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仪见她那副模样,心知这事需得好好思量一番,她道:“你不必现在答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本宫,若是想出宫,本宫会备上些银钱给你,全当做这次你将小菊的事告诉本宫的谢礼。”
宋婉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哑声道:“多谢姐姐。”
她行了礼,退了出去。
回到西配殿,宋婉在榻边呆呆坐下。
她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
宫中是有富贵,但却与她毫不相干。
她心里清楚,即便这屋子里的东西再简单,也都是姐姐给的。
若不是姐姐将她从延禧宫接到景阳宫,若不是姐姐明里暗里的照拂,她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一具白骨。
宋婉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才十八岁。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继续待在这皇宫中,还要熬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没有恩宠,没有子嗣,没有盼头,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熬着,直到老死在这四方天地里。
若是出宫……
她睁开眼,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番天地。
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她可以回家,可以再见娘亲,可以过寻常日子。
若是运气好,还能嫁一个疼她的夫君,生几个孩子,和和美美地过完这一生。
出宫,怎么都比守在这强。
午后,沈容仪靠在软榻上,秋莲正在帮她按摩,临月进来禀报:“娘娘,宋采女来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她以为宋婉会想上几日,毕竟出宫是大事,关乎后半辈子,需得好好思量,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了。
“请她进来。”
宋婉进门,规规矩矩行了礼,她抬起头,开口:“姐姐,我愿意。”
沈容仪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话落,宋婉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沈容仪看出她有话要说,便问:“可是还有话说?”
宋婉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直直跪了下去。
宋婉抬头直直的望向沈容仪:“姐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若不说,怕是往后都没机会了。”
沈容仪温声接话:“你说,我听着。”
宋婉缓缓道:“一开始,我当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姐姐人好,才想多多和姐姐走动,那时我在延禧宫受尽欺负,是姐姐将我带出来,给了我安身之处,我是真心感激姐姐的。”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可到了这深宫里,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生了嫉妒的心思,姐姐得宠,姐姐一路高升,姐姐掌宫权,我看着姐姐越来越好,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我知晓,我的一切都是姐姐给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我对不住姐姐。”
沈容仪听着,一时间心中也生出了许多感概,她记得她刚进宫之时,一个月没有恩宠,那时的宋婉日日都来景阳宫,和她说话。
宋婉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姐姐大恩,宋婉一辈子难报答。”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等她再抬起头时,额上已隐隐见了红。
沈容仪轻叹一口气,她起身,亲自将宋婉扶起来,又掏出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没有说什么饶恕不饶恕的话,在这宫中,所言所行,受万般影响,人心易变,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宋婉有嫉妒之心,她早就察觉到了,可如今人要走,再说这些,已是毫无意义。
沈容仪轻声道:“这些话,我知道了,待你要离开那日,我送送你。”
宋婉望着她,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知道,姐姐的意思,便是不计较她做过的那些事了。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宋婉便起身了。
她站在西配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屋子。
宋婉转身,往正殿走去。
正殿中,沈容仪已经起身,坐在软榻上等她,见宋婉进来,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她那身装扮上,微微点了点头。
“这身衣裳,很衬你。”
宋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再抬头对沈容仪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她往日的拘谨,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她走到沈容仪面前,福了福身子:“婉儿要走了,姐姐多保重。”
沈容仪亲手将她扶起,从秋莲手中接过一个包袱,递给她。
“这里头有些银票,还有一套上好的白玉首饰,路上小心。”
宋婉接过包袱,“多谢姐姐。”
两人说了会话,宋婉告辞,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容仪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宋婉温婉一笑,随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两位嫔妃同时出宫,且都是送回家而非废黜,这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裴珩坐在紫宸宫中,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批,前面还方可忍耐,但一连批了两刻钟后都是再说此事,甚至牵扯到了贵妃,说是陛下被贵妃迷了心智,贵妃有祸国之嫌,请陛下废黜贵妃。
裴珩看到,气得撂了笔,让刘海将这些提及贵妃的折子整理出来,他要一个一个算账。
翌日早朝,裴珩一个一个发落,最后,撂下一句话。
“朕意已决,再有妄议者,以抗旨论处。”
满朝文武都噤了声,被陛下发落了,最后是贬官或是罢官,将来还能再升回来,或者是起复,这抗旨,可是死罪,没人想死。
裴珩将此事全盘压了下去,景阳宫中,沈容仪全然不知外头那些风波。
还有几日就到除夕了,沈容仪想着宫宴的事,问秋莲:“今年除夕宫宴的章程,可拟好了?”
秋莲:“回娘娘殿中省那边说,今年什么都没准备。”
沈容仪一怔,随即眉心微蹙。
除夕宫宴年年都办,一套流程殿中省闭着眼都能走下来,怎么会什么都没准备?
她正要动怒,一旁却传来裴珩慢悠悠的声音:“是朕吩咐的。”
沈容仪转头看去,便见裴珩正抱着璟儿逗乐,小家伙已经三个多月,白白胖胖一团,被父皇逗得咯咯直笑。
沈容仪问道:“陛下为何如此?”
裴珩抬眼看她,理所当然道:“朕已下旨,今年不办宫宴,后妃各自在宫里用膳便可。”
不办宫宴?还能这般?
沈容仪心底疑惑,但一想裴珩说他都下旨了,就点了点头,左右君无戏言,不办宫宴,她还轻松些。
裴珩见她不问了,便继续低头逗儿子,可他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今年这除夕,他可是准备了惊喜的。
除夕当日。
天刚擦黑,景阳宫中便摆上了膳桌,菜肴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比之宫宴上还要丰盛一二。
裴珩坐在沈容仪身侧,怀中还抱着璟儿,小家伙今日格外精神,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对桌上的菜肴充满了好奇。
沈容仪开口:“陛下,该用膳了,让奶娘抱着吧。”
裴珩笑道:“朕抱着,不妨事。”
两人正说着话,裴珩忽然偏头向刘海使了个眼色。
殿门打开,几名内侍抬着一个大箱子走进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分量不轻。
沈容仪一愣:“这是……”
内侍打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红封,有些用红纸包好的银锞子,有些薄薄的,里面装的应是银票。
沈容仪倒吸一口气。
这得多少?少说也有几百个罢?
她知道他私库丰厚,却没想到他出手这般阔绰,几百个红封,里头装的可不是小钱。
她定了定神,正要道谢,裴珩却抢先开了口:“阿容,你可给朕准备了什么东西?”
沈容仪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丝歉意。
她……没准备。
这些日子她忙着调理身子,忙着处理宫务,忙着想宋婉和顾氏的事,竟忘了除夕要给他准备礼物。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他会给她准备东西,这些日子他整日整日赖在景阳宫,她以为除夕也不过是寻常一日。
她轻声道:“臣妾……疏忽了。”
裴珩见她那副歉然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温和道:“无事,是朕做错了事在先,今年便都由朕来准备。”
他顿了顿,又道:“朕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
沈容仪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疑惑。
还有什么礼?那些红封还不够吗?
殿门再次打开,一位妇人走进来。
沈容仪猛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