他身边的这一年里,他并未遇到过什么危机和凶险。他不曾见过岑镜如今日这般的一面。

  今日她展现出来的,无论是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瞬息扭转全局的智慧,都令他感到格外惊喜。这份惊喜,远胜往日对她那份沉着冷静的欣赏数十倍。

  厉峥微微颔首,对她道:“现在可以说了。”

  说着,厉峥目光下移,落在岑镜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

  她显然是忘了收回,但他也不打算提醒,只端着那条手臂,任由她拽着,重新抬眼看向她。

  即便明知这般行止不妥,可他却莫名享受她这细微的越界,带给他的那难以言喻的愉悦。

  岑镜此刻满心里账册线索,就这般浑然不觉地拽着厉峥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起今日公堂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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