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办法,着实有些难度。
宋婉和顾贵人约的是白日,顾氏但凡谨慎些,都会想到派人盯紧长春宫,她和陛下两个这么大的活人,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
若将时间改为晚上呢?
沈容仪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时间地点都是宋婉定的,若眼下临时更改,顾氏必然会起疑心,以顾贵人平日里安分守己的这等谨慎做派,怕是连去都不会去了。
此计不通。
沈容仪揉了揉额角,暂且将此事放下。
明日且看宋婉能探出什么来,若能探出顾贵人的意图,她再另做打算。
晚膳后,天色已全黑,裴珩吩咐宫人备水。
今日裴珩一整天都呆在景阳宫,上午批折子,午时小憩一会,醒来便和她没话找话。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
吩咐完宫人备水,裴珩边起身边对着沈容仪道:“朕去东暖阁歇息,你早些睡。”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沈容仪一愣。
东暖阁?
昨夜他挤了一夜,今早起来必定浑身酸疼,她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或者继续厚着脸皮来缠她,可他竟干脆利落地去了东暖阁,连一句多话都没有。
沈容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想着。
秋莲在一旁伺候,见自家娘娘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
“娘娘,陛下这是怕您赶他走,自己先走了。”
沈容仪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秋莲服侍她去净室梳洗,待她躺下,吹熄了烛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中陷入黑暗。
沈容仪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又翻了个身,平躺着。
再翻了个身,面对外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此刻正挤在窄榻上的人。
可越是不想去想,那画面越是清晰,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那张小床上,脚伸不直,翻个身都困难。
沈容仪忽然有些想笑。
九五之尊,放着宽敞的紫宸宫不住,偏要挤在景阳宫那张窄榻上,放着正殿的床榻不睡,偏要去东暖阁受罪。
等等,打住,不能再想了。
东暖阁中,裴珩躺在这逼仄的榻上,身边是璟儿均匀的呼吸声,小家伙睡得正香,浑然不知父皇正挤在他身边受罪,裴珩试着伸直腿,腿刚伸直一点,就抵上了床榻的栏杆,他无奈地屈起腿,换了个姿势。
这床榻实在太小了。
他想起方才离开正殿时,沈容仪那微微一愣的神情。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走罢。
裴珩唇角浮起一丝苦笑,他何尝不想赖在她榻上?
但昨夜被她关在门外,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想见他,他若再死缠烂打,只会让她更烦。
那本册子上说,追娘子要懂得进退,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他今日退了一步,她因是看见了。
璟儿忽然咂了咂嘴,裴珩偏头,温声道:
“你母妃好似是铁了心。”
“幸好父皇还有许多办法。”
璟儿自然听不懂,只是继续睡他的觉。
裴珩叹了口气,松开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翌日午时,长春宫。
宋婉带着一个小菊,提着一盒点心,不紧不慢地往长春宫走去。
长春宫因着德妃和大皇子的离开,很是冷清,宋婉走进宫门,便有小宫女迎上来,引她往东配殿去。
卫怜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她起身迎上前:“外头那么冷,快进来暖暖,怎的突然想起来看我。”
宋婉将点心递过去,笑道:“闲着无事,来看看你。”
卫怜接过点心,拉着她在榻边坐下,又吩咐小宫女倒热茶来,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无非是些针线吃食、天气冷暖的琐事。
宋婉一边应着,一边分心留意着时间。
午时已过。
宋婉起身告辞:“今日起身晚,还未用膳,今日便先回了,改日再来看你。”
卫怜闻言不留她,送她到东配殿的门口。
宋婉带着小菊走出长春宫。
长春宫外,她等了一会,寒风袭来,脸被冻的发僵,手也冻红了,可始终不见顾贵人的身影。
两刻钟过去,宋婉这才意识到,顾贵人是不会来了。
她目光一沉,望向小菊,想说什么,但因这不是景阳宫,她又憋了回去,只撂下一句:“回宫。”
延禧宫东配殿。
此刻,顾贵人正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用着午膳。
她生得温温柔柔,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看上去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可伺候她的宫女绿萼知道,这位二姑娘,主意极大。
当初进宫,便是二姑娘自己的主意,老爷夫人同时去劝,都没劝动,最后只好上书陛下,将女儿送进了宫。
可进宫之后呢?
陛下好似忘了顾贵人这个人,入宫数月,连一次侍寝都没有,换了旁人,早就急得团团转,四处钻营打点,可二姑娘不慌不忙,每日读书写字,绣花烹茶,活得像个没事人。
绿萼有时候都替她着急。
可急有什么用?二姑娘不听她的。
此刻,绿萼看了看外头的日头,轻声提醒:“小主,到午时了。”
顾贵人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轻轻嗯了一声。
绿萼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便不再出声。
两刻钟后,顾贵人放下木箸,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日给宋氏递个信,直接告诉她,本小主不信她,若想取得本小主的信任,她还需拿出诚意来。”
绿萼一愣,随即应道:“是。”
顾贵人站起身,做到软榻上,她挥了挥手,便有宫女上前轻柔的帮她捶腿。
她虽从小菊那知晓宋氏对贵妃心存怨气,但她还是不放心宋氏。
这次的约定,从头到尾都是宋氏安排的,最重要的是,需要她本人现身,弊端委实太多。
万一宋氏背后站着贵妃呢?
她冒不起这个险。
而今后宫是贵妃的天下,无论是财力物力还是人力,她都远远比不上贵妃,她若要出手,就需有十足的把握。
“宋氏……”
顾贵人轻轻念了一声,唇边浮起一丝嘲讽。
一个无宠无势的采女,也配和她谈条件?
先瞧着吧,等宋氏拿出诚意来,她再考虑见不见,用不用。
景阳宫正殿。
午膳刚撤下,沈容仪和裴珩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椅子上批折子。
今日折子多,一个上午并未处理完。
秋莲从外头进来,走到沈容仪身边,低声道:“娘娘,宋采女回来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惊讶:“这么快便回来了?”
秋莲点点头:“是,刚进西配殿。”
沈容仪放下茶盏,眸光微深。
这个时辰回来,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顾氏根本不信宋婉,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去赴约,宋婉在长春宫等到午时过后,不见人来,只能回来。
其二,顾氏早有打算,宋婉一去她便交代了,可这第二种可能性极小。
那眼下,唯一的可能就是第一种了。
顾贵人没去。
沈容仪垂眸,心中转过许多念头。
自德妃死后,她再未遇到过这般棋逢对手的感觉。
可这位顾贵人,入宫数月无声无息,连她都忽略了此人,如今甫一交手,便给她来了个避而不见。
沈容仪眉心微微蹙起,轻叹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落在了裴珩耳中。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沈容仪,方才秋莲禀报时,他隐约听见宋采女三个字。
裴珩的脸色一凝,他心中愈发不悦,莫不是宋氏又求阿容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