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嫔不同。
林氏一族一门五翰林,在文官中声量极高,林嫔的舅舅,任刑部侍郎,是负责审理韦氏一案的人之一。
陛下要动韦家,林氏一族出力不少。
林氏在前朝得力,陛下少不得厚待林家女,以安人心。
这层关系,阖宫上下皆知。
再者,林嫔是个聪明人,因是真的出事了,她的宫女才慌张的求见陛下。
沈容仪清楚其中厉害,倒是没多大反应。
沈容仪对着裴珩浅浅一笑,温声道:“林嫔妹妹身边的人,阿容见过,都是有分寸的,这个时辰了,来景阳宫,定是林嫔出了大事,不若阿容陪着陛下去瞧瞧?”
裴珩垂眸看着人,见她神色如常说着话,甚至唇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并不在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了上来。
但他又不知自己到底在烦些什么,明明她这话,说的很……大度。
裴珩沉默片刻,撑起身子,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沈容仪坐到铜镜前,简单整理一番,同裴珩出了内殿。
外殿中,刘海、临月、秋莲侍立一旁,馨儿跪在地上,瞧见陛下从内殿出来,就连连磕头。
她边哭边道:“求陛下救救我家主子,求陛下救救我家主子。”
裴珩站在殿中,眉头紧锁,沉声道:“林嫔怎么了?”
馨儿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红肿,泪流满面:“回陛下,我家主子被清妃娘娘罚跪在御花园中,清妃娘娘说,要让主子跪满三个时辰才能起来。”
沈容仪闻言,眉心也轻轻蹙了蹙。
三个时辰?如今已是酉时,跪满三个时辰,宫门早就下钥了,林嫔连长信宫都回不去。
馨儿继续哭诉:“陛下,主子前些时日为皇后娘娘跪灵,膝盖上落下了伤,太医说得小心护着,若是再伤着,这腿便是废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拼命磕头,“求陛下救救主子!求陛下救救主子!”
沈容仪听着,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听着这宫女所言,于林嫔而言,确实是件大事。
但这个时辰了,林嫔不在长信宫待着,怎么跑到御花园去了?
还偏偏惹上了清妃?
长信宫离御花园可不近。
沈容仪心中疑惑,却没有开口问。
她只转头看向裴珩,神色关切:“陛下,事涉林嫔妹妹的身子,耽误不得,咱们赶紧过去瞧瞧吧。”
裴珩看了她一眼。
从前倒是不知她有一副热心肠。
裴珩抬脚:“走吧。”
天色灰暗,宫人提着宫灯,将路照的明亮些。
裴珩与沈容仪进了御花园,往凉亭方向去,还未走近,便听见前方隐约传来的声音。
“啪——啪——”
是耳光声。
沈容仪脚步微顿,方才林嫔身边的宫女也未说啊。
身边的裴珩面色一沉,大步往前走去。
几步后,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林嫔跪在鹅卵石小径上,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她身子微微颤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一个宫女站在她面前,正扬着手,落下一个巴掌。
“住手!”
裴珩厉声喝道。
夏汀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
林嫔的身子剧烈一颤,似乎想回头,却又没有力气,就在夏汀跪倒的瞬间,她的身子顺着那最后一记耳光的力道,软软地往一侧倒去。
她跌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主子。”馨儿惊呼一声,冲上前去。
裴珩快步走近,目光落在林嫔身上,沉声道:“怎么回事?”
林嫔躺在地上,似乎想挣扎着起身,却力不从心,她抬起头,看向裴珩,眼中蓄满了泪水,欲落不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陛下……”她只唤了一声,眼泪便滚落下来。
凉亭中,清妃快步走出,听见那声住手,她便知道是圣驾到了,正要起身相迎,却恰好看见林嫔倒地的这一幕。
她看得清清楚楚,夏汀那一巴掌还没落下呢,陛下那一声住手就让夏汀停住了,林嫔是自己倒下去的。
清妃简直要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裴珩面前,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裴珩看向她,面色不虞:“清妃,这是怎么回事?”
清妃直起身,目光扫过仍躺在地上林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回陛下,臣妾今夜在御花园闲逛,林嫔妹妹冲撞了臣妾,还出口讽刺臣妾,她以下犯上,故而臣妾便依着宫规罚了她。”
清妃话音刚落,馨儿便道:“陛下,并非如此啊。”
馨儿很是着急的解释:“我们主子是冲撞了清妃娘娘不假,但是因天色晚了,又有假山挡着,这才不知清妃娘娘在另一侧,这才无意撞上了娘娘,我们主子是无心的,但清妃娘娘厌恶我们主子已久,今夜抓到了主子的错处,便又是罚跪又是掌掴。”
“还有,清妃娘娘所说的讽刺,以下犯上,都是没影的事,还望陛下明鉴。”
还没等馨儿说完,清妃先忍不住了,呵斥道:“贱婢,你在胡说些什么?”
说着,清妃偏头望向裴珩:“陛下,方才臣妾说的话,字字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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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清妃: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我说的是真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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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更,估计要到七八点,因为我太困了,想睡一个小时,睡起来了我立刻写
第65章
“陛下, 方才臣妾说的话,字字属实。”
裴珩抬眼望清妃,问:“你的话, 可有证据证明为真?”
清妃闻言, 刚欲启唇, 却忽然一噎。
证据?
她出来闲逛, 身边只带了夏桃夏汀两个心腹, 林嫔那边, 除了跪在地上的馨儿,不远处还立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双方各执一词,宫女自然向着自己的主子,说出来的话, 哪能做得了真?
正当清妃蹙着眉想证据之时, 对上了林嫔的视线。
林嫔发髻散乱,月白色的衣裙沾了尘土,面上还挂着泪痕, 瞧着狼狈至极,可就在这片狼狈中,借着夜色遮掩,她微微抬起眼帘, 主动对上清妃的目光, 唇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
是一个极柔极浅的笑, 甚至带着几分怯意, 可清妃却从那笑容里读出了清清楚楚的挑衅。
“你——!”
清妃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她恨不得再给这贱人一巴掌。
裴珩的目光从清妃脸上掠过,又落到林嫔身上, 语气依旧平淡:“林嫔呢?可有办法证明你宫女说的话为真?”
此言一出,清妃错愕的看向了裴珩,紧绷的身子微微松了松。
她原以为陛下会偏向林嫔,可现在看来,是她想岔了。
陛下是什么人?林嫔不过是靠着林家的势得了几天宠爱,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清妃缓缓吐出一口气,理智渐渐回笼,今日这事,左右不过是各打二十大板,但她罚了林嫔,林嫔挨了打,这般想来,还是林氏吃亏。
清妃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林嫔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原以为方才那番作态,足以让陛下怜惜,可陛下这一问,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若陛下不偏向她,那她今日这番心思便全白费了。
罚跪白挨了,巴掌白挨了,往后传出去,她林云舒就成了阖宫的笑话。
绝不能如此。
林嫔垂下眼,脑中飞快地转着,片刻后,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几分哽咽:“是……是嫔妾的错。”
她说着,挣扎着要从馨儿怀里起身,不顾仪态,爬了两步,挪到清妃脚边,伸手轻轻扯住清妃的衣摆。
林嫔仰起脸,泪光莹莹,声音愈发低柔,“清妃姐姐,都是嫔妾的错,嫔妾不该来御花园,不该冲撞姐姐。”
“还有从前种种,都是嫔妾的不是,若是姐姐不喜嫔妾穿月白色的衣裳,嫔妾此后便不穿了,姐姐不喜嫔妾读书,往后嫔妾再也不会读了,还望姐姐大人有大量,忘了淑妃娘娘的话,别再记恨嫔妾……”
清妃素爱月白,自恃才女,阖宫皆知,林嫔也喜穿月白,且却比她更衬,诗词更是张口就来,此事在新妃进宫第一次给皇后请安,被淑妃挑明。
也是因着淑妃的话,清妃注意到了林嫔,也厌恶上了林嫔。
见林氏将这事摆到明面上,清妃神色一沉,一边嫌恶的将自己的衣摆拉回来,一边想再说什么。
清妃刚开口说上两个字,跪在一旁的馨儿已经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清晰:“陛下明鉴,我家主子从前住在永和宫时,清妃娘娘便不喜主子。”
“底下的奴才虽不敢直接为难主子,却处处给主子使绊子,夏日里分例的冰块总是不足,膳房取来的菜都是温的,到了宫中就彻底凉了,浣衣局都敢把主子的衣裳往后拖,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死!”
清妃的脸色骤变。
她厌恶林嫔是真,无人会喜欢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且还有许多处比自己更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