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开口了,纵使柳姨娘再不甘心,也只能起身退下。
她带着几个孩子出了正厅,迎面遇上徐嬷嬷愤愤的神色,脑中闪过一桩桩往事,心底不禁生出了些惶恐。
自从她生下三个孩子,从老夫人手中接大部分管家事宜,明里暗里给徐氏母女使了许多绊子,早已是势不两立,徐氏母女定是恨毒了她。
如今徐氏的女儿进了宫,还长得那样一副容貌,若是一朝得宠,那府中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这样想着,柳姨娘面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险些要站不稳。
望着柳姨娘这慌张的模样,徐嬷嬷只觉心中丰盈,畅快极了,她腰杆子挺的笔直,若是可以,都想啐一口口水到柳姨娘的脸上。
厅内,见没了不相干的人,沈容仪便开口:“父亲,女儿得蒙圣恩,名册已录于宫中,两日后位分定下便要进宫。”
她略顿一顿,视线缓缓扫过沈父,有条不紊的边审视边道:“女儿既已名属宫闱,言行举止便不止关乎沈家颜面,更关乎天家体统,有些规矩,在家中便须立得分明,以免日后生出事端,贻笑大方,带累家门。”
甫一话落,沈父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沈母有些不安的看向女儿,沈容仪安抚的对她笑了笑,继续道:“母亲是父亲三媒六聘的正室嫡妻,是沈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女儿进宫后,府中中馈诸事,理应由母亲执掌,一应仆役调配,银钱出入,人情往来,皆需母亲过目定夺,此乃礼法纲常,亦是家宅安宁之本,父亲以为如何?”
还未等沈父开口,沈老夫人面色一沉,很是不虞的道:“小主,你母亲身子弱,管家一事着实费神,为着你母亲的身子着想,此事还需慢慢商议。”
沈容仪恍若未闻,定定的望着沈父,提醒:“父亲,此次选秀,共有八名秀女入宫,女儿此番进宫,全上京的眼睛都瞧着咱们家,若是有人存了歹心,买通了府中的下人,打探到了内情,再将沈家妾室掌家的消息传出去,于沈家、于父亲有弊无利。”
八位?
竟只有八位?
先帝在时,每逢选秀,就没有少于十位过,如今陛下只选了八位小主进宫,他家占了一个,便愈发显得珍贵起来。
沈父原还在权衡,听了这话,脑中迅速有了决断,他开口:“母亲,稍后便将管家钥匙送去正院。”
沈老夫人还欲再说什么,直接被沈父打断,他高声叫人将沈老夫人送回院子。
在宫中走了一遭,沈容仪身子着实疲惫,见沈父清醒了,她直言:“明日位分就要定下,两日后女儿便要进宫,还望父亲将要入宫的银钱备好。”
宫中若无银钱开道,什么事也办不成。
沈父微微颔首,望着面前的女儿,也不再绕圈子:“小主需要多少?”
沈容仪心中早已有了数目,不假思索的张口:“两万两。”
沈父大惊:“两万两?”
沈容仪点点头,毫不留情的揭他的短:“当年母亲的嫁妆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其中白银三万两,自柳姨娘进府后,便撺掇着父亲将这嫁妆入了公中,这么些年,定是花了不少,但两万两凑一凑,总该是要有的。”
提到妻子的嫁妆,沈父脸色僵了又僵。
用妻子的嫁妆,是没用的男人才会做的事。
这么多年,那嫁妆要供着沈家上下的开支,早已花的七七八八,从哪去寻这两万两,沈父打着商量:“两万两,家中一时拿不出来,一万两如何?”
沈容仪笑着摇头,一步不让的将目光转向厅中摆的青鸾挂月花樽:“若是没记错,这花樽价值不菲,父亲若是凑不齐这两万两,可变卖些家中的东西。”
沈父一噎,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咬着牙应了。
该说的都说了,沈容仪起身,扶着沈母回了正院。
——
皇城,坤宁宫。
今日是十五,按例,陛下要歇在皇后处。
紫宸宫一早传了消息来,陛下要在坤宁宫用晚膳。
膳后,帝后进了内室,分坐榻上,皇后将拟好的新妃名册递给承平帝。
皇后做事,最是谨慎妥帖,这名册上的位分都是按照家世排的,承平帝扫了两眼,便要放下。
见陛下没发现名册上少了一人,皇后开口解释:“陛下,今日午后,臣妾到寿康宫陪母后叙话,提起了韦家妹妹,臣妾想着,到底是母后的侄女,从前也是有品阶的县主,到底是要给一份殊荣的,故此,臣妾就做主将这位分空下来了,由陛下定夺。”
皇后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不用深想,也知这叙话是为的什么。
左不过是太后施压,为韦家再要一个高位妃嫔罢了。
入宫就是高位,将来才更好封后。
人心不足蛇吞象,裴珩心中升起些许的厌烦。
那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嗓间痒意更甚,皇后忙呷了口茶。
温润茶水入嗓间,那痒意非但没止住,还愈发的强烈,直直的翻涌上来。
“咳咳——咳咳咳——”
皇后下意识的侧过身,眼疾手快的用帕子捂住,紧促的震动连带着身形颤动,原先白皙的脸颊也变的通红。
听着皇后撕心裂肺的咳声,裴珩不由得蹙眉,脸色微沉,起身就要叫人。
瞥见承平帝起身,皇后强忍住那剩下的痒意,抬头连忙拉住人解释:“陛下……不妨事,昨日受了些凉,方才一个不小心用了茶,这才咳嗽了几声。”
裴珩定定的望着皇后单薄的身形,黑眸沉沉。
承平帝登基三年,积威甚重,明明未发一语,可皇后却不敢直直对上这道视线。
半晌,裴珩收回了目光,坐回了榻上,语气稍缓了些,“春日里受了凉易成风寒,皇后可找太医瞧过了?”
“今日太医才请过平安脉,已开了方子用了。”
裴珩微微颔首,偏头叮嘱,透出些温情来:“皇后身子弱,往后不必迁就朕用浓茶。”
皇后顿时松了一口气:“臣妾多谢陛下关怀。”
屋内霎时静下来,空气中含着些许沉寂。
皇后握着帕子的手不禁紧了紧,眸中也露出些无奈和懊恼。
不知何时,她和陛下,到了这般生疏的地步。
裴珩转了转玉扳指:“韦如玉,封容华。”
正四品?
皇后有些意外,宫中正三品为一宫主位,这正四品和正三品看似只差了两阶,可内里差的多了去了。
清妃是韦家旁支,都封了妃,而这正经嫡出的县主,她原以为,陛下最少会给个贵嫔的。
毕竟太后开口就是九嫔之一。
皇后敛了敛心神,嘴角边漾开笑,正要附和两句,却见裴珩的目光又落在了名册上。
“陛下,可是有哪里不妥?”
裴珩没答,安静几瞬后,道:“沈家的,提到美人,赐居景阳宫。”
新妃入宫,依照祖制,最高是正六品贵人,韦如玉是有太后和成国公府在身后撑着才破例,这沈容仪家世不高,因着殿选之时,陛下赞了一句,皇后对她有些印象,就将她放在了常在的位分上。
不想自己争气,叫陛下记下了她,一跃成了新妃中的第二人,还赐了景阳宫,真是好运道。
陛下愿意抬举,皇后自然不会拂了陛下的面子,温声附和:“沈妹妹仙姿玉貌,与美人二字的正是相配。”
眸若秋水,眉若远山,芙蓉娇面,当是美人。
脑中浮现女子姝丽的容色,裴珩认同的嗯了一声。
是很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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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就要入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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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再醒来之时,屋内昏昏暗暗,沈容仪撩开帐幔,透过窗棂瞧见暮色沉沉。
今日从宫中归家,绷了半个月的弦总算是能松一松,从正厅回来,母亲心疼她,用了午膳后便让她先歇息。
这一闭眼,便到了夜间。
沈容仪轻声唤了一句侍女的名讳。
临月在外室听见动静,忙抬脚走进,点上蜡烛。
沈容仪坐在床边,顺手便穿上了绣鞋:“母亲呢?”
临月边服侍沈容仪穿衣边答:“小主不日便要进宫,夫人正为小主准备进宫的箱笼。”
系上腰封,衣容整齐,沈容仪正要吩咐临月去请沈母,外室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母领着徐嬷嬷走进内室,眼角边笑出细纹:“容儿。”
沈容仪依赖的扑进沈母怀里,亲昵的蹭了蹭。
沈母最是喜欢女儿同她亲近,满眼慈爱的摸了摸女儿的乌发。
静静的抱了片刻,沈容仪便松开了人,挨着沈母坐在了软塌上她靠在沈母肩上,心中满是不舍。
不过两日,她便要进宫,后宫嫔妃,唯有正三品以上且母家有诰命在身,方能在逢年过节见上一面。
她是新妃,位分定是不高,母亲又无诰命,日后怕是再不能见。
这般想着,沈容仪又扑进的沈母怀中,眸中泛起了泪花。
沈母一想到女儿将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眼角溢出湿润,她满是自责。
都是她无用,拖累了她的容儿。
母女俩双双沉默半晌,沈容仪从沈母怀中起身,替沈母擦去眼泪。
她在家中的时日不多了,有些事还得尽早安排好。
沈容仪正色问:“管家钥匙可送来了?”
“你刚歇下,便已送过来了。”
沈容仪仔细叮嘱:“女儿今日帮您把这中馈拿了回来,母亲您定要将这中馈牢牢的抓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