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昨晚的的动静闹得很大,沈婕妤病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六宫。
紫宸宫中,裴珩正在更衣。
今日是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日子。
裴珩要身着衮服,前往太庙祭祀先祖,再往奉先殿行礼,而后接受百官朝贺。
刘海站在一旁伺候,见陛下神色淡淡的,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沈主子那边……昨夜起了高热。”
裴珩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刘海继续道:“太医说是吹了凉风,且……郁结所致。”
郁结?
裴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郁结什么?
是因为他?
他不过才两日没去景阳宫。
刘海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陛下可要去瞧瞧沈主子?”
裴珩闻言,刚有些松动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偏头看向刘海,那目光冷得能冻死人,语气更是危险得可怕:“你的主子,改姓沈了?”
刘海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恕罪,奴才只有陛下一个主子,是奴才僭越了,求陛下恕罪。”
裴珩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再有下次,你就滚去景阳宫。”
刘海伏在地上,连忙道:“是,奴才定不敢再犯。”
裴珩不再看他,大步往外走去。
刘海跪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敢抬起头来,他抹了把额上的不存在的汗,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哟!
两位主子置气,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刚想了几句,便彻底瞧不见了陛下的身影,刘海连忙打住思绪,起身小跑着跟上。
这一整日,刘海都提着心伺候,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陛下霉头。
大朝会的流程繁琐至极,等所有仪式结束,已快到晌午了。
回到紫宸宫,裴珩便开始用午膳。
用完膳,裴珩下意识的往腰间摸了摸,可却什么都没摸到。
裴珩抬眸往下看,腰间空空如也,他顿时目光一凛,随即站起身。
裴珩在内殿走了一圈,又走到外殿,目光四处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珩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无事。”
说罢,他在书架上随后拿了本书来看。
可那书拿了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裴珩的眉头越皱越紧,神色越来越烦躁,终于,他放下书,开口:“朕的香囊不见了。”
刘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身上唯有一个香囊,是沈主子送的。
那香囊自到了陛下身上,除了睡觉,陛下没有一刻摘下来过,俨然成了陛下的宝贝。
他连忙道:“奴才这就派人去找。”
裴珩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刘海正要出去吩咐,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刘公公,景阳宫的临月姑娘来了。”
刘海连忙出去,临月站在宫门外,眼圈通红,一见他便扑了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哭道:“刘公公,求您让奴婢见陛下一面吧,我们主子的高热,一个晚上都没退下来,人都要被烧糊涂了,太医院只有江太医一人,江太医医术不精,求陛下派李太医过去救救主子,不然主子她……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呜呜地哭。
刘海被她这几句话弄得心惊肉跳,连忙道:“临月姑娘别急,咱家这就进去禀报。”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进宫。
内殿,刘海躬身,语速飞快,“陛下,沈主子身边的临月姑娘求见。”
裴珩抬起头。
不等裴珩开口说不见,刘海继续道:“临月姑娘说,沈主子高热不退,恐是……不大好了。”
裴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起身,厉声问:“什么叫做不大好了?”
刘海硬着头皮道:“沈主子……恐是会……”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没有片刻犹豫,径直往外走去,带起一阵风。
刘海连忙跟上。
他心中暗暗腹诽,陛下啊陛下,您方才还那般镇定自若,一听到沈主子真真出了事,走得比谁都快。
景阳宫。
裴珩大步跨进内殿,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沈容仪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双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
短短两日不见,她怎么将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模样?
裴珩的心口猛地一揪,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心疼、气恼、还有一丝……懊悔。
他快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烫得吓人。
李太医跟着裴珩一起进来,他见沈容仪这模样,不敢耽搁,拿出帕子搭上脉。
裴珩一瞬不瞬的盯着床榻上的人,李太医心中有了底,正要开口禀报,刚说了三个字,便被裴珩打断。
“还有没有救?”
李太医一愣。
沈主子虽是病得不轻,但远没到病危的地步啊。
他行医数十年,风寒高热而已,何至于此?
可对上陛下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他不敢多说。
李太医垂下眼帘,恭敬地道:“有救。”
裴珩听到这话,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他挥挥手,示意李太医去开药。
李太医躬身退下。
刘海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往外走,出了内殿,李太医忍不住低声问:“刘公公,这是怎么个情形?老夫有些看不懂。”
刘海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李太医啊,两位主子正在置气,沈主子病得越重,陛下过来才有台阶下。”
李太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药很快煎好,临月端了进来。
裴珩接过药碗,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和沈容仪两人。
他看着榻上昏睡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他一手托起她的后颈,让她微微仰起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
“阿容,喝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沈容仪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嘴唇微微动了动,药汁顺着唇缝流进去,有些从嘴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裴珩用帕子轻轻拭去,又喂了一口。
一碗药,喂了许久才喂完。
他放下药碗,低头看着她,她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他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子嗣于后妃而言是何等重要,他心底清楚。
于此事而言,她没错,他也清楚。
但切实的知晓了她想要皇嗣,只是因为想在宫中有个依靠,不是因为他。
那一瞬,满心的怒不可遏顿时侵占了他的心口。
时隔两日,裴珩早已清醒,他很清楚,他是因什么而生气。
他是个小气的人,他在乎她,在她身上花了心思,以至于想要同等甚至超过的回报。
可他忘了,从一开始,她们之间,就是假意大过真心。
他不能这样要求她,这不公平。
裴珩低低的叹了口气,缓缓道:“好好养病,养好了——”
养好了,她哄哄他,找一个能糊弄得过去的理由,他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说罢,他起身,大步离去。
刘海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这是……”
“回宫。”裴珩的声音淡淡的。
刘海一愣,陛下这就要走?不守着?
可他不敢多问,只连忙跟上。
——