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点点头,“好。”
岑镜听着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般的野山坡,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爬第二回。
她这才有功夫抬头扫视一眼。她恍然发觉,这次同上次相比,月光亮得多,皎洁的光束隐约从竹林的缝隙中透下,在林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束。怪异的静谧中,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神圣之感。
又走了片刻,岑镜的眼前,月光忽地毫无遮挡地落下一片,在眼前形成一条宽不过一步的光束。
她忙抬头,正见他们已经出了竹林,而面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块巨大的巨石如鸭喙般凸出,横亘在头顶上。而眼前的那片黑暗,便是这巨石山崖遮挡所致。
那凸出且光滑的山崖,和厉峥描述中的一模一样。他们方出来的那林子,边缘竹子的枝头,恰好若有若无地倚靠在那山崖上。林与崖之间,留给他们的空地,堪堪一步多点。
厉峥拉着岑镜,走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地方,而后拿起鸟哨含在口中,吹响问路的暗号。但山崖上没有回应。
厉峥微微蹙眉,低声对岑镜道:“尚统还没到。”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
岑镜还抱着厉峥的手臂,顺手拍拍他的上臂,道:“尚爷他们攀援上山,想是会比我们慢些。耐心等等。”
“嗯。”厉峥点头应下,复又仰头看向上头的绝壁。凝神静候。众锦衣卫皆屏息凝神,一时间,周遭安静得好似人迹无踪。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山崖上隐约传来些许灌木被撩动的声响,但很轻微,听不真切,厉
峥当即侧耳。
那声音很快没了,但数息之后,山崖上忽地传来鸟哨问路的暗号。
众人闻言眸光一亮,厉峥立马以引路的暗号回应。不多时,数条绳索便从山崖上抛了下来。
绳索落下的瞬间,众锦衣卫便有序上前,陆续开始攀爬。
厉峥俯至岑镜耳畔,哑声低语道:“双手一上一下握紧绳子,抬脚后身体会往前荡。但莫慌,以脚勾绳,在右脚上缠一圈绳子,然而左脚勾起绳头,将绳子踩在右脚脚背上,便可蹬绳稳住。你无需攀绳,踩稳即可,我先上,上去后拉你。”
“嗯!”岑镜点头应下。
而就在这时,借着月光,赵长亭摸索至二人身边。他扫了一眼紧紧抱着厉峥手臂的岑镜,心间闪过一个念头,镜姑娘怕不是也快了?
念头一息而过,赵长亭低声对厉峥和岑镜道:“堂尊先上,接应镜姑娘,我在下头看着。”
岑镜看着赵长亭,心间闪过一丝暖意,他没听到厉峥的打算,但却专程摸过来照顾她。岑镜低声道:“多谢赵哥。”
厉峥则点头应下道:“我正有此意。”
等锦衣卫上得差不多了,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来到绳索之下。厉峥伸手拍了拍岑镜抱着自己上臂的那只手的手背,“放开。”
“哦……”
岑镜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厉峥的手臂。怎知才刚放开,地势的陡峭便叫她失了平衡,身子一个趔趄。
厉峥忙伸手,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手拖住她的后背。将她扶稳后,厉峥道:“身子前倾,站稳。”
岑镜应下,厉峥看了岑镜一眼。月光下,她的脸庞愈显白皙。她那颗顶在脑袋上的发髻,在阴影下反倒瞧不见绑带,愈发像个浮在她头顶上的丸子。
在放开岑镜的同时,厉峥拖着她后背的手,顺势上移,飞速捏了两下她那如丸子一般的发髻。
原是这般手感!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好似终于挠到了心里一直痒着的地方,只觉舒适。上次在明月山他就想捏,总算是捏到了。
欸?
岑镜诧异抬头看向厉峥,霎时便觉耳根发烫。绝壁在前,他还有闲心捏她发髻?念头落,岑镜心间霎时泛上一股浓郁的不解,当即歪头,紧紧蹙眉。不是……他为何要捏她发髻?
不及她多探问,厉峥一跳攀住绳索,跟着便踩绳爬了上去。他的动作又轻又灵巧,岑镜看着,都快以为攀绳是多容易的一件事。
等厉峥爬上去后,赵长亭低声对岑镜道:“镜姑娘,上。”
岑镜依言上前,按照厉峥教的攀住了绳索。待她踩稳之后,赵长亭拽了下绳子,跟着岑镜的这根绳子,便开始上移。
本以为她会被顺利拉上去,怎料接触到崖壁的那一瞬,她还是撞在了上头,巨大的摩擦之感险些叫她脱力,她只得死咬着牙,拼命攥紧绳子。她整个人便似一袋米面般被贴着石壁拽了上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之际,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跟着用力一提,她便被拖上了山崖。岑镜跪倒在石崖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吓死了!差点就脱手掉下去!
月色下,厉峥半蹲在她面前,唇边勾着笑意,低声问道:“后悔来了吗?”
岑镜连忙摇头:“没!”她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山崖上还算平整,岑镜总算是能好好站一会儿。刚才爬那坡,脚全程是翘着的,直绷得后腿筋疼。
站稳后,边等其他锦衣卫上来,岑镜边朝前看去。只见月色下,十步之外,又是一大片和方才差不多的竹林。岑镜肩头一落,长吁一气,心间忽生绝望之感。
厉峥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可是爬烦了?”
岑镜正欲点头,怎料头顶上忽又传来发髻被捏之感。
岑镜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当即转头看向厉峥。就这般静静地盯着他。正见厉峥目视前方,而余光正见他一条手臂抬着,绕到她的身后。
发髻还在被捏,岑镜诧异地看着他。心间的情绪好似成了一锅乱炖的粥,不解中混杂着探寻,探寻中又裹挟着诧异,诧异中还有一股浓郁的对厉峥竟做出如此幼稚之举的嘲笑!
他光捏便也罢了,时而竟还拿掌心轻轻地搓一搓。岑镜实在是忍不住了,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又裹挟着一丝探问,低声道:“堂尊,您拿我发髻当核桃盘呢?”
厉峥低眉笑开,如解瘾般又飞速捏了两下,这才收回了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经,哑声回道:“没见过挽这么圆的髻。”
岑镜眉深蹙,瞪着眼盯着厉峥。她实在是看不懂厉峥这古怪的行为,毫无半点章法可循!岑镜瞪了厉峥一眼,无奈编排道:“你要喜欢,我教你挽,以后捏自己的。”
厉峥伸手,四根手指按住了嘴,这才将笑意狠狠压制住。他自己的有什么好捏?
岑镜的神色间既有委屈,又夹杂着一丝气恼。她就这般不解的盯着厉峥。她感觉到一丝冒犯,可若发火,他也只是捏捏发髻。若不发火,却又会感觉自己被戏弄。
她忽就觉厉峥这人怪得很,总能在叫人辩不清对错的模糊地带试探。既无法让她心安理得全解读为公事公办,又无法让她全然敞开了去猜测是否另有企图。这坏东西,狡猾的很!
说话间,赵长亭凑了过来,低声道:“堂尊,人齐了。”
厉峥应下,敛了笑意,对探子道:“继续带路。”
话音落,众人继续往山上进发,探子在厉峥身边道:“堂尊,离得不远了,爬上这个山坡便可看到耕田。”
厉峥点头,他留下一名探子带路,而后唤来尚统,让他和另一名探子前去一探。二人行礼,先一步快速离去。
众人再次走进了竹林,厉峥侧弯腰,伸手,自然地牵起岑镜,再次同她十指紧扣。
第66章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岑镜手指的瞬间,岑镜便觉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手中,他挑开她的指缝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是那般的清晰可感。指甲轻轻划过指腹的触感,他左手掌心不算粗粝的薄茧……直到他手指叩入,握紧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厚重的力量,令岑镜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动荡。这股动荡,既叫她想要以逃离来换取平复,又催生着她心间某种心安之感,叫她对此刻此在,生出难以言明的眷恋。
上山的路依旧难行,但没走出去多远,岑镜复又脚下一滑。在被厉峥拉稳的同时,岑镜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扣住了厉峥的手腕。
待岑镜站稳后,耳畔厉峥的声音传来,语气间似含着些许调笑,“若不然趁早抱住我的胳膊,少受点罪。”
岑镜讪讪笑笑,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缓缓上移,捏住了他从甲中露出的一截衣袖。岑镜指尖捻了捻布料,似有一瞬迟疑,但下一刻,她松了指尖,掌心贴着他的手臂绕上去,还似方才一般,抱紧了他的手臂。
黑暗中,厉峥唇边划过一丝笑意,将左手手臂绷紧一些,给她借力。
这一段山路并未走多久,约莫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走在前头带路的探子,忽地吹响鸟哨,是停下的暗号。
林间中锦衣卫行进时发出的窸窣的声音,霎时无踪。若非还抱着厉峥的手臂,岑镜甚至有种林间只剩下她自己一人的错觉。
探子低唤厉峥,厉峥出声给他指引。探子摸索到厉峥身边,低声对他道:“再往前走一小段就出林子了,外头便是月亮湖南坡下的梯田。”
“好。”厉峥点头,就地停下,等尚统一行人回来。
又等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林间响起问路的哨声,厉峥当即便以引路的哨声回应。
前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不多时,尚统赶至厉峥面前。
山坡坡度大,尚统拉着一根竹子,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我们去瞧过了,耕田里已无人看守。月亮湖挺大的,占地约莫六十亩。东湖岸有一片二十多亩的空地,靠山,地势平缓,没有任何植物,应该是人砍过。只点着零星几个火把,没有任何棚子等建筑,这会儿也没见到什么人。”
尚统接着道:“但是这片空地靠北侧的丘陵下,似有一个溶洞,洞口瞧着不小,里头点着火把,倒是明亮。留在月亮湖的人,应该都在里头,人数无法探明。”
厉峥点点头,再次确认道:“耕田里已无人看守?”
尚统点头应下,“嗯!无人看守。那片耕田是梯田,地势较低。我们可以摸过去埋伏,静候时机。”
而就在这时,远处
山间忽地传来一声响亮的炮响,霎时间惊起飞鸟一片。便是连厉峥等人所在的这片山林间,亦骤然出现极多异象。灌木丛中不断有东西跑过,头顶的竹林更是哗哗作响,群鸟翅膀扑腾的声音清晰可闻。
众人蓦然抬头,看向炮声响起的方向,神色肃穆。
厉峥忙道:“我们抓紧过去,项州攻山了!”
说话间,厉峥拿起鸟哨含在口中,一声前进的暗号响起,众锦衣卫闻声而动。岑镜被厉峥拽着大步走在林间,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是如何迈出的步子。
众人很快就出了林子,岑镜站在林子边缘,霎时一阵绝望。
原来他们上山的路,是梯田旁的一处陡山。皎洁的月色下,梯田就在眼下,但却是在一处垂直的绝壁下头,足有四层楼那么高。
不等厉峥发话,众锦衣卫已各自解下飞爪和绳索,各自顺绳而下。赵长亭小跑过来,对厉峥道:“堂尊带镜姑娘下去,我在上头看着你们的绳子。”
“好!”
厉峥点头,当即便解下腰间飞爪和绳索,交给赵长亭。
“腿。岔。开些。”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只说一句,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他忽地半蹲在她面前。岑镜不解,只依言照做。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根备用短绳,旋即伸手,将那绳子从她腿。间穿过,分别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形成一个简易的座带。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岑镜也知这是在为下山崖做准备。可厉峥亲自半蹲在她面前,又亲手打绳结,还是令她莫名紧张。她只稳稳站着,半点不敢动。
待绳套绑好后,厉峥站起身,将那短绳另一端往自己腰间一缠,随着绳子的骤然收紧,岑镜猛地贴上了厉峥。
月色下,厉峥边垂眸看着岑镜,边迅速绑绳子。这般一绑,她身子一部分的重量,都会分担到他的腰。胯上,腾出他手臂和背部的力量,更利于安全速降。
绑好后,厉峥两手掐住岑镜腋下,便将她提了起来,旋即往怀里一抱,紧紧拖住了她的腰。
视线骤然拔高,岑镜大惊。耳畔传来厉峥的声音,“等下我没手,自己抱紧我!”
“哦!”
岑镜立时明白厉峥要如何带她下去。她哪里还顾得上紧张?连忙抱紧厉峥的脖颈,整个人半趴在他的肩头,两条腿紧紧缠住了他的腰。
厉峥就这般抱着岑镜,视线越过她的身子,看着自己的手,缠上用以速降攀登的皮革护手。赵长亭在一旁看着,唇边忽地勾起一笑,镜姑娘这般挂在堂尊身上,活像只挂在母猴身上的小猴儿。
厉峥戴好护手,接过赵长亭手里的绳子,旋即便往绝壁边缘走去。
岑镜还是有些慌张,问道:“你抱着我能下去吗?”两个人重量,即便知他力量强劲,但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给他增加很大的负担?若不行的话,还是可以将她当袋面一般放下去。
耳畔厉峥失笑,“就当我两百多斤。”
“抱紧!”话音刚落,趴在厉峥肩头的岑镜,忽觉视线一转,眼所见的一切瞬间在视线中被骤然颠覆。随着厉峥的纵身跃出,她整个人便朝崖下前倾而去。强烈的失重感叫她胃里一阵翻腾,她似跌落般看到了崖下全部光景。视觉冲击实在强烈,吓得岑镜当即闭上了眼睛,她紧紧咬住唇,生生将一声惊呼锁死在喉咙间。
她下意识便将厉峥抱得更紧,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厉峥的颈弯里。她缠在厉峥腰间的双。腿,能清晰地感觉到厉峥腰腹的核心力量,在每一次蹬腿下落间骤然收紧。
厉峥全程以蹬踏跳跃的方式下降,岑镜中途睁开眼睛看了看。谁知睁眼时,正逢厉峥一次脚蹬跳跃。视线里崖下的梯田猛地荡近又倏然抽离,吓得岑镜倒抽一口凉气,她再次攥紧了眼睛。她脑海中冒上一个念头,幸好是厉峥!带着她速降的人倘若不是他,她怕不是真的会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