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后,厉峥吩咐道:“给兄弟们都说一遍,让他们记着路线。”一旦出现意外走散,不至于有人迷路,也能碰头。
赵长亭领命而去,厉峥将罗经盘收回衣襟里。
东西收回去后,厉峥向前撑开了腿,随即身子前倾,两臂手肘撑在腿面上,两只修长的手,十指松松交叠。
厉峥侧头看向身边的岑镜,对她道:“隐竹观那边不知是何情形,今日夜行不能点火把,等下走路,当心脚下。”
岑镜闻言看向厉峥,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她尚能看清他的面容。他唇抿着,愈发显得下颌颌线冷硬。
只一句寻常的提醒,岑镜并未多想,只应下。
难得此刻他面前没有公务,大家又都在休息,一个今日压在岑镜心中许久的疑惑,浮上她的心头。
眼下这就是个机会,岑镜没有再犹豫,向厉峥询问道:“堂尊,今日公堂之上,那叫王安的仵作,您为何只判他仗十?”
今日上堂之前,她看着那仵作,心里其实很难过。
她的师父,曾经便也是卷入了类似的案子,验了不该验的尸。双手被打到指骨尽断。自她认识师父的那天起,他的手便已是那副扭曲可怖的样子。随着相处时日的增长,感情也逐渐加深。师父那双手,落在她眼里,就愈发的叫她深感心疼与酸涩。
听师父说,从那之后他就验不了尸了,只能卖身为奴。由此来到她和娘亲的身边,做了她们母女那小院里的管家。
厉峥行事,一向着眼于布局和结果,就好似下一盘棋,不会考虑和纠结一两个棋子的得失。他今日轻判那仵作,着实令她意外。
厉峥静默片刻,跟着便听他一声嗤笑。
岑镜闻声不解,看向他,面露疑惑。他又要阴阳些什么?
厉峥看向岑镜,他唇边的笑意里,掺杂了一丝岑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些埋怨,但又像是有些无奈。
厉峥看着神色间懵懂无知的岑镜,他忽就有些气!她施针怎就忘了两日的事?怎就没把她那日,是怎么为了那个仵作,跟他大吵一架的事记住?
想起她那日亮爪子时,使劲往他痛处挠的画面,厉峥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下巴微抬,语气间多少带着些情绪,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阴阳道:“你觉着我为何轻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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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岑镜全没想到,厉峥竟会将她问出去的问题抛回来。这话说得,好像是因为她才轻判似得?
岑镜瞥了一眼厉峥那双盯着她的眼睛,随后垂眸,不由抿唇。她怎么知道他为何轻判?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
但厉峥问了,岑镜只好道:“堂尊决策一向英明,我岂敢胡乱揣测?”
“呵……”
厉峥又是一声嗤笑。他抬眼看了看其他锦衣卫,见都离他比较远,应当听不到他这边和岑镜谈话的内容。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他眉峰微蹙,但唇边却是含着笑意。这神色落在岑镜眼中,便是带着揶揄的嘲讽。只听他开口道:“恰好本官身边心腹,有一个仵作。若本官严惩,这仵作瞧在眼里,怕是会心生唇亡齿寒之感。”
岑镜:“……”
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
岑镜心中愈发好奇!她施针忘掉的事到底是什么?怎么自那之后,厉峥就跟被夺舍了似得?
未及她深想,却见厉峥身子前倾半寸,眉微挑,压低声音道:“本官不愿属下心寒,倒也肯稍稍抬手。我明明有能力,不是吗?”
岑镜望着眼前的厉峥,瞠目结舌!
令她瞠目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他的语气和态度。
他的态度令她感到格外反常,可她却无法解读。恍似那日在停尸房中的失控之感,再次袭来。规则变了,她却不知新规则是什么?
但今日的失控之感,又和那日不同,那日带给她的是惧怕。但今日……他阴阳怪气的话语之下,他所做的事,确实是精准的勘破了她的担忧。他在为她着想。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了她的感受。
可是……为何?
看着岑镜失神又隐带惊讶的双眸,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
这些都是那晚她骂自己的话,如今这般还回去,尤其是知她已然忘记的情况下。莫名便叫他心生一股晦暗的得意之感,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挑弄。他也说不清,他是在报复那日她的驳斥,还是在向她示好,让她知道他记住了她的话。
纵然理智在一遍遍的告诉他,不该如此。可心里那些理智辨析不明的东西,却反复绕过他的理智,驱动着他,如此去说,如此去做。
最叫他无奈的是,他始终都是清醒的。
他的理智,一直像一位智者般,站在一旁,担忧的注视着他自己所有的反常。
并且不断的,像父母般跟他说,不该如此,不该在意,不该理会。可那些理智辨不明的东西,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愿意。
厉峥猝然失笑……
而这一幕落在岑镜眼中,就显得更加无法解读。他先阴阳了自己一番,而后沉默,沉默之后自己又笑了?听起来还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岑镜低眉想了好半晌,最终不得不承认,纵然她解得了案情,破得开危局。但这一次,面对厉峥的反常,她确实看不懂。
岑镜低眉,既然摸不清他的态度,那最好的方式,便只剩下看行为。思及至此,岑镜浅吸一气,看向厉峥,道:“未曾想过堂尊会这般考虑。属下……确实同情王安。多谢堂尊。”
岑镜这话,倒是发自肺腑,语气诚挚。
厉峥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凝眸片刻,问道:“倘若我不曾放过王安,你作何想?”
其实他知道答案,那晚她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他想问,他希望在没有药物影响的情况下,还能看到真实的岑镜,而不是那阳奉阴违的狡猾模样。
岑镜闻言,含笑道:“堂尊行事,自有章法,属下绝不置喙。”在诏狱,要学会做会说话的哑巴。这是他教她的。
厉峥闻言,眸色逐渐晦暗。
看着岑镜乖顺的模样,他的心头莫名窜上一股火气。
但同时,他的理智亦开始告诉他真实的答案。岑镜和他的身份地位之差,注定她势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诏狱,在他的身边,她的首要任务是生存。
可他不愿再看她这乖顺的模样。或许就像今日她拽他的衣袖,他想看她逾矩,对他逾矩。这便意味着,她对自己的信任,会更多一层。
念及今日发生的一切,厉峥清晰的认识到,她对他的能力,有绝对的信任,但她却不信任他这个人。
他不知自己为何执着于她全然的信任,或许是厌恶失控。抑或是……他在贪着一份更特殊的对待。
也或许,今日她带给自己的惊喜实在过大,他又格外欣赏洞明的智慧。他是有些辨不清欣赏和在意的差别了吗?
厉峥就像分析案情一般,分析着自己的感受和情绪。可感受不是案情,无法像线索一样清晰的呈现。他正试图用披荆斩棘的刀,去当约束野兽的缰锁,注定错位,注定徒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没有再看向岑镜,只是脑袋往她那侧倾斜了一些,对她道:“或许你该学学赵长亭他们,面对一个肯因你抬手的上峰,该如何做一个更合格的心腹。”
更信任他一些,交付更多一些,别总是戴着张假面,阳奉阴违。
岑镜听闻此言,便知她的回答厉峥并不满意。
但自她施针之后,这样的反常实在太多,她也解读不过来了。除非叫她知道她忘记的是什么。
岑镜不再试图解读,唇微抿,乖顺点头,“是,堂尊。”
看着她又是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厉峥心间的烦躁愈甚。他忽然觉得他有点贱,下属本该乖顺,岑镜做的没错。可他偏生就想要她亮爪子扇他,那会让他觉着势均力敌,棋逢对手。
思及至此,厉峥自嘲一笑,随即扶膝起身,看向众锦衣卫,道:“继续走。”
众人闻言起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脚下已经彻底没了路。遮天蔽日的竹林叫视线愈发的窄,岑镜甚至看不清身边的厉峥。
她只能不断地摸着身边的竹子,一点点的探路向前。入夜后的密林里奇怪的声音愈发的多,每当他们经过,都会惊起不知名的动物。或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蹿过,又或是从头顶的竹叶中扑腾起飞,带起一片竹叶,哗哗作响。
林中太黑,他们又都穿着玄衣,没走几步,岑镜便已找不到厉峥。只能跟着脚步声往前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沉闷的脚步声,叫这山中的夜更显压抑。岑镜脑海中反复想着厉峥最后的那句话。
他究竟何意?她这个心腹还不够合格吗?什么都听他的,处处为他着想。就算她想不这么做都不行,厉峥一旦失势,她也跟着完蛋。她的命运是完全和厉峥绑在一起的啊!想来这点厉峥比她想得更明白。
所以,他到底在不满意些什么?
或者说,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可过去她也是这么做的,那时他很满意。怎么现在忽然就不满足了?想要得更多了?
她本以为那晚她知道厉峥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厉峥本人对她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试探、体恤、阴阳怪气、额外的关照……无论是他单纯的给巴掌,或是单纯的给枣,她都好推断他的动机,把控自己的边界。可他偏生巴掌和枣一起给,言行无常,全无章法。
她一向善于揣测厉峥的心思,这是她这一年里学到的东西。有时,弄清上司的真正意图,和做好差事一样要紧。可她现在摸不清,实在不行……她找个机会,私下和赵长亭探探口风?看他是如何做的?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也好比对比对?
就在岑镜沉思之际,岑镜忽然一头和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太黑,看不清,但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钻入鼻息。她当即反应过来,很不妙,她撞上了厉峥。
岑镜连忙后退一步,正欲道歉,自己的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将她往前拉了一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瞬息便透过衣料传至皮肤上。
岑镜一愣,虽然看不清人,但从二苏旧局的香味可以辨认,她现在离厉峥很近很近。拉她手腕的,是厉峥?
头顶响起厉峥的声音,但听他朗声道:“这里有个陡坡,所有人小心攀爬。”岑镜此刻听着他的声音,更像是从他胸腔里传来,那确实是挨得有些过于近了。
说着,耳畔又传来厉峥的低语,“准备抬脚,我拉你上去。”他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她让他受了什么委屈,可他还愿意管她一般。
岑镜抿唇,随后抬脚踩下去。
果然是个陡坡,她脚就落下一点点,便已踩到略有些松软的泥土。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踩稳了吗?”
岑镜回道:“嗯,踩稳了。”
二苏旧局的香气消失一瞬,跟着便听到两个脚步声,随即她便觉左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一下便将她提起。岑镜顺势借力,连续几步爬上了陡坡。站定后,二苏旧局再次钻入鼻息。
岑镜低声道:“多谢堂尊。”
“不必。”厉峥只丢下两个字,随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但岑镜明显感觉到,在松开她手腕前,厉峥力道更大的捏了下,方才放开。
周围的脚步声全部跟了上来,岑镜转瞬又找不到厉峥了,便只好继续跟着脚步声往前走着。
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快至亥时,厉峥的声音从她左侧传来,“停!”
所有人停下,岑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挪,靠近了厉峥。虽然厉峥这些时日很奇怪,但她和其他锦衣卫不熟,一旦出了什么事,厉峥选择保她的可能性更大,所以挨着他更安全。
厉峥吹燃了火折子,交给岑镜,他复又拿出舆图和罗经盘。
岑镜将火折子举到厉峥面前,黑暗中,只有他的上半身被跳跃的火焰照亮,忽明忽暗,变幻莫测。他正神色认真的拧眉看舆图,火焰让他的五官阴影更加分明,再加上一身黑和周围的环境……岑镜舔了舔唇,比恶鬼更像鬼王的画面出现了。
厉峥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冲人群中唤道:“尚统。”
尚统很快上前来,厉峥舆图往他那边侧了侧,随后道:“快到了,记住路线,前去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