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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_分节阅读_第64节
小说作者:猫说午后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799 KB   上传时间:2026-03-18 16:22:21

  半晌后,黑暗中方才传出一声疲惫的长叹,岑镜到底是红了眼眶。她从未见过腐烂到这等程度,还未下葬的尸体,尤其还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李玉娥两个孩子的死,确实没有凶手,也都是意外。可正因是意外,才更叫人心里难受。因为这样的意外,本不必发生。

  倘若严世蕃没有掳人,倘若周乾有机会回来后,便带着家人离开,亦或是报官将事情闹大,都有新的可能。

  岑镜试图吸气压制,但泪水还是大颗的夺眶而出。

  她早已习惯忽略和压抑情绪,今日厉峥若不挑明,她肯定还是不会叫情绪干扰她一分一毫。这股悲伤压在心里,时日一长便也就忘了。可厉峥的话,就好似在她心里掘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早就压惯了的东西,忽就一下子决堤而出。

  厉峥听着岑镜的呼吸不对劲,吸气吐气交替极快,连气息都是颤的。此刻她垂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发髻。厉峥一愣,她……莫不是哭了?

  厉峥下意识地便开始想解决的法子,可脑子一动,他骤然发觉,他往日里面对各种问题时,那些随时浮现的,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路径,此刻好似被生生截断了一般,竟一条也看不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浮上厉峥心头,指尖都开始跟着发麻。

  他连忙再找应对之策,可脑子无论再怎么动,就是一片空白。他好似站在了一个根本没有路的地方,便是连死胡同都不足以形容,死胡同至少还可以砸墙,他此刻连墙都没得砸。

  厉峥看着岑镜,就这般呆愣在原地。

  他神色愈显慌张,分明不想她难过,可他找不到解决办法。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看着岑镜,如烛火般跳跃。他脑子还在飞速地转,他几乎将这辈子见过的人事都想了一遍,却也没找到可用以应对泪水的决策。

  此时此刻,厉峥悲哀地发现,哪怕他已绞尽脑汁,可他这二十六年的经历中,他竟找不出一个足以应对爱人泪水的事例,可以让他调用一下。

  可他能什么都不做吗?不能!

  “你……”厉峥开口。可说出一个字后,他又卡住,他不知该说什么。但已经开口,他总不能说完一个你字后就停住,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如先问问她怎么了,然后听她回答,他再顺她思路引导她别再难过。对!先问!念及此,厉峥后半句话出口,“哭了?”

  话音落,似有一股极寒之气袭来,瞬间冻结了二人周围的一切。一切仿佛陷入了停滞。岑镜的哭声戛然而止。

  数息过后,厉峥蹙眉合目,抿唇侧头。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地席卷了他。有生之年,他这是头回像厌烦庸蠢之人一般厌烦自己。面对心仪之人的泪水,他是怎么说出这等干涩如面,无用如草的话来的?

  岑镜缓缓抬起头,看向厉峥。那双沾着泪光的洞明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四分诧异,四分陌生,两分……嘲笑。

  只见此刻的厉峥,蹙眉合目,脸还侧去了一边,足可见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有多好笑。

  比之他以往的伶牙俐齿,谈笑风生,他刚才的话,竟是那般的干涩。干涩中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笨拙,笨拙中又带着些许小心。

  很难想象,那样的话和语气,竟是出自这位北镇抚司恶鬼之口。几乎是一瞬间就冲散了她方才所有的难过。

  岑镜唇边勾起笑意,她两手交叠,只两手往下一沉,浅作一揖。眸中泪光未退,却漾起清亮的光,开口嘲笑道:“厉大人,您也有今日啊。”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能叫岑镜再施一次针吗?

  厉峥身子一软,肩头靠在了书架上。他怎办出这般蠢的事来?

  耳畔传来岑镜分明嘲笑的笑声,那语气清澈干净,虽然是嘲笑,但声声短促,却又透着令人心头一软的可爱。

  捂着眼睛的厉峥,忽地也笑开。

  他刚才是好笑,他认!但换个角度想,将她逗笑,又怎能不算是安慰成功呢?

  厉峥放下了手,见岑

  镜还在看着他笑,他也笑。他靠在书架上没起身,只两臂交叠抱在胸前,问道:“不哭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挑眉道:“从三品厉大人亲自扮丑角逗我笑,想再哭都难。”

  “欸!”厉峥立时撇开头,蹙眉失笑道:“快闭嘴吧你!”

  “哈哈……”

  岑镜笑意不减,道:“堂尊,你要是实在不会安慰人,若不然我教教你。”

  厉峥眼一眨看过来,冲她一抬下巴道:“教!”

  他这辈子头回体会到决策瘫痪,他竟还有全无应对之策的时候。如此赤。裸的决策空白,如何能忍?必须得学!

  岑镜脑袋一扬,挑眉道:“会开解便开解,实在不会开解,便多做。”岑镜想着方才安抚李玉娥的画面,复述道:“摸摸脑袋呀,擦擦眼泪呀,抱一下呀,都行。”

  厉峥脑袋微侧,目光落在她脸颊上还挂着的泪水上。

  厉峥豁然开朗,面上笑意消散,神色认真起来。

  下一瞬,他站直身子,忽地向前一步,弯腰俯身,平视于岑镜。

  那张惊绝,五官却又如青山锋利的脸,忽然这般近地凑过来,岑镜一愣,立时便觉手脚发麻,身子僵住。

  厉峥缓缓抬手,捧住了岑镜的脸颊,拇指轻轻一擦,便带走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水,“这样?”

  厉峥语气认真,便似一位杀伐果断的将军,正在向军师请教新的策略与战术。

  岑镜面上的神色,定格在他凑过来的前一瞬。他这般捧着自己的脸颊,那只大手的指尖近乎触碰到她的鬓发,半张脸都在他的掌心里。

  他右手掌心粗粝,带着老茧的指腹拂过脸颊时,那细微的磨砺之感清晰残留。

  岑镜只觉自己心跳如鼓如雷,在气息紊乱之前,她飞速后撤一步,躲开了厉峥的手。她看向厉峥,遮掩一笑,道:“我是给你说怎么做,不是让你对着我做。我、我去瞧瞧李玉娥!”

  说罢,岑镜疾步朝对面房里走去。忽觉一股燥。热从后背漫散开来,这陌生的异样,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厉峥看着岑镜离开的背影,忽地抿唇,神色有些严肃。

  方才面对她的眼泪时,那股怎么也找不到应对之策的空白之感再次袭来。同他之前在船尾时,深切地感受到那股空心之感交汇在一起。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好似比常人缺些什么东西。分明在意她,想对她好,也不想看她难过,但他却全然不知该怎么做。所有感受似被关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囚笼里,全然寻不到释放的出口。

  可更悲哀的是,他便是想释放出去,却连砸墙的工具都找不到。就像方才……他想让她别再难过,可无论愿望有多强烈,却只能在他自己心里回荡,找不到传递给她的路径。

  岑镜来到李玉娥身边,刚过来,李玉娥便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岑镜冲她一笑,也抬手盖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两手掌心里。

  岑镜看向大夫,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道:“针已扎上,半个时辰后取针,看好她,别叫乱动。”

  岑镜点点头,搬了椅子在李玉娥身边坐下,看向大夫道:“劳烦您了。您可饿?若不然给您准备些宵夜。”

  大夫也走过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摆摆手道:“老夫过午不食,姑娘莫要操劳。”

  莫怪人家是大夫呢,果然懂得养生。岑镜点头应下,从桌上取过赵长亭叫人给李玉娥取来的点心,喂李玉娥吃了起来。

  厉峥来到岑镜身后,道:“天色不早了,若不然你回去歇着,这里交给婢女。”

  岑镜看了看李玉娥,对厉峥道:“我怕是走不了。一来是她不愿我走,二来不知她何时能清醒,我还是一直陪着,别错过她清醒的时候。”

  厉峥颔首,对岑镜道:“成,自己多留神。”说罢,厉峥冲岑镜一点头,转身离去。

  厉峥走后,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赵哥,你也回去歇着吧。取针之后我叫婢女给大夫安排房间。”

  赵长亭点点头,从桌上取过大夫写好的方子,转头对大夫道:“天色已晚,你一个老人家,这么晚出去遇上歹人可不就好了,在此留宿几日便是。”

  大夫自知这群人是锦衣卫,这女子想是关键的人证,要让他配合医治。左右医馆里有夫人和学徒,不会耽误其他病人的诊治,留就留吧。

  思及至此,大夫起身,行礼应下。

  赵长亭冲大夫一点头,又向岑镜扬了扬手里的方子,对岑镜道:“明日一早我就叫人去抓药,这些事你别操心了。”

  “好!”岑镜忙应下,赵长亭冲岑镜一笑,便拿着方子离开了房间。

  李玉娥从岑镜给她洗头发开始,就将岑镜当成了周乾,一直黏得紧。半个时辰后,大夫给李玉娥取下针,岑镜安排婢女送了大夫出去。她生怕夜里李玉娥乱跑,便叫人从外头将门锁上。之后就在李玉娥这屋里,和她同榻睡下。

  第二日一早,卯时岑镜自然醒来。她起床给李玉娥梳洗,又叫婢女取了早饭来,一道吃过后,赵长亭就送了药来。李玉娥服下后没多久,大夫来给她扎针。

  中途岑镜还试着和李玉娥套话,奈何李玉娥所有的话,都围绕着周乾的走与留,实在是问不出多余有用的消息来。

  一直到上午巳时二刻,梁池忽地来到李玉娥房间。敲门进来后,梁池对岑镜道:“镜姑娘,堂尊叫你去后院。若是李玉娥离不了你,让你带她一块过去。”

  岑镜点头应下,“劳烦梁大哥。”

  梁池冲她挑眉一笑,“小事儿。”说罢,梁池离去。

  岑镜牵起李玉娥的手,对她道:“我们一起去散散步,可好?”

  李玉娥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岑镜一道出了门,往后院而去。

  来到后院中,见后院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厉峥身着常服,身如枫杨般站在桌后。他低着头,伸手在桌上摆弄着什么。

  岑镜牵着李玉娥上前,向厉峥行礼。起身后,岑镜才发觉,桌上摆着许多之前赵长亭给过她的吹箭,以及一把小型弓弩。岑镜不解,问道:“堂尊这是?”

  厉峥转头冲她一笑,指了下前方。岑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见不远处还有靶子。岑镜不解地看向他。

  厉峥命人给李玉娥抬了一把椅子,然后对岑镜道:“卷宗都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新线索。我等三日,如果李玉娥这边还得不到线索,只能想新方案了。左右这三日闲着,教教你怎么用吹箭和弓弩。”

  自得知需要再上明月山后,他就一直在犹豫,到时候要不要带岑镜。

  想带她,一来是她能和自己共商决策,有时候离了她还真不行。二来是这小狐狸得看紧些,将她独留在衙门里他不放心。

  可若是带她,又怕让她身陷险境。思来想去,不如好好教教她怎么自保。这三日,吹箭和弓弩,她只要能学会一样都成。若是两样都能学会,那更好不过。

  岑镜闻言面露笑意,安抚李玉娥在椅子上坐下,给她打了把伞遮阳,她便来到厉峥身边。

  岑镜仰头看向厉峥,笑道:“多谢堂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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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给宝宝们说个事儿。因为这本数据很不好,但是我又很爱这个故事,所以就很感谢这本一直追更互动的小可爱们,你们是我坚持完整这个故事的动力的一部分!既然就这么一些小可爱陪着我,所以我决定,宠着!每章留评都发红

  包!那么从明天起,我就不特意在作话里说了,每天更新时,我会发前一章的红包,时限都是24小时哈。本条作话有效期至完结。

  

第56章

  厉峥转头看她一眼,修长的指尖从桌上捏起一根一尺长的吹箭。他将吹箭拿在手里,边仔细检查是否有虫蛀破损,边道:“谢什么?你在我身边本不安生,本应早些教你。”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的侧脸,唇边笑意深深,那双洞明的眼中,闪着清亮的光。

  她幼时好奇心重,见着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想试试。那时也曾对弓箭和弓弩有过兴趣。她至今记得,那是一种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纯粹渴望。

  但是她爹没耐心教她,只道这不是一个姑娘该学的东西。便将她的渴望置之不理。

  她那时年纪小,尚未有男女有别的分别心,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是男子该做,而女子不该做的。

  过去的事她记得得并不多,但那件事始终记忆犹新。

  她记得那日心里巨大的困惑和不解,也记得那苦求而不得的丧失感,以及一股,至今都无处安放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她行事,一向都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但当年的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不解的困惑,这个困惑会叫她偶尔怀疑自己。

  她喜欢做的事,和该做的事之间,当有一个怎样的取舍。而这个取舍的标准又是什么?

  她喜欢验尸,所以学了验尸的本事,但身为女子,这不是一件她该做的事。正因这份自我怀疑,她有时不经意间会想,若不曾学验尸,做所谓女子该做的事,她的人生会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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