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厉峥本以为,若再同她在一起,他当会彻底失去理智。可这一刻真的到来,她又是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他方才发觉,当初他何等混账。
占了她的身子,要了她的人,却又不给她任何说法。甚至让她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后果,留给她一个人去承受。
那日的香粉铺子里,天上下着雨,她拖着令她格外不适的伤痛,独自坐在屋檐下,却还浑然不觉的,伸手去接那屋檐下的雨。
厉峥越回忆,心里的钝痛就越厉害,对怀中人的怜惜便也越浓烈。他的吻愈发的沉缓,便是连半点不适都不想再让她领受。
岑镜一如那夜般,再次搂紧了他的脖颈,厉峥的气息逐渐粗。重,他单手从她身后攀着她的肩,哑声在她耳畔道:“若有不适便告诉我,我轻些。”
一声细弱蚊声的“嗯”伴随着她轻。喘的气息落在他耳畔,厉峥身子一麻,理智彻底烟消云散,灼热的吻便重新落在她的唇上。
厉峥彻底沉。沦进她发间的气息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怀中忽然一空,怀里的岑镜骤然消失不见。
厉峥错愕直起腰身,这时他才恍然发觉,他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临湘阁的那张榻上。
厉峥猛地转身看向身边,正见岑镜侧躺在床榻的边缘,背对着他,离得很远。身子的线条起伏如一座连绵的青山。
厉峥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此刻他似是失去了那个站在体外观察、觉知的视角,看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一下翻身至岑镜身后,伸手拉住了她的肩,去看她的神色,“阿镜……”
岑镜转身,在看到他后,眼露慌张,忙起身扯过扔在一旁的飞鱼服,遮挡在身前,下榻行礼道:“今日是我冒犯堂尊,任凭堂尊处置。”
厉峥心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他下令她施针前?
巨大的喜悦瞬间将他席卷,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走下榻去,随后将岑镜扶了起来。她拿着他的飞鱼服遮挡着身子,正警觉又充满探究地看着他。
下一瞬,厉峥伸手,抽掉了她手里的飞鱼服,上前一步将她揽进了怀里,捧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低头嗅着岑镜发间的皂角香气,在她耳畔道:“不会处置!我也会为自己做下的事承担后果。你既已是我的人,我今后自会竭尽所能护你。阿镜,陪在我身边,以新的身份。”
怀中的岑镜抬起了头,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忽地眼露嘲讽。她的神色一如痛斥他时那般锋利,只见她嘲笑着问道:“什么新的身份?妻子?妾室?通房?还是什么名分也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
厉峥哑然,忽就不知该如何给她承诺。
眼看着岑镜一把推开他,自去穿衣,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般将他席卷。厉峥忙上前去拉她手臂,“你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
眼前的岑镜已是衣衫齐整,她一把甩掉他的手,看向他的眸中满是嘲讽,毫不留情道:“从前你不愿承担后果,现在也不敢为自己的感情负责。厉峥,你从没变过。我不想再看见你。”
岑镜转身离去,厉峥想去伸手拉她,可无论他怎么追,分明近在咫尺的岑镜,他却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够不到她的手臂。
“岑镜!岑镜!”
厉峥猛地惊醒,胸膛大幅地起伏着。梦中的场景已然消散,可梦中巨大的恐惧却被带出了梦境。此刻盘桓在他心间,清晰又真实,就好似他真的经历了一场被她抛弃的过程。
厉峥看了看周围,见自己还在滕王阁中,心间的后怕转为庆幸。他一下从榻上翻身坐起,伸手盖住眼睛,重重松了口气。
他坐在榻边缓了许久。直到逐渐清醒,理智渐渐回笼。他的理智便似重回诏狱堂上的掌刑官,冷静地扫去了桌上那粒名为恐惧的尘埃。
厉峥发觉酒似是醒了不少。他站起身,只觉身上燥。热难耐。他抽开中衣上的细带,脱下中衣甩去了榻上,块块分明的肌肉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重新穿回皂靴,便朝外走去。
出了门,厉峥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次阁,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的厚重帷幔,正无声地嘲讽着他方才的梦有多荒唐。
一股羞耻感侵上他的心头,厉峥抿唇低眉,随即收回目光,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他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握着杯子,走出主阁,来到外头的外廊处。
他单手扶着栏杆,看向栏外的江景,抬杯抿了口茶。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厉峥的理智,此刻正端坐在桌案后,将他方才的梦境,摆上桌案,如案情一般开始审查。
在梦里,他的所有感受和情绪,尽皆绕过了白日里理智的监察,肆无忌惮地开始撒野,无端被放大了数十倍。
他有多久不曾感受过如此清晰而又浓烈的情绪,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睡前期待着她来,于是梦境便给了他补偿。看到她时,喜悦和惊喜那般的真实。听她说记起来时,慌张与担忧也是丝毫的不加掩饰。
思及至此,厉峥唇边漫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又抬杯抿了口茶。放下手后,他目光远眺江景,跟着一声轻叹。
许是他在期待着她的原谅,梦境便也自然而然向他期待的方向发展,她轻而易举地原谅并接纳了他。
那一刻,巨大的满足与欢愉,以及随之而来的悔恨与怜惜,也是那般的浓烈。浓烈到没有丝毫阻挡撑破心房,浓烈到彻底淹没理智。
它们肆意地释放,肆意地狂欢。连同梦境最后,失去她的恐惧,都是他全然不曾预料到的剧烈反应。
往日里,他的感受和情绪,一直被他的理智死死压制。
但当它们开始张牙舞爪地复活时,他方才意识到,他在她面前,竟能那么卑微。每一个情绪和反应,都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着,指使着。叫他全无自主之力。
这与他对自己建立的认知完全不符,他总觉得,他不该是那般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的人。可当情绪和感受,绕开理智的压制和监察后,他竟是如此的不济。
他如此的渴望被她原谅,渴望被她接纳,渴望被她看到他的改变。又是那般的惧怕着她的厌恶,她的推离,她的舍弃。
厉峥长吁一气,小口抿着茶,继续用理智回望与审视。
同样也是这个梦,在让感受和情绪绕开理智的同时,也让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担忧,悄然绕开了理智。直接以场景复现的形式,嚣张地让他看到了它们的存在。
他在怕岑镜知道真相!也在怕他铺不出那条能走通的路。
倘若岑镜知道了施针的真相,会如何看待他?
脑海中并行出现数种方案。
把这件事情瞒好,绝对不要再提,就让她永远不知道。等他能给她名分时,便将那时让她以为是他们的第一次。大不了到时他割破手指,往床铺上抹点血。这么做对他最有利。
这个方案固然卑劣,但若能给他们彼此一个更长久且安稳的结果,未必不能用。
要么就等她完全接纳他,心里有了他。如若她问起 ,再告诉她真相,到时候说不定再挨一顿骂。那他就把头低得更低些,叫她出气。可是这个方案……以岑镜的性子,他有点怕后果超出他的掌控和预期。
厉峥静静想了片刻,却忽地发觉,第一种方案行不通。等他们真在一起,关系亲密无间,她又是那么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行事章法,漏洞一抓一个准,到时肯定会问,他迟早得说。
厉峥深深蹙眉,双臂搭上栏杆,神色间有些烦躁。
他思来想去,发现这事瞒不住。
迟早有一天得摊开在他和岑镜面前。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他趁这件事不得不告知之前,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内认真对她好,竭尽所能地补偿,努力赢取她的心。她心里对他的感情和依赖越深,事情的结果就越会向对他有利的方向倾斜。
目前来看,再想到更好的方案前,只能这么办。
关于他们的能走通的那条路,等江西事了,回京后他便走通政司和户部的路子,先给她脱籍。思及至此,厉峥不免又对自己生出些厌恶,她跟了自己一年,他作为上峰,竟是都没想着给她脱了贱籍的身份。他怎这般混账?
脱籍之后呢?他背后的那一摊子烂事怎么弄?
厉峥眉宇间的烦躁愈发明显,不由抬手重拍了一下栏杆,跟着长吁一口气。这就是干脏活的报应!
他本打算这辈子都不和任何人有牵扯,可是现在……他明知不该连累岑镜,却根本控制不住那颗想靠近的心。他想和她有个未来。
人怎么会这般矛盾又拧巴地活着?厉峥无奈失笑。
越想越烦,厉峥抬杯猛喝了一口茶。他看着江上西沉的月,心下有了决议。且先好好办江西的事,若将这件事办到徐阶心坎上,说不定他能有个新的出路。到时候再根据情况,仔细盘算他和岑镜的事。
然而他没留意到的是,此刻那次阁隔断的最角落里,帷幔被掀起一角,一双洞明的眼睛,正在悄悄地盯着他看。
今夜睡在这里不安生,岑镜睡得很浅,方才听到隔壁有脚步声,她便惊醒了过来。
她不是怕厉峥会对她做些什么,而是实在按不住心中的好奇。实不知他喝醉了酒,还半夜起来游荡什么?莫不真是只恶鬼,喜欢半夜行动?若是磕了碰了可怎么好?明日带着伤去见南昌的官员和自己的下属吗?
可当她悄悄掀开帷幔后,却看到厉峥竟只穿着中裤,上半身裸着,精壮的身材一下便钉住了她的眼睛,巨大的震惊叫她全然忘了自己正在行窥视之实。
那中裤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胯骨上,鞋筒高高的玄色皂靴莫名平添一股硬气。他就这般站在外廊处吹风,时不时还抬杯喝口茶,捏着杯子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那张脸英气锋利又俊美。
岑镜几乎收不回目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他当真是将一个男人在外貌上所能占有的优势全部占齐。
一身精壮的肌肉,却又不显半点魁梧粗鲁,五官俊美又锋利英气,那分明如鹰隼的锐利眉眼间,却还带着他那份独有的阴鸷之气。
岑镜莫名便想起明月山的那夜,他们躲避追兵时,他揽着她的肩将她箍进怀里,当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绷紧后,那如铜墙铁壁般坚硬的手臂。
岑镜的心有一瞬的战栗,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转身。他背靠上外廊的栏杆,两臂也展开搭了上去,小臂自然垂落,杯口被他虚虚提在指尖。跟着便见他合目仰起了头,似是放空了思绪,滚动的喉结清晰可见。
他这般一转身,岑镜便斜着看到了他的正面。夜风拂过,他本宽松的中裤随风而动,轻薄的丝绸在他身上覆盖出了身形的轮廓。
岑镜立时便瞪大了眼睛,跟着呼吸一滞,手似被冻住般缓缓放下了帷幔,旋即猛地转身。
岑镜震惊地盯着地面,呼吸都不敢落下半分。她看见了!宛若绣春刀的刀柄般立着。
其实她验男尸时都见过,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活人的。虽然隔着一层中裤,但丝绸轻薄柔软,那轮廓也太明显了!
岑镜骤然想起明月山那晚,他们躲在那巨大的树根下,她背靠在厉峥怀里,她感觉到……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本就提着的心霎时悬得更高。
应该……不会吧?
她当时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可此刻念头一起,那一瞬间的细节便重新钻入脑海。她询问后,厉峥重重失笑,跟着叫她别乱蹭……岑镜彻底僵住,下一瞬便觉整个人被丢进了火炉里,一阵烧红爬上了脸颊。
岑镜过往对厉峥的认知,在此刻被连根拔起。
若说过去,厉峥在她心里的形象,似他手中的王命旗牌,是上司和权威的象征。那么现在,她便清晰地认识和感受到,他是一个男人。
厉峥今夜跟她说的那些话,莫名便与他是个男人的新认知交织在一起。自来江西发生的一切,忽然就被赋予了新的解读。
他的开解,他的铺路,他的包容,他的疲惫,以及他的相护……从前这一切都与他的身份地位交融,但若同他是个男人联系在一起……岑镜忽就不敢再想下去。
岑镜直愣愣的盯着地面,悄悄的走回榻边,又悄无声息的重新躺了上榻。随后盯着床板发呆。
一股浓郁的自责和亵渎之感爬上心头。她不应该好奇,不应该掀起帷幔去看,更不应该想起明月山的事,更不应该想起来后还反应了过来。
岑镜愈发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她那晚竟是无意间……难怪他后来伸手帮她托手臂。
可越是叫自己不要想,明月山那一刻的场景就反复出现,还交杂着方才看到的厉峥只着中裤和皂靴的画面。她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过……随着这个念头的落下,她的心也一下下收紧。
岑镜不得不承认,厉峥的长相,作为男人的体魄,是足以叫人心颤的存在。明月山他每一次拉自己的画面,搂她肩的画面,晨起握着他的手躺在他怀里的画面,以及今夜楼外他站不稳倒过来的画面,都开始在她心间交替浮现……
岑镜重重吸了一口气,她这么反复想起,想是因为对他样貌的贪着,当时如此,他的样貌确实出众。
岑镜闭目抬手拍了拍额头,对自己骂道,别想了!他只是外貌好看,人很差劲,漂亮的毒蘑菇贪不得!而且厉峥这般的外貌,她再喜欢也得不到,常在他身边干活,多看看得了。
思及至此,岑镜强制自己去想别的,转移注意力,不多时,再次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厉峥在外廊出休缓了许久,待体内那股燥。热彻底散去,方才抬步往回走去。跨进门内,他的目光不自觉朝次阁看去,缓缓止步。
他看着那一丝缝隙不漏的帷幔,只觉闷得喘不上气。
他要是现在进去,睡她边上,明早起来找个喝多了走错房间的借口成不成?
但转念一想,还是不成,若不慎惹了她厌恶,才是真的麻烦。
那帷幔里静悄悄的,格外的安静。厉峥叹息,她睡得真好,独留他这一晚上躁。动难安。若是当初不曾叫她施针,她今夜别想合眼,叫他死在她身上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