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宫女内侍们虽也谨小慎微,但总有些许生气,如今却个个面如土色, 垂首屏息。
昨日永和宫之事闹得大, 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知晓了。
娘娘失了势, 而她们这些宫人恐怕也落不着好。
正殿内, 皇后一夜未眠, 面容枯槁地坐在主位上, 身上的宫装还是昨日的,一夜过去,皱褶不堪。
采画和采荷侍立在一旁,同样面色惨白。
殿外传来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皇后浑身一颤, 猛地抬起头, 看向殿门。
刘海手持明黄圣旨,领着数名内侍和宫人踏入殿中。
“皇后娘娘,”刘海不卑不亢地躬身, “奴才奉陛下口谕,前来传旨。”
皇后扶着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皇后起身, 跪在地上。
刘海展开圣旨, 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响:“陛下有旨:皇后凤体违和, 神思不宁, 宜静养为宜。即日起,于坤宁宫内安心休养,无事不得出宫门。坤宁宫一应宫女内侍, 侍主不力,致使皇后忧劳成疾,各重责二十杖,即日贬往西郊行宫服役,永不召回。钦此——”
圣旨念完,皇后一愣。
“二十杖,贬去行宫。”皇后喃喃重复。
御前的人施杖刑,二十杖足以要了半条命,再被驱赶到条件艰苦的行宫做苦役,缺医少药,难逃一死。
皇后怔怔望着采画和采荷。
采画采荷从小服侍在她身边,说是与她情同姐妹也不为过。
不,她们绝不能死。
皇后随即猛地站起身子,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采画连忙扶住她,皇后顾不上这些,稍缓了一瞬,就看向刘海,眼中满是哀求与惶急,“刘公公,本宫想见陛下,本宫有话要对陛下说,求公公通传。”
此事,她是逼着采画采荷做的,若要罚,也应当是罚她。
刘海面上依旧恭敬:“娘娘,陛下日理万机,政务繁忙,特意嘱咐奴才,让您务必静心养病。陛下将您身边这些不尽心伺候的人换掉,也是为了让您能早日凤体康健,一片苦心,还望娘娘体谅。”
皇后连连摇头:“可采画和采荷与我——”
刘海截断了皇后的话,面容严肃了些:“娘娘,昨晚,翠珠已指认了您宫中的采画姑娘,陛下顾忌着您的颜面,才没直接打死采画姑娘。”
听到打死二字,采画身形一抖。
“二十杖,赶去行宫,已是陛下宽宥,娘娘您若是再闹,传到清妃和太后耳中,怕是就不是这个处罚了。”
“母后!母后——!”
就在这时,稚嫩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挣脱了门外试图阻拦的宫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冲了进来,直直扑向皇后。
裴毓圆圆的脸颊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双大眼睛红肿着,写满了惊慌与委屈。
“毓儿!”皇后见到哭的女儿,心中一痛,连忙蹲下身将她搂入怀中,“怎么了?”
“母后,崔妈妈不见了!毓儿醒来就找不到崔妈妈了!毓儿要崔妈妈!她们都不告诉毓儿崔妈妈去哪了!”
裴毓紧紧抓着皇后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崔妈妈是裴毓的乳母,自她出生便陪伴在侧,最是亲近。
皇后心如刀绞,抬头看向刘海,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恳求:“刘公公,毓儿还小,骤然离了熟悉的人,怕是受不住,公主身边的人,能否酌情留下几个?至少,把崔嬷嬷留下?”
刘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陛下的旨意,是坤宁宫所有宫人皆是要处罚的,这奴才万万不敢违逆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娘娘,殿下年纪尚小,有些场面,恐怕不宜让殿下瞧见,不如您先带殿下进内殿安抚片刻?”
皇后看着女儿纯真泪湿的小脸,又看了看刘海身后那些时刻准备拿人的内侍,知道事已无可挽回。
她闭了闭眼,哄着女儿:“毓儿乖,不哭了。”
皇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抱起女儿,转身走向内殿。
小公主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哭声小了些,只是紧紧搂着皇后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头。
就在皇后即将踏入内殿门槛时,身后传来了刘海的声音:
“动手。”
瞬间,宫人凄厉的哭喊求饶声瞬间响彻正殿,随即被捂嘴的闷哼和拖拽声取代。
殿外很快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以及压抑不住的惨呼。
皇后抱着女儿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加快脚步走进内殿,再蹲下捂住女儿的耳朵,不让她听到外头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杖击声渐渐平息。
皇后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裴毓怯生生地抬起头,用小手去擦皇后脸上的泪,“母后不哭,毓儿乖,毓儿不要崔妈妈了……”
皇后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嘶哑:“没了崔妈妈陪着毓儿,但毓儿还有母后,母后在这,母后陪着毓儿。”
“母后,”小公主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为什么采画姑姑和采荷姑姑被带走了?她们……她们还会回来吗?毓儿还能见到她们吗?”
皇后喉头哽咽,艰难地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涌出:“不能了……毓儿,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小公主似乎明白了什么,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忽然道:“是父皇……是父皇下令带走她们的吗?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母后,我去求父皇!我去跟父皇说,毓儿想采画姑姑和采荷姑姑了,父皇最疼毓儿了……”
“不!毓儿!不要去!”皇后惊恐地抱紧女儿,连声道,“是母后……是母后做错了事,惹了你父皇生气,如今你父皇正在气头上,你千万不能去!答应母后,不要去找你父皇。”
皇家的孩子大多早慧,小公主看着母亲惊惶悲伤的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小脸埋回皇后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毓儿不去找父皇,毓儿都听母后的。”
紫宸宫。
刘海办完差事,回宫复命。
裴珩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抬头,“皇后闹了?”
刘海躬身:“陛下圣明。”
裴珩却是没再多问,而是吩咐:“去,将严嬷嬷请来。”
“是。”刘海应声。
不多时,严嬷嬷跟着刘海走进。
“老奴参见陛下。”严嬷嬷声音平稳。
裴珩起身,行至严嬷嬷身前,抬手虚扶:“嬷嬷不必多礼,赐座。”
严嬷嬷谢恩,并未真的坐下,只侧身站在一旁,恭敬道:“陛下召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确有一事,要托付给嬷嬷。”
严嬷嬷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老奴惶恐,只要是陛下的吩咐,老奴必定竭尽全力办好。”
“朕欲让沈嫔学习管理宫务。”裴珩开门见山。
严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并未多问,只道:“沈嫔主子年轻聪慧,老奴愿从旁协助,知无不言。”
裴珩继续道:“沈嫔入宫不久,于宫务上是张白纸,朕希望嬷嬷能多费心。”
他顿了顿,看着严嬷嬷:“在沈嫔掌管宫务的这段日子,就劳烦嬷嬷暂住到景阳宫去,就近指点,朕也放心。”
严嬷嬷心领神会,她一口应下:“老奴遵旨,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沈嫔主子。”
她迟疑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只是……陛下,沈嫔主子资历尚浅,位分在众妃之中亦不算高,即便有陛下恩宠,骤然接触宫权,要服众怕是也难。”
这正是裴珩考虑过的,他嘴角微勾,开口:“这不难。”
从前她说没有根基,如今,他亲手将宫权递给她,能保住这宫权多久,能收揽多少人,全看她自己了。
裴珩看向一旁站着的刘海:“去取诰轴来。”
诰轴取来,放置案上,裴珩提笔,挥毫而就。
严嬷嬷上前一步,看清了圣旨上的内容,心中一震。
沈嫔主子这升位分的速度,当真是满宫第一人了。
又是升位分,又是宫权。
一时之间,严嬷嬷觉着自己好像看到了当年陈贵妃刚进宫之时。
“刘海,”裴珩吩咐,“你亲自带人,持此圣旨,并朕私库里的翡翠玉如意,还有几匹江南新进的云锦,一并送去景阳宫。严嬷嬷,你也跟着一起去罢,稍后再回来收拾包袱。”
“奴才遵旨。”
“奴婢遵旨。”
景阳宫,东配殿。
沈容仪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晨起后有些精神不济,用了些清淡早膳,便靠在软榻上小憩。
她正有些迷迷糊糊之际,临月急匆匆却又压低声音进来禀报:“主子,刘公公来了,带着圣旨,还有严嬷嬷,以及还有许多赏赐!”
沈容仪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刘海带着宣旨?
严嬷嬷同来?她心中念头飞转,隐隐有了预感,却又不敢确信。
她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快步走到正殿。
果然,刘海手持圣旨,笑容可掬地站在殿中,身后跟着垂手肃立的严嬷嬷,再后面是捧着各种锦盒、绸缎的御前宫人。
刘海清了清嗓子,“沈嫔接旨——”
沈容仪压下心中波澜,敛衽跪下:“嫔妾接旨。”
“陛下宣谕,景阳宫嫔沈氏,温恭懋著,秉性柔嘉,持躬端慎。自入宫闱,恪勤匪懈,贞静持身,颇得朕心,特晋尔为正四品容华,掌后宫宫务,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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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封号正在纠结
都来夸夸我好吗,今天效率非常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