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佯装不见,指了下她还剩下小半碗粥的碗,道:“好好吃饭,一会儿凉了。”
岑镜见他碗里粥空了,他自取了一个包子,便不再管他,自己认真吃起了饭。
待吃完饭,厉峥的药也正好放凉,他端过来一口闷了,又喝了一杯茶解苦,跟着便唤了人进来收拾碗筷。
厉峥起身,对岑镜道:“我们去整理下证据,那些东西得尽早送出去,留着烫手。”
岑镜应下。二人边往书房走,岑镜边道:“刚才来找你时,在你房门外见着李玉娥了。她问周乾来着,那些铁匠,你打算如何处置?还有死掉铁匠的尸体,江西这般热,再放该烂了,尽早叫他们家眷来认领的好。”
一听那些铁匠,厉峥神色逐渐沉了下来,步子也顿了一瞬。
他想了想,对岑镜道:“等长亭回来,已死铁匠尸体认领的事,你去主持一下。”
岑镜点头应下,“成。”
确认身份,通知亲眷,核对认领尸体之人的身份。这事儿不难办。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书房挨着书架放着的那些箱子旁。证据,连同之前的黄金和白银,所有的箱子都在厉峥这里。
厉峥单臂将放证据的箱子拉了出来,示意岑镜开箱子。他站在一旁,对岑镜道:“至于那些还活着的铁匠……你容我想想。”
“嗯。”
岑镜打开了箱子,厉峥对岑镜道:“你拿笔记录下这些证据的种类和数量,咱们留个底。然后就拿去给郭谏臣。”
岑镜应下,走到他书桌后坐下,开始提笔研墨。
厉峥整理报数,岑镜记录,二人配合着忙碌起来。
一直忙到辰时二刻,这才将所有的证据都整理记录完。岑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从椅子上站起身。
厉峥复又将箱子盖上,看向岑镜问道:“处置那些铁匠,你有什么想法吗?”
岑镜闻言,叹了一声,转身靠在书桌上。
她想了想,道:“受害被掳是真,可助纣为虐也是真。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你且看怎么做对你更有利吧。”
受害是真,助纣为虐也是真。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反复思量着她的这句话。心间逐渐泛起丝丝凉意。
他走过去,在岑镜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向岑镜,道:“我以为,你会因同情李玉娥而求情。”
岑镜眉眼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们后来的所作所为,并非被胁迫,而是甘愿成为爪牙。纵然有值得同情之处,可若论迹,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我如何开口向你求情?”
岑镜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落入厉峥耳中。
是啊,有些事,若论迹,做了便是做了。便是连岑镜这样的人,都陷入两难,不愿为周乾等人求情。那镀金的铁饼,与他的飞鱼服交替在一起,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厉峥抬眼,复又看向岑镜。
他的目光凝在岑镜的侧脸上。若周乾在她心里不值得被求情,不值得被放过,那么他……想来也是如此。那股被抽空一切根基的虚无之感,裹挟着淡淡的,却渗入骨髓的寒意,再次袭来。
未及厉峥深想下去,门外传来敲门声。
厉峥转头看向门口,道一声进。岑镜亦从靠着的桌边起身,站直了身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岑镜看过去,正见赵长亭带着一名望之四十来岁的高胖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身着湖蓝色的道袍,衣料暗纹精致,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拇指上也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亦是极上等的羊脂玉。那男子手中还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子。
赵长亭一见岑镜也在,看了眼厉峥先没说话,而是笑道:“镜姑娘在呢。”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那你便先去处理下尸体认领的事。”
岑镜应下,向厉峥行礼,转身离去。
待岑镜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传来,赵长亭方才介绍道:“堂尊,这位便是袁州府一带有名的玉商,姓余。他带了四块料子过来,您瞧瞧。”
那姓余的玉商放下匣子,抱拳行礼,“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免了礼,示意赵长亭去给他拿件衣服,而后对那玉商道:“料子拿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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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厉峥:输入服软指令——检索服软程序——检索失败——强制响应服软指令——系统报错——系统死机——替代程序覆盖。
第82章
玉商行礼应下,转身拿起了方才放在一旁的匣子。玉商未及上前,赵长亭正好拿了厉峥的常服出来,大步走上前,绕到桌后,给厉峥披上。赵长亭站在了桌边。
厉峥拉了拉肩上衣服的领子,玉商见此上前,来到厉峥面前,将匣子打开,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朝厉峥推了过去。
厉峥垂眸看向匣子内。
玉商开口道:“按照大人的要求,我挑选了四块料子。一块上等羊脂青玉,虽不够通透,但这块料子质地细腻……”
玉商话未说完,却见厉峥忽地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玉商噤了声,正见厉峥的目光,落在匣子中一块玉料上,唇边逐渐挂上一丝笑意。
厉峥伸手从匣子中拿起一块玉料,含笑看了赵长亭一眼,复又看向那块玉料。
手中的这块玉料,同他构想描述的毫无出入。通透如水,色如天青,仿佛将幽谷山间的一泓泉眼封入其中。水色交融,幽光自成,清透如冰,当真极配岑镜!亦极配他构想的那只灵动慵懒的小狐。
见厉峥含着笑意,凝眸在他手中的料子上,赵长亭了然一笑,道:“方才选料子的时候,我猜你也会瞧上这块。”
厉峥转头看向玉商,问道:“这是什么玉,竟未曾见过。”连他都不曾见过这般玉料,想是什么稀罕之物。
玉商见此了然,含笑行礼道:“回禀大人,此玉唤作天水碧。我家中有位远房亲戚,远在南洋缅甸宣慰司任职。这块料子,我便是通过他的路子,从南洋贸易中购得。此玉在当地开采量极少,而今在大明尚且罕见。”
“天水碧……”
厉峥重复了一遍玉名,而后看向赵长亭,笑道:“就它,如何?”
赵长亭重重点头,“这块确实最适合镜姑娘。”
见厉峥已选定料子,那玉商便也没有多嘴去介绍其他的三块。厉峥将玉料放回匣子里,看向那玉商问道:“工匠找好了吗?按照我图纸上的样子,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多久能做出来?”
玉商行礼道:“在下手底下便有能处理这般顶级玉料的老师傅,有四人可用。但此料实在珍贵,师傅们得小心着做,最快也得到七月底。”
厉峥听罢,点了点头,能赶在回京前做出来便好。
厉峥看向那玉商,道:“价格和工费。”
玉商行礼道:“回禀大人,此料罕见珍贵,需……四十两黄金。能处理此料的匠人师傅,亦是顶尖高手,每人工费需二两黄金,共计四十八两黄金。”
赵长亭听罢挑了下眉,纵然这些年跟着厉峥没少赚。但共计四十八两黄金得价儿,还是令他吃惊一瞬。
厉峥看向赵长亭,指了下从明月山上抬下来的装黄金的箱子。赵长亭会意,上前打开了箱子。箱中金锭皆为中锭,正好一锭为十两,他取了五锭,交给了玉商。
玉商连忙道谢,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黑色布袋,将五个金锭都装了进去。
玉商接下金锭后,对厉峥道:“回禀大人,这块料子若按您图纸上的玉簪切割,还能剩下不少。余料还可打三副耳环,一对戒指。大人所付黄金正好多出二两,倒不如用以打造耳环与戒指。”
“一对
戒指?”
厉峥听罢,眸光一闪。他似是想到什么,看向玉商问道:“可能做成一男一女各一枚?”
玉商点头道:“自然。不知大人这里可有细线?量了指围让我带回去便是。”
不等厉峥发话,赵长亭直接道:“我去找线。顺道量了镜姑娘的指围回来。”说罢,他大步朝外头走去。
看着赵长亭离去,厉峥再次看向那玉商,问道:“余料做耳环的话,是否无法提太细的要求?”毕竟是余料,怕是得工匠根据余料的形状,自由发挥。
玉商行礼道:“倒也不完全是。余料受限于主品的切割形状,确实会在款式选择上受些影响。但匠人也会根据主家年龄、体貌来设计。大人不如将对方年龄体貌告知?”
厉峥脑海中想着岑镜的样子,对玉商道:“年龄二十,身高约五尺一寸,身量纤盈。气质如月下幽昙,翩然青鸟。”
看过玉簪图纸的玉商,听罢霎时了然,玉商行礼道:“大人放心,我手底下匠人经验丰足。这三副耳环,必适合尊夫人形貌气质。”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想是听她已有二十,便料定他们已经成亲,便以夫人称呼。
厉峥点点头,吩咐道:“三副耳环,其中一副以银做钿,其余皆用金。”银色会更适合她,但银价值不足,做一副银的,给她搭淡色的衣裳用。
玉商行礼应下,厉峥指了下书房对面的房间,对玉商道:“你去那边候着吧。”
玉商再复行礼,抱着匣子去了另一边房间静候。
玉商离开书房后,厉峥转头,看向方才赵长亭打开的那个装黄金的箱子。那一堆镀金铁饼,也被扔进了这箱子里,胡乱加塞在一堆真黄金中。
厉峥起身上前,拿起一块镀金铁饼,在手里反复看。他眉峰微锁,似是在想着什么。
而此时此刻的岑镜,正在衙门牢房的停尸房里。她提了周乾出来,手里拿着之前记录的失踪铁匠案卷宗,正在叫周乾一一辨认死者身份。而停放周乾两个孩子的薄棺,也在这间停尸房中。但岑镜暂且没有告诉周乾。
岑镜正忙着,赵长亭忽地出现在停尸房外。尚未走近,一股难闻的尸臭便扑面而来,熏得赵长亭眼睛都有些迷离。
赵长亭实在进不去这停尸房,站在门口朗声道:“镜姑娘,你出来下。”
岑镜闻言,手里拿着记录案件的册子,大步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赵哥?”
赵长亭拉开一条绳子,小拇指上还挂着一把剪刀,对岑镜道:“右手给我用一下。”
岑镜不解地伸出右手,赵长亭拿起绳子便缠在了她的右手食指上。待比对好后,赵长亭挂在小拇指上的剪刀一转,剪下了一小段线。他冲岑镜一下,“好了,你忙去吧。”
岑镜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哦。”赵长亭随口道:“我给我夫人买点东西,借你的手比画一下。”
岑镜了然,正欲打趣赵长亭两句,怎料赵长亭丢下一句你先忙,便又大步离去。
看着赵长亭的背影,岑镜不由失笑。小小一段插曲,她没放在心上,复又转身进了停尸房。
而厉峥这边,同玉商说完话后,他便一直站在那装满黄金的箱子旁,手里拿着镀金铁饼反复看,全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推门声,赵长亭从外头回来,他方才拿着手里的那块镀金铁饼回到桌后,将其放在了桌面上。
赵长亭来到厉峥桌边,指尖掐着一小段线,在厉峥面前扬了扬,道:“拿到了。”
说着,赵长亭将岑镜指围的线小心放在桌上,而后朝厉峥走去。
厉峥的右手吊在胸前,动不得,赵长亭便小心给他量了食指的指围,而后剪下一段线。做完这些后,赵长亭将两段线拿去给了玉商,玉商便告辞离去。
玉商走后,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来一下。”
赵长亭应声,回到厉峥书桌前,“有何吩咐堂尊?”
厉峥拉了拉肩上披着的衣服,靠在了椅背上。他垂眸看着桌上那块镀金铁饼,缓声对赵长亭道:“叫项州写十七份口供,统一口径。所有铁匠,皆是被严世蕃秘密掳劫上山,打造兵器。剿匪官兵赶到后,铁匠们想要求救,却被贼人残忍杀害十四人,只余十七人获救。”
赵长亭听着,颇有些诧异地看向厉峥。
堂尊这是打算……放过他们?那些铁匠确实值得同情,可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这份同情,竟是来自厉峥。这若是从前,他岂会理会这些铁匠的死活?能按律处置都算是最好的结果。
厉峥的目光未从桌面上那镀金的铁饼上移开,他接着道:“口供写完后,给他们签字画押。记得叮嘱,叫他们统一口径,明白告诉他们,若想活命,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再提曾依附严世蕃助纣为虐之事。他们只是被掳劫,被胁迫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