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掉这个可能性后,厉峥将原册翻过来,细看装订。
见装订线没有异常,和那日岑镜重新装订完后的样子无二,且用线就是那日他让赵长亭寻来的线。
厉峥指尖在账册上点了一下,看来缺少的两页,是在散页时被取走。
厉峥蹙着眉,重新将原册摊开。
他看着副本上邵章台的名字,继续排查。
邵章台的这两页,既然出现在副本上,那就证明不是在上船前丢失,重新装订后的线也无异常,尚统路上动过的可能也已排除。
那便只剩下,抄完副本后,和原册重新装订前,这个时间段有异。
厉峥细细回忆起那日上船后的事。
自上了船,账册便未曾离开过他的视线。一上船便开始抄录副本,抄完后他去找岑镜。当时岑镜的房间在他斜对面,他的门开着。
和岑镜在门外说话的时候,他全程都面向自己的房门,没有任何人进去。
之后他便和岑镜一道去了他的房中,一起吃饭,跟着就叫岑镜重新装订。
而这过程中,他也是全程看着,岑镜装订完后他便收了起来。
厉峥看着副本上邵章台的名字,眉蹙得愈发的紧。所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原册装订前,就会少了两页。
厉峥按着原册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尖都开始泛白。他开始细细回忆,到底有哪个时候,账册曾离开过他的视线。
厉峥以时间为序,仔细在自己记忆中排查。这一刻,他连自上船后,半句说过的废话都没有放过。
自回到南昌知府衙门,从他挑开原册装订线的那刻起,原册就不曾离开过他的视线。上船前装原册匣子,更是由他自己拿在手中。
上船之后,岑镜说晕船去休息,然后他就带着人开始抄写副本。这个时候邵章台的那两页还在,否则不会出现在副本中。
之后便是和岑镜一起吃饭,看着她装订原册。边装订他边和岑镜闲聊。由于他对岑镜的心思,他全程目光都在岑镜面上,也不可能是岑镜。
念头刚落,一段和岑镜的对话浮现在眼前,厉峥蓦然抬眼,跟着便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指尖又麻又凉。
“你怕不是以为我酒后胡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哈哈,君子?”
“今日堂尊给我倒茶,那茶里倒反天罡的味儿甚佳,没喝够。能否劳烦堂尊,再去给我添壶水。”
于是……他起身去倒水。而这个时间段,是原册唯一不在眼前的时候!
指尖上的凉麻之感,瞬时遍布全身。厉峥手按账册,蓦然起身,五根手指如鹰爪般按在账册上,指尖全然失了血色。
他不想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无论他怎么细盘,他去给她倒水的那一刻,就是原册在抄完副本后,装订完成前,唯一离开过他视线的时间。
而那点时间,足以取下两张册页,再将其收好。
“呵……”
厉峥忽地自嘲一笑,但笑意极快消散,跟着他便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格外锋利。
上船后她便因晕船去了自己房间休息,她不知道他抄了副本的事。
他们一起吃饭时,她就在问他关于账册之后的安排,从他口中得知账册晚上就会送走时,她想是就开始盘算如何取走册页。
那时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岑镜从吃饭时,就开
始喝茶,说口干舌燥,喝了很多水。到装订册页时,茶壶差不多空了,便叫他去添水……
而册页的内容,之前在南昌知府衙门时,他们两个便一起看过。她想是那个时候就记下了邵章台册页的位置。
装订完原册后,岑镜说要回房更衣,可是他等了她好久,她都没有回来。若真是她取走,那么她离开的时间足以藏匿。
若丢失的两张册页,当真在她手中,她会藏在哪里?
厉峥复又细想,验尸箱不可能。当时船上情急之时,他叫岑镜放弃箱子,她欣然同意。虽然箱子最后没事,可在安定下来之前,她全没动过去拿回箱子的念头。
装衣物的包袱也不可能。当时她进去救人,船舱着了火。她只拿出了有迷药的验尸箱,并没有动衣物。
有什么是她极为紧要的东西?
念头刚落,岑镜那由黄布缝着的护身符出现在眼前。厉峥神色一凛,蓦然想起她给他上药时,他掰护身符上的别针,当时隐约觉得那符比临湘阁那夜时厚了点。
厉峥眸光一闪,几乎是已经可以确定,丢失的两张册页,就在她的护身符中。
她离开后的那段时间,足以叫她将两张册页缝进那护身符里。
厉峥忽觉心口似被捅进一把匕首。又由人握着,狠狠转了一圈。疼得他后背阵阵冷汗。
许是他想错了?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假如这件事真的是岑镜做的,她就需要仔细筹谋。但很多事的发生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比如……他动心!比如,他在滕王阁承诺日后无需她再恭恭敬敬。
若无他动心,就不会有他去给岑镜倒茶这件事,那她岂有机会拿走册页?
念头刚落,厉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始在脑海中推演这个可能性。
如果从这个方向想,这件事就不像是蓄谋已久。从动机上来讲,她一个贱籍仵作,有什么理由替邵章台取走册页?
厉峥开始尝试假设,如果真是岑镜所为,在他不动心的情况下,她岂有机会取走册页?这完全是个意外的孤立事件,一来她没有动机,二来他动心是事件之外的意外。
倘若是她所为,在他不动心的情况下,她还有什么机会取走册页?
而就在这时,厉峥眼前忽然出现船上遇险时,岑镜抓给他的那些迷药。
这一刻,他刚建立的新的可能性推演,再次抵达了尽头。厉峥手按着册页,双手已经发麻到丧失了触感。
她一向严谨,如果他动心在她意料之外。那么按她原本的计划,那些迷药,怕不是给他备下的?
“呵呵……”
厉峥苦笑出声,跌坐在椅子上。宛若有一根冰锥,狠狠的刺入了他的头顶,寒意瞬间遍布全身,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到心海被瞬间冰封的碎裂声响。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的动心,竟是给她提供了更方便的机会?
她临时舍弃更冒险的行为,让他去倒茶,是她基于眼前情况的应变之举。而她……完全有这个临时应变布局的能力。
她唯一的失算,是不知他还抄了副本。究其根源,她的失算,依旧是他的动心。
这若是从前,他岂会在乎她是否晕船不适,那日只会叫她也来抄写副本。
这一刻,厉峥心间的讽刺之感抵达了巅峰。深切的背叛感彻底将他席卷。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不知该如何面对和处置此事的巨大迷茫。
自至江西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公堂上的急智相护,救下王守拙替他拿到账册线索,船上看出他决策的致命后果为他重新布局,不顾安危冲进船舱救人……她分明事事以他为重,以他为先!
这些……都是假的吗?
念头刚落厉峥便立刻否认,不是假的!一个怀有异心的人,不会为了另一个人以性命作赌。
可是为何?
她为何要这么做?
她一个身在贱籍的仵作,已经得他庇护的前提下,为何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冒险替一位正二品的大员藏匿册页?他一个独立于官僚系统外的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不如邵章台吗?
越想,厉峥越觉疑点重重。
脑海中本熟悉的岑镜,在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厉峥的理智站在体外,似坐在案台后的掌刑官,气定神闲的伸手,轻扫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尘埃。
他逐渐冷静下来,放下了盖住眼睛的手。厉峥再次看向那原册,开始细细盘查。
岑镜的背景没有任何问题,在她进诏狱时,他便细细查过。
可他不明白的是,一个身在贱籍之人,如何同都察院左都御史有牵扯?
而邵章台此人,是不折不扣的严党!
嘉靖二十九年,邵章台任兵部侍郎,当时仇鸾已暗中私通蒙古。那时的仇鸾,尚依附于严嵩。
可仇鸾逐渐狂傲自大,开始仰仗皇帝的宠信,挑衅严嵩,那时严嵩便已有除掉仇鸾之意。
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暴毙。徐阶和锦衣卫先指挥使陆柄,一同上书皇帝仇鸾私通蒙古一案,邵章台曾在此案中立下大功。仇鸾的一批亲信党羽落网。
邵章台以此案为投名状,就此成为严嵩亲信。后迁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邵章台是个极油滑之人,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勒令致仕后,他又顺势成为倒严义士。
不仅在严嵩案中相安无事,还顺利站队徐阶。去年升任左都御史。遇到岑镜时,他便是去义庄查邵章台相关之事。
邵章台作为严党,他自然不愿看着此人继续逍遥。当时他暗中得到消息,邵章台曾亲自去过城外义庄。
得到消息后,他便亲去了那义庄一趟,但一无所获,却遇到岑镜。
如今细细想来,遇到岑镜时,就是在查邵章台相关的案子。
莫非岑镜是邵章台故意安排在哪里?但仔细一想,这个计划成功率极低且不可控因素极多。
如果岑镜是邵章台故意安排在那里,他们又如何知道,他会去查?又如何能确定,他会将岑镜带入诏狱?
厉峥蹙眉,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合理!
首先邵章台根本无从得知他暗中得了他去义庄的消息!他若知道,必然是暗哨暴露,可暗哨没有暴露!
再者,就算是邵章台的盘算,他带岑镜入诏狱也根本不是能被盘算的。一个女子,身在贱籍,即便有验尸之能,莫说进诏狱,便是去寻常衙门当差也断不可能。
尤其当时岑镜被他亲眼目睹了剖尸!此等悖逆人伦之举,被发现唯有判死这一个可能。便是孔明在世,也算不到他与常人有异到会看上她剖尸的本事。
最后,邵章台即便忌惮锦衣卫,想要安插人,也断不会选安排一个女仵作进诏狱这么一条路子。
此事若要成,首先得邵章台知道他要去义庄,他还得精准撞上岑镜剖尸,且他们还得拿捏准,他会看上岑镜剖尸的惊世骇俗之举,还得算准他会破格将她带入诏狱。这一番盘算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件事就不能成。
计划会彻底失败,岑镜可能丧命,这对于一个当时任左副都御史的高官来说,是个极其愚蠢且风险极高的策略。
所以,他和岑镜在义庄的相遇,是一个无法被设计的偶然。
那么如果岑镜不是邵章台安排的人,她为何帮他藏匿册页?她一个贱籍女仵作,又如何同正二品高官有牵扯?
万千与岑镜相关的一点,如海啸般翻涌而来,厉峥几乎理不出一个合理的头绪。
他只能一点点的查,看来他得先重新查一下岑镜的背景。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厉峥思绪被打断。他抬眼看了眼门口,深吸一口气,方道:“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跟着项州走进了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