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脚步虚浮,从头至尾未敢回头,那背影狼狈仓皇,与平日高傲张扬的形象判若两人。
望着这一幕,太后满意的收回视线。
无意间瞥见太后这神色,沈容仪眨了眨眼,稍一回想,忽然顿悟。
这手段虽浅显,却足以让淑妃颜面扫地,成为笑柄。
丢了这么大的人,淑妃怕是要气坏了。
沈容仪低了低头,忽而心头一痛,随即右眼皮不停的跳了起来,就连心口也莫名的多了一股慌意。
她捂了捂胸口,脸色差了许多。
上首,裴珩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并未发生,只淡淡道:“淑妃既身子不适,便让她好生歇着吧。继续。”
丝竹声再次响起,却似乎总也压不住席间那窃窃私语的余波。
可以想见,今夜过后,淑妃当众失仪出丑之事,将会以怎样的速度传遍宫廷内外。
莫约半个时辰后,绿萼悄悄返回殿外,拉了一个御前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内侍转身入内,告知刘海,刘海上前,在裴珩身边低声回禀:“陛下,淑妃娘娘那边遣人来告罪,说娘娘身子实在不适,恐污了圣目,便先行回宫歇息了,今日不能再陪宴,请陛下恕罪。”
裴珩听了,只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未时初,宫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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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55章
宴席散后, 承平帝与太后先行起身,在宫人内侍的簇拥下步出醉月楼。
德妃、清妃和黄婕妤紧随其后,沈容仪按位分, 稍隔了几步跟在黄婕妤之后。
沈容仪按了按仍在莫名慌跳的心口, 强压下那股不适, 低声对身侧的临月吩咐:“你去寻母亲。”
临月会意, 福身一礼, 转身向着命妇散去的方向寻去。
安排妥当, 沈容仪微微舒了口气,正待提裙迈下第一级台阶,身后却猝然传来一道尖利到近乎撕裂的女声。
“沈容仪!”
这声音异常突兀,惊得众人纷纷侧目,沈容仪心头一跳, 下意识地循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宫女服饰、鬓发微散的女子从柱子后猛地扑出, 她双目赤红,神情癫狂,沈容仪瞧着这张脸很是熟悉, 却一时之间看不出她是谁。
她动作极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狠狠一把推开了挡在沈容仪身侧的秋莲。
“主子小心!” 秋莲惊叫一声,踉跄着站稳。
下一瞬, 齐妙柔已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对着回身未稳的沈容仪当胸刺下!
“有刺客——”
沈容仪附近的嫔妃顿时被吓惊叫四起。
走在稍前方的德妃闻声回头, 目光触及那直刺而下的匕首时, 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期待,随即化为与旁人无异的惊惧,向旁躲闪。
走在最前方的裴珩也回了头, 当他看清那持刀之人扑向的竟是沈容仪时,素来沉静从容的黑眸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甚至来不及思考,一声厉喝已然脱口:“阿容!”
沈容仪已听不到四方传来的声音,她看见那匕首直冲她来,下意识的往旁边躲开。
锋利的匕首擦着她的衣袖划过,刺啦一声刺破了桃红宫装,划过她的胳膊。
然而,沈容仪忘了,她身后并非平地,而是高高的台阶。
一脚踏空,沈容仪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叫声哽在喉头,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顺着坚硬的台阶直滚了下去。
秋莲惊恐的扑上前想拉住人,却连衣袖都没抓住。
天旋地转间,火辣辣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手臂、腰背、腿骨……不知撞了多少级台阶,最致命的一下,是后脑重重磕在了一级台阶尖锐的边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剧痛瞬间攫取了所有意识,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连痛呼都未能发出,沈容仪便已陷入无边黑暗。
混乱的惊呼声中,裴珩目眦欲裂,他大步流星跨步上前,在齐妙柔握着匕首、满脸疯狂地还想追下台阶时,狠狠一脚踹在她的胸口。
齐妙柔惨叫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匕首“哐当”落地。
“给朕拿下!”
裴珩看也不看被刘海带人迅速制住的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一动不动人身上。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起,连唤数声:“阿容?阿容?醒醒!”
怀中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角鬓发散乱,一缕刺目的鲜血正从她胳膊上渗出,瞬间浸透了桃红宫装,触手温热黏腻。
她毫无反应。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攥紧了裴珩的心脏,:“阿容!看看朕!”
依旧无声无息。
德妃站在低处,望着被陛下半跪着身影,衣袖下指甲捏的泛白,面上却只能维持着与旁人一样的惊魂未定。
竟让她躲过了匕首,真是……命大。
“陛下!沈容华她……” 刘海急得满头大汗。
裴珩猛地抬头,眼中寒意凛冽如冰,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声音因紧绷而沙哑:“回景阳宫!快传太医!将所有太医都给朕叫来!”
……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幔,她偏了偏头,瞧见一张满是焦灼的俊朗面容。
是陛下。
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后脑,一阵阵钝痛带着晕眩袭来。
沈容仪缓了缓神,混沌的脑子里闪过昏迷前那惊险一幕,匕首的寒光,翻滚的台阶,剧烈的撞击……她死了吗?还是……
她下意识地,极轻微地抬起一点手指,对着床边的裴珩挥了挥,声音干涩微弱,带着懵然的试探:“你……是人是鬼?”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刚为沈容仪施针完毕正在擦汗的李太医,以及忧心忡忡的刘海,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我的沈主子哎!这话可是大不敬啊!
裴珩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闻言顿时凝滞,随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取代。
他瞧着床榻上刚醒来就语出惊人的女子,没好气道:“朕是人。”
“哦……” 沈容仪慢半拍地应了一声,是人,那她果然还活着。
这个认知清晰起来的同时,身体各处的疼痛也愈发鲜明地传递到脑海,尤其是动一下就像要裂开的后脑。
好痛……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排山倒海的委屈,几乎将她淹没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心防。
她眼眶倏地红了,蓄满了泪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处,痛得“嘶”了一声。
裴珩见状,连忙俯身想扶她:“别乱动,你头上磕得厉害,李太医说需静养。”
沈容仪却仿佛没听见,凭着股蛮劲,还是撑起了些身子,然后不管不顾地、带着满身的伤痛,扑进了裴珩怀里,紧紧攥住了他的前襟。
“呜……陛下……”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裴珩的衣襟,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惊惧与委屈,“阿容好疼,浑身都疼,脑袋像要裂开了,滚下去的时候,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疼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
死字入耳,裴珩身体猛地一僵,方才抱着她回来时,那轻飘飘毫无生气的重量,那苍白冰凉的小脸,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种种画面再次浮现,后怕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牢地圈在怀中,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可听到她将那个字挂在嘴边,心底涌起一阵无名火,语气不自觉地冷硬了一些:“胡说什么?!”
他本意是安抚,是不想她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可听在满心恐惧委屈,想求片刻安慰的沈容仪耳中,却成了不耐烦的凶斥。
她哭声一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见他脸色沉沉,心里更觉难受,她都要疼死了,差点被人杀了,他不仅不好好哄她,还凶她?
委屈霎时达到了顶峰。
沈容仪猛地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甚至带着怒气推了他胸膛一把,虽然虚弱无力:“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扭过身子面朝里侧,肩膀因哭泣和疼痛而微微抽搐,哭声压抑着,却更显可怜。
裴珩被她推得一怔,完全懵了。
看着那缩成一团还在发抖的背影,方才那点因后怕而起的冷硬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片酸软的心疼和无奈。
“阿容……”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却被她躲开。
“朕错了,” 裴珩这辈子哄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却不得不搜肠刮肚,放柔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哄劝意味,“是朕不好,朕不该说那些话。”
“阿容别生朕的气,好不好?”
身后,悄悄抬眸的李太医看到陛下这般低声下气哄人的模样,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自己是个隐形人。
余光瞧见李太医这番动作,刘海亦是屏息凝神。
沈容仪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心尖那股怨气散了不少。
她也不是真的想赶他走,只是疼极了,怕极了,又被他语气一冲,便忍不住使了小性子。
感觉到身后温热的气息靠近,她没有再躲。
裴珩察觉她的软化,趁机将人轻轻重新揽过来,避开她的伤处,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拿着温热的帕子,极其笨拙却小心地给她擦脸:“身上疼得厉害?李太医开了止痛安神的药,一会儿喝了好好睡一觉,朕在这儿陪着你。”
好好的哭过一场,发泄了心中的惊惧,又被他温言哄着,沈容仪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她靠在他胸前,嗅着熟悉的清冽香,心慢慢的定了下来。
安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行刺之事,哑着嗓子问:“陛下……是谁要杀阿容?”
裴珩给她擦泪的动作一顿,眸色沉了下去:“是齐氏。”
“齐妙柔?” 沈容仪回忆着那个疯狂宫女的脸,当时情况危急,她并未看清,此刻才与记忆中那个齐妙柔慢慢对上。
齐氏恨她,她知晓,这些日子,她做了许多防备,一直等着齐氏对她动手,可却万万没想到,齐氏会这般光明正大的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